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秒不差
雨是傍晚下起來的。
棚布上的雨點密得像篩豆子，一顆接一顆，砸在油布上，響成一片。棚布邊沿發黑，雨水順著邊沿往下淌，在攤角匯成一小股，流進路邊的陰溝。馬波坐在棚下，一天沒開張。雨天，修表的人不來——表怕水，人也怕水。
整個下午，一個主顧都沒有。中間有個穿雨衣的人從棚前跑過去，跑得急，水花濺起來，也沒停。馬波也不看。他把攤上的表一塊一塊拿起來，擦，放回去。擦完表，擦櫃面。玻璃櫃被雨氣蒙了一層，他用絨布擦，擦到櫃面映出一張臉。
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他坐著。藍灰勞動布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油漬星星點點。外面罩一件帆布圍裙，油污發亮，兜里別著鑷子和小螺絲刀。右眼眼眶有一圈壓痕，目鏡戴出來的。頭髮亂，鬢角有白，鬍子颳得乾淨——修表要近人眼，邋遢不得。臉色灰黃，像常年不見太陽。指甲剪得極短，指縫裡有機油，洗不掉，他也不在意。
他這個人，瘦，矮，駝背，坐在棚下，路人不看第二眼。這是他的本事。
玻璃櫃裡平躺著各種表：上海表，寶石花，梅花，西鐵城，還有兩塊半拆的機芯。柜上立著一塊木牌，「修表配鑰匙「，字是馬波自己寫的，一筆一划，端端正正。他父親的老攤子上，也立過這麼一塊。攤後牆根蹲著一隻搪瓷缸，茶葉泡得發黑，旁邊是一隻鋁飯盒。大前門放在攤角，壓著半盒火柴，一天抽不完一根。
下午他給一塊寶石花校了時。抬頭看一眼鐘樓，低頭撥表。鐘樓在雨里，隔著一條南門街，青磚塔身黑黢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這是他的活法：一天兩回，雷打不動。他校完表，又坐著。雨聲密密的，勻勻的，像一台大鐘在走。
橋頭雜貨店的方老闆收了半塊門板，探出半個身子喊：「馬師傅，這雨，還不收攤？「
馬波放下手裡的表，抬頭：「嗯。「
「下到黑。「方老闆說，「這雨，下到黑。「
「嗯。「
方老闆縮回去了。門板又上回去一塊。
攤子有攤子的時辰。他守這個時辰，像守鍾。
馬波開始收攤。
先收玻璃櫃裡的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放進鐵皮工具箱。工具歸位：鑷子，小螺絲刀，油筆，目鏡。工具箱三把鎖，鎖好，又挨個按了一遍，確認鎖死了。
他記得每塊表。誰的表，什麼時候送來的，走快還是走慢，修過哪裡。這城裡一半的表，都在他手裡過過。哪塊表慢七分鐘，哪塊表受潮進水，他不用看第二遍。
表從櫃裡拿出來的時候，他的指腹能摸出哪塊走得穩、哪塊走得飄。表不走字，他也認得。
收攤前，他數了一遍櫃裡的表。七塊，一塊不少。數完，才動手包。
他包最後一塊表的時候，手停了停。
那塊表不是王本善的。王本善的表，四天前取走了。
上海表，皮錶帶，錶蒙子上一道裂紋，從邊上裂到中間，像一條細線。裂了三年了，不長，也不短。三年裡，王本善隔幾個月來一回，站在棚外，把表從左手腕上褪下來，遞進來：「看看。「
他的表戴在左手腕，錶蒙子朝里——老派人的戴法，怕磕了錶盤。錶蒙子還是裂了。裂了三年。
每回拆開都一樣。擺輪軸尖磨了，發條老了，遊絲上沾了潮氣。頭幾年，那塊表一天慢七分鐘。馬波說過一回：「你的表慢七分鐘。「王本善點點頭，沒接話。下回來，還是慢七分鐘。馬波又修。他修表，王本善付錢，兩個人不說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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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人都叫他鐵算盤。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馬波不管這些。他只管表。
