第二十三章 活著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四。晴冷。
任守義是走著去局裡的。家離局裡兩站路，他不騎車。冬天的早上路上人少，街邊的鋪子剛下門板。走到局門口，站崗的民警給他敬了個禮。他點點頭。
刑偵隊辦公室還空著。他開了門，把卷宗從牛皮紙借閱袋裡倒出來，攤在桌上。
八〇·一一四。卷皮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像被水泡過又曬乾。他用指頭按了按卷皮上的字。八十年的案子。十年了。
卷宗是傅秋實昨天下午調的。借閱本上籤著傅秋實的名字，前頭還有一行字，寫的「檔案室「。任守義看了一眼，沒問。
這張桌子是他從前的。返聘回來，局裡沒給他換地方，還坐這兒。抽屜里他自己的東西都還在：半包飛馬，一盒火柴，一支禿了尖的鋼筆。他拉開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傅秋實八點半到的。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面，把黑皮本子攤開，擰開英雄鋼筆的帽，筆尖在廢紙上劃了兩下，出水了，才抬頭。
任守義說：「把筆錄里的人名，都抄下來。「
「嗯。「
卷宗里十份材料。屍檢一份，現場勘查一份，詢問筆錄八份，後頭跟著一份結案報告。八份筆錄，是當年問過話的人。
傅秋實一份一份翻。鋼筆尖在紙上走，沙沙的。他寫字慢，一筆一畫，方塊字，像刻出來的。
任守義沒動。他看筆錄。
鋼筆字，藍黑墨水。字向右斜，起筆重，收筆輕。有幾處洇了，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他看得很慢。食指按著字，一行一行往下讀。讀到第三頁，停下來，又翻回第一頁，重新讀。
傅秋實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接著抄。
辦公室里生著個蜂窩煤爐子，火不旺，鋁壺坐在上頭，水半開，咕嘟一聲，又沒了聲。牆上的掛曆翻到十二月，日子沒劃幾道。窗玻璃上結著哈氣，太陽照進來，一道一道。
牆角那張桌子是任守義自己的。搪瓷缸擱在上頭，印著一個「獎「字，茶垢厚得看不出缸底。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早涼了。
他摸出飛馬煙，點上。抽了一口，夾在手裡，沒再動。煙自己燒著，灰長長地掛著，落下來，落在卷宗上。他沒撣。
傅秋實抄到第三份，停住筆：「這份最短。一頁紙，問了三句。「
「'十一號晚上，錢科長几點走的？'「
「'八點半。'「
「'看著正常嗎？'「
「'正常。'「
「就這些。「傅秋實說，「學徒，姓許。跟錢科長學記帳的。「
任守義沒應。
任守義一份一份翻。王本善說，十一號下午還跟錢科長對過帳，對得上。薛長貴說，保險柜鎖了，鑰匙錢科長帶走了。吳大奎說，倉庫鑰匙兩把，一把錢科長，一把他。周廣才說，十點鎖的大門，沒見外人進廠。葛大年說，睡得沉，沒聽見什麼。孫永福說，那幾天出差，回來才知道。宋德海說，他管的是車間鑰匙，倉庫不歸他。
傅秋實抄到第五份，抬起頭，把筆放下。
「八份筆錄，問的話都一樣。有沒有異常。有沒有可疑。答話也都一樣。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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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都問不到點上。「
任守義：「……嗯。「
他繼續看筆錄。煙燒到指根，燙了一下，他才把煙摁了。
八份筆錄，任守義都看完了。錢守拙那幾天正常。帳目正常。鑰匙正常。人正常。晚上八點半，離開財務科，正常。誰也沒看見什麼，誰也沒聽見什麼。
他看著自己的字，一行一行。字他都認得。可這字是什麼時候寫下的，他想不起來。
傅秋實抄完了。他把紙推過來。
「十一個名字。「
任守義拿起那張紙。
錢守拙，財務科長。王本善，會計。薛長貴，出納。許明，記帳員，學徒。吳大奎，倉庫保管員。周廣才，門衛。葛大年，倉庫後牆外住家。孫永福，供銷科。宋德海，總務科，管鑰匙。鄭衛東，市局。劉建軍，市局。
任守義看著「許明「兩個字，停了一下。
「卷宗後頭還夾著一份名冊。「傅秋實說，「一九八〇年的，油印的。「
任守義把名冊抽出來。紙黃了，油印的字有的洇了，有的缺了角。《臨江機械廠職工名冊》。一九八〇年。
財務科那一欄：錢守拙。王本善。薛長貴。許明。
許明：男。一九六一年生。一九七八年招工進廠。職務：記帳員。備註：學徒。
「學徒。「任守義念了一遍。
「跟錢守拙學記帳的。「
「嗯。「
任守義把名冊放回去，又翻到最後那份結案報告。四十九天。定性：意外。
他看了「意外「兩個字一會兒，把卷宗合上了。
下午，傅秋實去戶籍科，把註銷登記簿抄了一份帶回來。
任守義一個人留在辦公室。他把八份筆錄又看了一遍。看完，又翻回第一份，從頭看。
這字，他眼熟。他認得自己的字。
可他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寫的。
傅秋實回來，帶了一張紙。他的字，工整：
周廣才，男，機械廠門衛。一九八三年一月，病亡。
葛大年，男，機械廠後牆外住戶。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墜亡。
宋德海，男，機械廠總務科。一九八八年七月，工傷亡。
孫永福，男，機械廠供銷科。一九八九年三月，失蹤。
任守義把小本子摸出來，翻到早先抄的一頁。那頁上只有幾行字：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對上了。「他說。
他把那張紙和自己的名單並排放著。拿過鋼筆，藍黑墨水。
名單頭上是錢守拙。死的時侯四十四歲。比他現在小八歲。他看了一會兒，劃了一道。沒說話。
傅秋實念第一條：「一九八三年一月。周廣才，病亡。「
任守義在名單上找到周廣才，劃了一道。
「83年，沒了。「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葛大年，墜亡。「
劃。
「85年，也沒了。「
「一九八八年七月。宋德海，工傷亡。「
劃。
「88年，工傷。「
「一九八九年三月。孫永福，失蹤。「
劃。
「89年，找不著了。「
他劃一個，念一個。聲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很長的名單。
劃到這兒，筆停了。名單上還剩三個名字沒劃：王本善。薛長貴。吳大奎。
他沒動筆。看了很久。
王本善。
「11月3號。倉庫門口。「
薛長貴。
吳大奎。
「這個月，三個。「
他拿起筆，把這三個名字，一個一個劃了。
十一個名字，劃了八個。
任守義看著那張紙。劃掉的線一道一道，藍黑墨水，壓著名字。留下的三個，兩個是局裡的，一個是學徒。
「錢守拙是倉庫。「他說，「王本善也是倉庫門口。「
他沒說下去。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了一聲。沒人去管它。
「都死了。「他說。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說得很慢：
「當年筆錄里有名字的人，現在，沒剩下幾個了。「
他翻開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寫了兩行。字很小，只寫關鍵詞。
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
寫完了，他把筆帽扣上，又點了一根煙。
「這幾個，都是當年作過證的。「他說，「83年那個，門衛。85年那個，住倉庫後頭。88年那個，管鑰匙。89年那個，跑供銷。「
傅秋實看著他，沒接話。
「這不是意外。「任守義說。
「有人在清。「
傅秋實：「……嗯。「他低下頭，在自己本子上寫了一句。寫完了，他又把那張摘抄折起來，夾進本子裡。
窗外，鐘樓響了。午後。冬天的太陽白晃晃的，鐘聲很清，一下，一下，一下。
任守義聽著。他想起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口鐘。——沒往下想。
菸灰落在桌上。他沒撣。
他把名單又拿起來。十一個名字，劃掉八個。剩下三個：鄭衛東。劉建軍。許明。
「鄭衛東、劉建軍，是咱局的。「任守義說，「鄭衛東病退了。劉建軍調省廳了。不用對。「
「嗯。「
任守義的手指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許明。
「這個呢？「
「註銷記錄里沒有。「傅秋實說，「挨個對過了。就這四個，加上這個月三個。許明，沒有。「
任守義沒說話。煙在手指間燒著。
「……活著。「他說。
他拿過本子，在「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下頭，又寫了一行：
許明。活著。
寫完，他合上本子，說：「查查這個人。「
「嗯。「