早年間，兩人都在機械廠。他在車間修機器，王本善在辦公樓打算盤。廠里上千號人，誰的表走得快、走得慢，他記得。王本善的表現在那時候就慢。有一回在食堂門口，王本善攔住他，把手錶褪下來，說：「馬師傅，看看。「那會兒他還沒擺攤，身上沒帶工具。他說：「下班拿來，我給你看看。「王本善沒來。過了兩天，王本善把表送到了他住的河邊老屋。從那以後，王本善的表，只找他修。
上個月底，王本善又來了。還是站在棚外：「看看。「
馬波接過來，拆開。表蓋撬下來，機芯露出來。他拿酒精洗了遊絲，換了發條，換了擺輪軸尖。零件一樣一樣擺開，清洗，上油，裝回去。上弦，貼在耳邊聽——嘀嗒，嘀嗒，密而勻。
修好那天，他把表放在櫃裡，等了兩天。那兩天，他天天對時。第一天慢了兩秒，他調了。第二天，分秒不差。他把表放回格里，等王本善來取。王本善每回取表都遲，他習慣了。
四天前，王本善來了。還是站在棚外——棚檐下第二根柱子邊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馬波把表遞出去。王本善接過去，沒急著戴，先貼在耳朵上，聽了一會兒。
「行了。「他說。
「三塊。「
王本善從內兜摸出三張一塊的，數了兩遍，遞過來。手上有繭，指縫裡有墨漬，洗不掉的那種。
馬波接了錢，又說：「蒙子換了吧。「
「能走就行。「王本善把表戴上，頓了頓，「盤完庫，我再來。「
「還修什麼？「
王本善沒答。他走了。走到橋頭，回頭看了一眼。
馬波記得那一眼。他當時沒在意。現在——現在也沒在意。
他把絨布包好，鎖進工具箱。三把鎖，又按了一遍。
收完攤，他在棚下站了一會兒。雨沒有要停的意思。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撐傘過橋。
他走到橋心，站定。
鐘樓在十字口正中，隔著雨。青磚塔身，四層，黑黢黢地戳在雨里。鐵皮包木的尖頂讓雨洗著，發亮。南面的鐘面、東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指針在走。磚縫裡的青苔讓雨泡得發黑，順著牆角往下淌水。
他仰著頭，等著。
橋上沒有別人。雨里只有他一把傘。一輛自行車從橋那頭騎過來，披雨衣的人按了一下鈴，鈴聲響得發悶，過去了。他沒看。
雨順著傘骨流下來，在傘沿匯成一條線。水滴一顆一顆往下落。他數過，從傘沿落下來的水，和鐘擺一樣勻。他等鐘樓的分針壓到十二。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動。下雨天撐傘看，不下雨也看。
鐘樓響了。六下。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數完，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上海表，他自己修的，每天對鐘樓校時。
分秒不差。
鐘樓的鐘，比城裡的表都老。他修過的表，加起來，也沒有這台鐘老。
他放下手腕，目光從鐘樓上落下來，掃過橋頭那部綠漆電話亭——雨里亮著昏黃的燈——又落回自己手上。鐘聲的尾巴在雨里晃了晃，沒了。他收了傘，過橋，回家。他每天對這一回。對完了，一天才算過完。
橋下是護城河遺蹟，一條河溝。雨點砸在水面上，密密麻麻。橋堍石縫裡的青苔綠得發黑。河水漲了，漫到橋洞邊上，水聲嘩嘩的，比白天響。
他住在鍾橋西堍沿河的一間老屋裡。門一推，一股潮氣。他拉亮白熾燈，瓦數小，照得滿屋昏黃。
一間屋，一張床，一張桌，一隻五斗櫃，一個蜂窩煤爐。東西不多，都歸置得齊整。他一個人住。
牆上掛著舊鐘。三台：一台鐵皮殼的，綠漆剝落，鐘面發黃，羅馬數字掉了一半；一台木殼的，鐘擺是黃銅的，泛著暗光；一台座鐘，擱在五斗柜上。窗台上還有一台小鬧鐘。
全指著同一個時間。
他挨個看了一遍，順序不變：先鐵皮殼的，再木殼的，再座鐘，最後小鬧鐘。分秒不差。這是他的規矩：屋裡的鐘，攤上的鐘，自己的表，都得和鐘樓是一個時間。
屋裡這些鍾，走起來聲音不一樣：鐵皮殼的悶，木殼的脆，座鐘沉。他分得出來。
這些鍾，有他父親留下的，有他這些年從街上收來的——誰家不要了，扔在牆角，他撿回來，修好，掛上。鐵皮殼那台，是他父親擺了一輩子的。窗台上那台小鬧鐘，也是撿來的。他父親也是修表匠，鐘樓對面的老攤子，修了一輩子表，臨走把手藝和箱子留給他。箱子裡那把鑷子，柄磨得發亮。鐵皮工具箱也是父親那隻，鎖頭換過兩個，箱子還是那隻箱子。
他熱了飯。飯是中午剩的。他一個人，一天做一頓，吃兩頓。蜂窩煤爐子壓著火，鋁飯盒坐在爐眼上，米飯，一碟鹹菜。爐子上的飯盒咕嘟響了一聲。他聽著，像聽一隻走得慢的鐘。吃完，洗了飯盒。燒了水，搪瓷缸里泡上茶，茶葉泡得發黑。喝了一口，燙。
大前門在桌上，他抽出一根，點著。抽了一口，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燒。菸灰積了一截，他也不撣。
他從來不對廣播。他對過一次——廣播裡的標準時間，比鐘樓快四分。他沒有改。手錶還是對著鐘樓校，一天兩回，雷打不動。鐘樓是準的。鐘樓慢四分，那也是準的。
他的窗朝著河，看不見鐘樓。鐘樓要走到橋心才看得見。他聽。這城裡的鐘聲，隔多遠都聽得見。
十一點，鐘樓響了。
他站在窗前，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隔著雨，隔著河，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數到十一，鐘聲落下去，雨聲又滿上來。他低頭看表。
分秒不差。
雨太大。他想起攤棚——棚布邊沿發黑，風大雨急，怕漏。他披上雨衣，撐了傘，出門。鐵門閂閂上，又推了推，確認閂實了，才過橋。
橋面上積水，路燈黃黃的，雨絲在光里亮成一片。他沒繞，蹚過去。鞋濕了。他不在意。橋下河水漲了，翻著白沫，往南流。他看了一眼，沒停。沿河有戶人家的電視還開著，隔著雨，隱隱約約在唱「悠悠歲月「。唱到「欲說當年好睏惑「，他走過，沒停。
走到橋東堍，先看棚布四角。壓棚布的磚頭都在，一塊沒少。棚布沒掀，柜子沒進水。他在棚下站了一會兒。
索性坐下。
棚下掛著一盞白熾燈，瓦數小，昏黃，照出一小圈光。燈繩垂下來，他拽了一下，燈亮了。燈一亮，雨聲就顯得更密。光只照到棚檐下，棚外黑黢黢的。
從工具箱裡取出那塊梅花表。中學老師三天前送來的，表是新的，從省城帶回來的，蒙子先裂了——騎車摔的。走時一天慢兩分鐘。老師說，趕著上課，先放你這兒，周末來取。
他戴上目鏡。右眼，鏡片有劃痕。左眼閉上。鑷子夾起表蓋，撬開。機芯露出來，乾淨。擺輪軸尖有一道毛刺，他拿油石輕輕磨了兩下。他拿酒精洗了遊絲，用油筆點了一滴表油，輕輕吹了一口氣，裝回去。
錶蒙子裂了。他從工具箱的格子裡取出一片新的有機玻璃蒙子，比了比，用砂紙磨了邊，壓上去，抹了一圈膠，按實。裝針。秒針先裝，再分針，再時針。上弦。
把表貼在耳邊。閉眼。
嘀嗒。嘀嗒。密而勻。
「能修。「他說。
棚下只有他一個人。這話是說給表聽的。
他修表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蠟像。右眼貼著目鏡，左眼閉著，呼吸都慢了半拍。鑷子尖上那粒齒輪，比芝麻還小。他夾起來，安進軸眼，用油筆尖輕輕一壓。咔。進去了。他這才換一口氣。