晚上，任守義回了家。本子放在桌上，他翻開看了一遍，又合上。睡到半夜，他醒了一回。窗外沒有鐘聲。他摸到本子，壓在枕頭底下，又睡了。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五。晴，還是冷。
上午，任守義一個人去的戶籍科。傅秋實沒跟著，他在辦公室整理卷宗。
戶籍室的小陳看見他，站起來：「任隊。「
「找個底卡。「
「誰？「
「許明。言午許，日月明。「
戶籍室里生著爐子，比辦公室暖和。牆上貼著一張全國地圖，角卷了邊。桌上電話機壓著一摞表格，表格上頭一個搪瓷盤，裡頭幾個菸頭。
小陳翻柜子。戶籍室的底卡按姓氏筆畫排，一柜子一柜子，紙都發黃了。他先拉開放「許「的抽屜，翻了一遍，沒有，又去另一個抽屜找。他念著「許……許……「，翻了半天，抽出一張來，撣了撣灰。
「許明。男，一九六一年生。「小陳念，「一九七八年招工，臨江機械廠。一九八一年三月，遷出。「
「遷哪兒去了？「
小陳把底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後頭……空著。「
「空著？「
「那會兒遷戶口，有的就寫個'遷出'。「小陳說，「去哪兒，不填。再往後，這人就沒信了。「
任守義沒說話。他把底卡接過來，自己看。
許明。一九八一年三月，遷出。遷往何處：——
一橫。後頭再沒有字。
他看了一會兒，把底卡還給小陳。
「任隊，這人怎麼了？「小陳問。
「沒什麼。「
「要查的話，我再去問問老戶籍。「小陳說，「老同志興許記得。「
「不用。「
任守義走出戶籍室。走廊里陰，冷。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在「許明。活著。「下頭添了一行：
81年3月遷出。去向未填。
他合上本子，站了一會兒。
案子是1980年12月底結的。四十九天。遷出是1981年3月。
離結案，三個月。
他沒再往下想。把本子揣回內兜，走了。
回到辦公室，傅秋實在。他看了一眼任守義，問：「查著了？「
「遷走了。81年。「
「遷哪兒？「
「沒寫。「
傅秋實沒再問。他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句。字很工整。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六。雨。
雨是半夜下起來的。到早上也沒停。街上沒什麼人，雨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
任守義到的時候，傅秋實已經在辦公室了。他坐在對面那張椅子上，本子攤開，筆帽咬在嘴裡。卷宗放在桌上，是他擺好的。
爐子壓著火，屋裡陰，潮。窗戶上全是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任守義把卷宗攤開。他今天看的是筆錄。八份筆錄，他先按日期排了一遍，又按人排了一遍。排完，又都打亂了，重新摞成一摞。
他看得很慢。食指按著字，一行一行。
傅秋實坐在對面。他把筆放下了，沒有翻本子，也沒有寫。就那麼坐著。
任守義抬頭的時候，撞上他的目光。傅秋實沒躲，也沒說話。
任守義又低下頭。八份筆錄看完了，他又從頭翻起。翻到第三份，停住。
那份筆錄最後一頁，底下籤著三個字。藍黑墨水。向右斜。
任守義。
他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他試著想1980年11月的那幾天。想不起來。像一段被抽走的膠片，前頭還有，後頭也有，就中間那一段，空了。
傅秋實開口了。問得很平靜：
「任隊，這幾份筆錄，都是您做的？「
任守義沒馬上答。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
「……嗯。「
傅秋實：「簽名是您的。「
任守義翻到另一份筆錄的最後一頁。一樣的三個字。任守義。
又翻了一份。還是。
八份筆錄。八個簽名。都是他的字。
他看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他說。
傅秋實沒接話。過了幾秒：「您不記得了？「
任守義沒答。煙燒到指根，他摁在菸灰缸里。
傅秋實沒有再問。他低下頭，在自己本子上寫了一句。字很工整，一筆一畫。
辦公室里靜下來。只有雨聲。
窗外，鐘樓響了。午後。隔著雨，鐘聲悶悶的，一下，一下。
任守義聽著。他想起一口鐘。電話里聽過的。也悶。——沒往下想。