棚外的雨密密的，他聽慣了，和聽鐘擺一樣，聽不出響來。
攤後牆根，搪瓷缸和鋁飯盒上方，牆上也釘著三台舊鐘——鐵皮殼的，木殼的，還有一台座鐘，和家裡的一樣。他抬頭看了看。分針都壓在同一個地方，和鐘樓分秒不差。他站起來，給鐵皮殼那台上弦。上完，又看了一遍。
夜裡，鐘樓的黑影壓在十字口上，只有兩個鐘面泛著白。他修一陣，抬頭看一眼。分針走到哪，他心裡有數。
十二點，鐘樓響了。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數完，把梅花表的指針撥到十二。分秒不差。他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錶蒙子新換的，透亮。他放下，放平在柜上，等天亮。
攤上的表，出攤前校一遍，收攤前校一遍。這是規矩。他修完梅花表，又把櫃裡那塊寶石花校了時。抬頭，看鐘樓。低頭，撥表。分秒不差。
後半夜沒什麼事可做了。他把那半塊機芯裝完，又拆開，裝回去。拆開，裝回去。鑷子夾著齒輪，一顆，一顆。他做這個，不需要看燈。手比眼睛穩。
橋下河溝的水聲，比白天響。雨落進河裡，和落在棚布上，是兩種聲音。他分得出來。他聽著雨，一顆，一顆，把齒輪裝回去。
棚布上的雨聲密密的，勻勻的，像一台大鐘在走。嘀嗒，嘀嗒。
凌晨兩點，鐘樓響了兩下。
他數完，抬頭。
南邊——南門街盡頭那個方向——傳來喊聲。雨大，喊聲被泡著，聽不真，像隔著棉被。聽得出是個男聲，歲數不小，氣短，喊兩聲，歇一下，再喊。喊什麼，聽不出。喊聲一共響了三回。第一回從南邊來，第二回近了些，第三回，就沒有了。像那個人跑遠了，也像喊累了。雨把喊聲吃了。
緊接著是腳步聲。石板上的腳步聲，悶，急，從南往北，跑過鍾橋。一下，一下，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橋頭路燈下，一個人影一晃，過去了。往北，往城裡去。
雨聲又滿上來。密密的，勻勻的。
他坐著，沒動。喊聲、腳步聲，一樣一樣從雨里來，又一樣一樣被雨收回去。他手裡的鑷子，一直沒動。
馬波放下鑷子。
他聽完鐘聲——兩下，都聽完了——低頭，把攤上那塊梅花表放進玻璃櫃。櫃門關上，玻璃面在雨光里亮了一下。
他說：「這麼晚了。「
棚下靜了一會兒。只有雨。他取下目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雨聲密密的，他數著，一顆，一顆，把齒輪裝回去。
又過了一刻鐘，有車燈從北邊過來。一輛吉普，從鐘樓那邊開過來，往南去了。車燈掃過棚布，雨絲在光里亮成一片，又暗下去。車輪軋過積水，嘩的一聲，遠了。棚布上的雨聲把引擎聲蓋住了。他沒抬頭。
車燈掃過去的時候，棚布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手裡的齒輪，沒有停。
那輛車過去以後，南邊再沒有動靜。只有雨。
三點多，他在椅子上打了個盹。棉襖搭在膝上，目鏡沒摘。睡得不沉，棚布上雨聲一稀，他就醒一下。
四點，鐘樓響了四下。
他睜開眼。沒有鐘樓，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睡了多久。數完四下，低頭看表。
分秒不差。
天還黑著。他披著棉襖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聽雨。
天蒙蒙亮。雨小了。棚布上的雨聲稀了，嘀嗒，嘀嗒，慢下來。
他把攤子擺開。玻璃櫃的鎖打開，表一塊一塊擺進去，平躺著。位置和昨天一樣——哪塊表在哪一格，他閉著眼都擺得對。梅花表放進柜子左邊第一格。那格里，原來放的是王本善的表。四天前取走了。現在放的是梅花表。工具擺出來。那面小圓鏡立到櫃角，鏡面朝里——那是照表後蓋用的。鏡面朝里，對著牆。鏡子裡只有牆。他不照自己。
方老闆的雜貨店就開在橋頭，賣油鹽醬醋，也賣火柴。他掀開雜貨店的門板，隔著街喊：「馬師傅，這麼早？「
「嗯。「
方老闆走過來，站在棚檐下，搓著手。「聽說了嗎？機械廠死人了。「
馬波手裡的絨布沒停。他擦一塊表。
「就那個老會計，鐵算盤，王會計。「方老闆說，「半夜死的。說是心臟的毛病。更夫先發現的，半夜三更的，你說嚇人不嚇人。「
馬波把擦好的表放進玻璃櫃。
「返聘回來盤庫的。「方老闆又說，「白天還說，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你說，差什麼東西，值得半夜去核？「
馬波沒接話。他拿起另一塊表，擦。
「王會計不是老在你攤上修表嗎？「方老闆說。
「修過。「
「你跟他熟吧？「
「只修表。「
方老闆愣了愣。「……也是。你這個人，跟誰都是只修表。「
「唉。「他嘆口氣，「好好的一個人。星期六晚上，不在家待著，去廠里盤什麼庫。你半夜聽見動靜沒有？「
馬波放下絨布，說：「聽見了。「
「什麼動靜？「
「雨。「
方老闆搓手的動作停了一下。半晌，說：「……也是。這雨，下得嚇人。「
他在棚檐下又站了一會兒，像是等馬波再說什麼。他掏出一根煙，想點上，風大，火柴劃了兩下，滅了。他把煙收回去。馬波沒說話。方老闆搓了搓手：「我進貨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馬師傅，你這個人，心裡裝得下事。「
馬波沒抬頭。
方老闆走了。
攤前的路上，雨小了許多。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輪子軋過積水，嘩的一聲。他沒看。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走過來，站在棚檐下，問：「修表嗎？「
「修。「
「雨停了再來。「老頭說，走了。
馬波蹲下去收拾柜子。櫃面在雨後的光里，映出一張臉——灰黃，瘦，右眼一圈目鏡壓出來的印子。
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他站起來，走到棚檐下，仰頭看鐘樓。
雨還在下，小了。鐘樓黑黢黢地戳在十字口正中，青磚塔身讓雨泡著，鐵皮尖頂發亮。南面的鐘面，東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指針在走。
照例，早上的對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鐘樓的鐘是準的。「他說。
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雨點落在棚布上，嘀嗒，嘀嗒。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不準的是城裡的人。「
他坐回棚下。拿起那塊梅花表，貼在耳邊。嘀嗒，嘀嗒，密而勻。聽了一會兒，放回櫃裡。
他聽完，轉身，把攤上那面小圓鏡拿起來，翻過去，鏡面朝下，扣在櫃角。
棚檐下，雨絲斜斜地落。落進河溝里，落在橋面上。鐘樓在雨里，一聲不響。只有棚布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滴。他數著。
像鍾。
棚布上的雨點密得像篩豆子，一顆接一顆，砸在油布上，響成一片。棚布邊沿發黑，雨水順著邊沿往下淌，在攤角匯成一小股，流進路邊的陰溝。馬波坐在棚下，一天沒開張。雨天，修表的人不來——表怕水，人也怕水。