雨還在下。任守義把八份筆錄摞齊，壓進卷宗底下。他又點了一根煙。點著了，他沒抽，就讓它夾在手指間，自己燒。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日。晴冷。
任守義起得早。天剛亮，窗玻璃上結著霜花。他自己燒了壺水，泡了缸茶，坐在桌邊。坐下的時候茶還冒著氣，等他翻開本子看完一遍，茶已經涼了。
他翻到折角那一頁。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
許明。活著。
81年3月遷出。去向未填。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活著的人，不多了。
名單上十一個名字，他一個一個數。錢守拙。周廣才。葛大年。宋德海。孫永福。王本善。薛長貴。吳大奎。——沒了。
鄭衛東。劉建軍。——局裡的。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
許明。——活著。可人在哪兒，不知道。
他合上本子，沒有馬上起身。
他想起郭彩雲。
她在檔案館裡走路沒聲。深藍罩衣，藍布套袖，身上常年是樟腦和舊紙的味道。遞檔案給他，雙手遞，眼睛看著他手裡的東西，不看臉。遞完了，總要看他一眼。那一眼裡，像有話。
有一回，她送一摞卷宗到他辦公室。站在門口，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走了。走到走廊那頭，又折回來，說：「任同志，你要是得空，去檔案館坐坐。「他說好。他一直沒去。
「太乾淨的東西，反而不對勁。「——她說過這句話。是在查閱室，他翻一本註銷記錄，說這本乾淨。她站在旁邊，聲音很輕，像怕人聽見：「太乾淨的東西，反而不對勁。「
她還說過一句：「檔案不會說謊。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
還有那本訃告合訂本。檔案館架子上，牛皮紙包著。他翻過。有幾頁被人剪走了，齊齊的，剪刀剪的。他問過她：「這幾頁呢？「她看了看那個位置，說：「借走了。「他問誰借的。她沒答。
她每次看他，都像在等什麼。
任守義把本子揣回內兜，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晴了。太陽照在對面房頂的霜上，白亮亮的。鐘樓在城那頭，看不見。
他聽見鐘聲。遠遠的，一下。
「明天。「屋裡沒人。他是說給自己聽的，「明天，去問她。「
他該問了。
任守義是走著去局裡的。家離局裡兩站路，他不騎車。冬天的早上路上人少，街邊的鋪子剛下門板。走到局門口，站崗的民警給他敬了個禮。他點點頭。
刑偵隊辦公室還空著。他開了門，把卷宗從牛皮紙借閱袋裡倒出來，攤在桌上。
八〇·一一四。卷皮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像被水泡過又曬乾。他用指頭按了按卷皮上的字。八十年的案子。十年了。
卷宗是傅秋實昨天下午調的。借閱本上籤著傅秋實的名字，前頭還有一行字，寫的「檔案室「。任守義看了一眼，沒問。
這張桌子是他從前的。返聘回來，局裡沒給他換地方，還坐這兒。抽屜里他自己的東西都還在：半包飛馬，一盒火柴，一支禿了尖的鋼筆。他拉開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傅秋實八點半到的。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面，把黑皮本子攤開，擰開英雄鋼筆的帽，筆尖在廢紙上劃了兩下，出水了，才抬頭。
任守義說：「把筆錄里的人名，都抄下來。「
「嗯。「
卷宗里十份材料。屍檢一份，現場勘查一份，詢問筆錄八份，後頭跟著一份結案報告。八份筆錄，是當年問過話的人。
傅秋實一份一份翻。鋼筆尖在紙上走，沙沙的。他寫字慢，一筆一畫，方塊字，像刻出來的。
任守義沒動。他看筆錄。
鋼筆字，藍黑墨水。字向右斜，起筆重，收筆輕。有幾處洇了，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他看得很慢。食指按著字，一行一行往下讀。讀到第三頁，停下來，又翻回第一頁，重新讀。
傅秋實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接著抄。
辦公室里生著個蜂窩煤爐子，火不旺，鋁壺坐在上頭，水半開，咕嘟一聲，又沒了聲。牆上的掛曆翻到十二月，日子沒劃幾道。窗玻璃上結著哈氣，太陽照進來，一道一道。
牆角那張桌子是任守義自己的。搪瓷缸擱在上頭，印著一個「獎「字，茶垢厚得看不出缸底。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早涼了。
他摸出飛馬煙，點上。抽了一口，夾在手裡，沒再動。煙自己燒著，灰長長地掛著，落下來，落在卷宗上。他沒撣。
傅秋實抄到第三份，停住筆：「這份最短。一頁紙，問了三句。「
「'十一號晚上，錢科長几點走的？'「
「'八點半。'「
「'看著正常嗎？'「
「'正常。'「
「就這些。「傅秋實說，「學徒，姓許。跟錢科長學記帳的。「
任守義沒應。
任守義一份一份翻。王本善說，十一號下午還跟錢科長對過帳，對得上。薛長貴說，保險柜鎖了，鑰匙錢科長帶走了。吳大奎說，倉庫鑰匙兩把，一把錢科長，一把他。周廣才說，十點鎖的大門，沒見外人進廠。葛大年說，睡得沉，沒聽見什麼。孫永福說，那幾天出差，回來才知道。宋德海說，他管的是車間鑰匙，倉庫不歸他。
傅秋實抄到第五份，抬起頭，把筆放下。
「八份筆錄，問的話都一樣。有沒有異常。有沒有可疑。答話也都一樣。沒有。沒有。「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他頓了頓：「都問不到點上。「
任守義：「……嗯。「
他繼續看筆錄。煙燒到指根，燙了一下，他才把煙摁了。
八份筆錄，任守義都看完了。錢守拙那幾天正常。帳目正常。鑰匙正常。人正常。晚上八點半，離開財務科，正常。誰也沒看見什麼，誰也沒聽見什麼。
他看著自己的字，一行一行。字他都認得。可這字是什麼時候寫下的，他想不起來。
傅秋實抄完了。他把紙推過來。
「十一個名字。「
任守義拿起那張紙。
錢守拙，財務科長。王本善，會計。薛長貴，出納。許明，記帳員，學徒。吳大奎，倉庫保管員。周廣才，門衛。葛大年，倉庫後牆外住家。孫永福，供銷科。宋德海，總務科，管鑰匙。鄭衛東，市局。劉建軍，市局。
任守義看著「許明「兩個字，停了一下。
「卷宗後頭還夾著一份名冊。「傅秋實說，「一九八〇年的，油印的。「
任守義把名冊抽出來。紙黃了，油印的字有的洇了，有的缺了角。《臨江機械廠職工名冊》。一九八〇年。
財務科那一欄：錢守拙。王本善。薛長貴。許明。
許明：男。一九六一年生。一九七八年招工進廠。職務：記帳員。備註：學徒。
「學徒。「任守義念了一遍。
「跟錢守拙學記帳的。「
「嗯。「
任守義把名冊放回去，又翻到最後那份結案報告。四十九天。定性：意外。
他看了「意外「兩個字一會兒，把卷宗合上了。
下午，傅秋實去戶籍科，把註銷登記簿抄了一份帶回來。
任守義一個人留在辦公室。他把八份筆錄又看了一遍。看完，又翻回第一份，從頭看。
這字，他眼熟。他認得自己的字。
可他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寫的。
傅秋實回來，帶了一張紙。他的字，工整：
周廣才，男，機械廠門衛。一九八三年一月，病亡。
葛大年，男，機械廠後牆外住戶。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墜亡。
宋德海，男，機械廠總務科。一九八八年七月，工傷亡。
孫永福，男，機械廠供銷科。一九八九年三月，失蹤。
任守義把小本子摸出來，翻到早先抄的一頁。那頁上只有幾行字：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對上了。「他說。
他把那張紙和自己的名單並排放著。拿過鋼筆，藍黑墨水。
名單頭上是錢守拙。死的時侯四十四歲。比他現在小八歲。他看了一會兒，劃了一道。沒說話。
傅秋實念第一條：「一九八三年一月。周廣才，病亡。「
任守義在名單上找到周廣才，劃了一道。
「83年，沒了。「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葛大年，墜亡。「
劃。
「85年，也沒了。「
「一九八八年七月。宋德海，工傷亡。「
劃。
「88年，工傷。「
「一九八九年三月。孫永福，失蹤。「
劃。
「89年，找不著了。「
他劃一個，念一個。聲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很長的名單。
劃到這兒，筆停了。名單上還剩三個名字沒劃：王本善。薛長貴。吳大奎。
他沒動筆。看了很久。
王本善。
「11月3號。倉庫門口。「
薛長貴。
吳大奎。
「這個月，三個。「
他拿起筆，把這三個名字，一個一個劃了。
十一個名字，劃了八個。
任守義看著那張紙。劃掉的線一道一道，藍黑墨水，壓著名字。留下的三個，兩個是局裡的，一個是學徒。
「錢守拙是倉庫。「他說，「王本善也是倉庫門口。「
他沒說下去。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了一聲。沒人去管它。
「都死了。「他說。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說得很慢：
「當年筆錄里有名字的人，現在，沒剩下幾個了。「
他翻開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寫了兩行。字很小，只寫關鍵詞。
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
寫完了，他把筆帽扣上，又點了一根煙。
「這幾個，都是當年作過證的。「他說，「83年那個，門衛。85年那個，住倉庫後頭。88年那個，管鑰匙。89年那個，跑供銷。「
傅秋實看著他，沒接話。
「這不是意外。「任守義說。
「有人在清。「
傅秋實：「……嗯。「他低下頭，在自己本子上寫了一句。寫完了，他又把那張摘抄折起來，夾進本子裡。
窗外，鐘樓響了。午後。冬天的太陽白晃晃的，鐘聲很清，一下，一下，一下。
任守義聽著。他想起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口鐘。——沒往下想。
菸灰落在桌上。他沒撣。
他把名單又拿起來。十一個名字，劃掉八個。剩下三個：鄭衛東。劉建軍。許明。
「鄭衛東、劉建軍，是咱局的。「任守義說，「鄭衛東病退了。劉建軍調省廳了。不用對。「
「嗯。「
任守義的手指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許明。
「這個呢？「
「註銷記錄里沒有。「傅秋實說，「挨個對過了。就這四個，加上這個月三個。許明，沒有。「
任守義沒說話。煙在手指間燒著。
「……活著。「他說。
他拿過本子，在「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下頭，又寫了一行：
許明。活著。
寫完，他合上本子，說：「查查這個人。「
「嗯。「
晚上，任守義回了家。本子放在桌上，他翻開看了一遍，又合上。睡到半夜，他醒了一回。窗外沒有鐘聲。他摸到本子，壓在枕頭底下，又睡了。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五。晴，還是冷。
上午，任守義一個人去的戶籍科。傅秋實沒跟著，他在辦公室整理卷宗。
戶籍室的小陳看見他，站起來：「任隊。「
「找個底卡。「
「誰？「
「許明。言午許，日月明。「
戶籍室里生著爐子，比辦公室暖和。牆上貼著一張全國地圖，角卷了邊。桌上電話機壓著一摞表格，表格上頭一個搪瓷盤，裡頭幾個菸頭。
小陳翻柜子。戶籍室的底卡按姓氏筆畫排，一柜子一柜子，紙都發黃了。他先拉開放「許「的抽屜，翻了一遍，沒有，又去另一個抽屜找。他念著「許……許……「，翻了半天，抽出一張來，撣了撣灰。
「許明。男，一九六一年生。「小陳念，「一九七八年招工，臨江機械廠。一九八一年三月，遷出。「
「遷哪兒去了？「
小陳把底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後頭……空著。「
「空著？「
「那會兒遷戶口，有的就寫個'遷出'。「小陳說，「去哪兒，不填。再往後，這人就沒信了。「
任守義沒說話。他把底卡接過來，自己看。
許明。一九八一年三月，遷出。遷往何處：——
一橫。後頭再沒有字。
他看了一會兒，把底卡還給小陳。
「任隊，這人怎麼了？「小陳問。
「沒什麼。「
「要查的話，我再去問問老戶籍。「小陳說，「老同志興許記得。「
「不用。「
任守義走出戶籍室。走廊里陰，冷。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在「許明。活著。「下頭添了一行：
81年3月遷出。去向未填。
他合上本子，站了一會兒。
案子是1980年12月底結的。四十九天。遷出是1981年3月。
離結案，三個月。
他沒再往下想。把本子揣回內兜，走了。
回到辦公室，傅秋實在。他看了一眼任守義，問：「查著了？「
「遷走了。81年。「
「遷哪兒？「
「沒寫。「
傅秋實沒再問。他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句。字很工整。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六。雨。
雨是半夜下起來的。到早上也沒停。街上沒什麼人，雨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
任守義到的時候，傅秋實已經在辦公室了。他坐在對面那張椅子上，本子攤開，筆帽咬在嘴裡。卷宗放在桌上，是他擺好的。
爐子壓著火，屋裡陰，潮。窗戶上全是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任守義把卷宗攤開。他今天看的是筆錄。八份筆錄，他先按日期排了一遍，又按人排了一遍。排完，又都打亂了，重新摞成一摞。
他看得很慢。食指按著字，一行一行。
傅秋實坐在對面。他把筆放下了，沒有翻本子，也沒有寫。就那麼坐著。
任守義抬頭的時候，撞上他的目光。傅秋實沒躲，也沒說話。
任守義又低下頭。八份筆錄看完了，他又從頭翻起。翻到第三份，停住。
那份筆錄最後一頁，底下籤著三個字。藍黑墨水。向右斜。
任守義。
他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他試著想1980年11月的那幾天。想不起來。像一段被抽走的膠片，前頭還有，後頭也有，就中間那一段，空了。
傅秋實開口了。問得很平靜：
「任隊，這幾份筆錄，都是您做的？「
任守義沒馬上答。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
「……嗯。「
傅秋實：「簽名是您的。「
任守義翻到另一份筆錄的最後一頁。一樣的三個字。任守義。
又翻了一份。還是。
八份筆錄。八個簽名。都是他的字。
他看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他說。
傅秋實沒接話。過了幾秒：「您不記得了？「
任守義沒答。煙燒到指根，他摁在菸灰缸里。
傅秋實沒有再問。他低下頭，在自己本子上寫了一句。字很工整，一筆一畫。
辦公室里靜下來。只有雨聲。
窗外，鐘樓響了。午後。隔著雨，鐘聲悶悶的，一下，一下。
任守義聽著。他想起一口鐘。電話里聽過的。也悶。——沒往下想。
雨還在下。任守義把八份筆錄摞齊，壓進卷宗底下。他又點了一根煙。點著了，他沒抽，就讓它夾在手指間，自己燒。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日。晴冷。
任守義起得早。天剛亮，窗玻璃上結著霜花。他自己燒了壺水，泡了缸茶，坐在桌邊。坐下的時候茶還冒著氣，等他翻開本子看完一遍，茶已經涼了。
他翻到折角那一頁。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
許明。活著。
81年3月遷出。去向未填。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活著的人，不多了。
名單上十一個名字，他一個一個數。錢守拙。周廣才。葛大年。宋德海。孫永福。王本善。薛長貴。吳大奎。——沒了。
鄭衛東。劉建軍。——局裡的。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
許明。——活著。可人在哪兒，不知道。
他合上本子，沒有馬上起身。
他想起郭彩雲。
她在檔案館裡走路沒聲。深藍罩衣，藍布套袖，身上常年是樟腦和舊紙的味道。遞檔案給他，雙手遞，眼睛看著他手裡的東西，不看臉。遞完了，總要看他一眼。那一眼裡，像有話。
有一回，她送一摞卷宗到他辦公室。站在門口，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走了。走到走廊那頭，又折回來，說：「任同志，你要是得空，去檔案館坐坐。「他說好。他一直沒去。
「太乾淨的東西，反而不對勁。「——她說過這句話。是在查閱室，他翻一本註銷記錄，說這本乾淨。她站在旁邊，聲音很輕，像怕人聽見：「太乾淨的東西，反而不對勁。「
她還說過一句：「檔案不會說謊。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
還有那本訃告合訂本。檔案館架子上，牛皮紙包著。他翻過。有幾頁被人剪走了，齊齊的，剪刀剪的。他問過她：「這幾頁呢？「她看了看那個位置，說：「借走了。「他問誰借的。她沒答。
她每次看他，都像在等什麼。
任守義把本子揣回內兜，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晴了。太陽照在對面房頂的霜上，白亮亮的。鐘樓在城那頭，看不見。
他聽見鐘聲。遠遠的，一下。
「明天。「屋裡沒人。他是說給自己聽的，「明天，去問她。「
他該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