整個下午，一個主顧都沒有。中間有個穿雨衣的人從棚前跑過去，跑得急，水花濺起來，也沒停。馬波也不看。他把攤上的表一塊一塊拿起來，擦，放回去。擦完表，擦櫃面。玻璃櫃被雨氣蒙了一層，他用絨布擦，擦到櫃面映出一張臉。
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他坐著。藍灰勞動布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油漬星星點點。外面罩一件帆布圍裙，油污發亮，兜里別著鑷子和小螺絲刀。右眼眼眶有一圈壓痕，目鏡戴出來的。頭髮亂，鬢角有白，鬍子颳得乾淨——修表要近人眼，邋遢不得。臉色灰黃，像常年不見太陽。指甲剪得極短，指縫裡有機油，洗不掉，他也不在意。
他這個人，瘦，矮，駝背，坐在棚下，路人不看第二眼。這是他的本事。
玻璃櫃裡平躺著各種表：上海表，寶石花，梅花，西鐵城，還有兩塊半拆的機芯。柜上立著一塊木牌，「修表配鑰匙「，字是馬波自己寫的，一筆一划，端端正正。他父親的老攤子上，也立過這麼一塊。攤後牆根蹲著一隻搪瓷缸，茶葉泡得發黑，旁邊是一隻鋁飯盒。大前門放在攤角，壓著半盒火柴，一天抽不完一根。
下午他給一塊寶石花校了時。抬頭看一眼鐘樓，低頭撥表。鐘樓在雨里，隔著一條南門街，青磚塔身黑黢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這是他的活法：一天兩回，雷打不動。他校完表，又坐著。雨聲密密的，勻勻的，像一台大鐘在走。
橋頭雜貨店的方老闆收了半塊門板，探出半個身子喊：「馬師傅，這雨，還不收攤？「
馬波放下手裡的表，抬頭：「嗯。「
「下到黑。「方老闆說，「這雨，下到黑。「
「嗯。「
方老闆縮回去了。門板又上回去一塊。
攤子有攤子的時辰。他守這個時辰，像守鍾。
馬波開始收攤。
先收玻璃櫃裡的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放進鐵皮工具箱。工具歸位：鑷子，小螺絲刀，油筆，目鏡。工具箱三把鎖，鎖好，又挨個按了一遍，確認鎖死了。
他記得每塊表。誰的表，什麼時候送來的，走快還是走慢，修過哪裡。這城裡一半的表，都在他手裡過過。哪塊表慢七分鐘，哪塊表受潮進水，他不用看第二遍。
表從櫃裡拿出來的時候，他的指腹能摸出哪塊走得穩、哪塊走得飄。表不走字，他也認得。
收攤前，他數了一遍櫃裡的表。七塊，一塊不少。數完，才動手包。
他包最後一塊表的時候，手停了停。
那塊表不是王本善的。王本善的表，四天前取走了。
上海表，皮錶帶，錶蒙子上一道裂紋，從邊上裂到中間，像一條細線。裂了三年了，不長，也不短。三年裡，王本善隔幾個月來一回，站在棚外，把表從左手腕上褪下來，遞進來：「看看。「
他的表戴在左手腕，錶蒙子朝里——老派人的戴法，怕磕了錶盤。錶蒙子還是裂了。裂了三年。
每回拆開都一樣。擺輪軸尖磨了，發條老了，遊絲上沾了潮氣。頭幾年，那塊表一天慢七分鐘。馬波說過一回：「你的表慢七分鐘。「王本善點點頭，沒接話。下回來，還是慢七分鐘。馬波又修。他修表，王本善付錢，兩個人不說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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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人都叫他鐵算盤。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馬波不管這些。他只管表。
早年間，兩人都在機械廠。他在車間修機器，王本善在辦公樓打算盤。廠里上千號人，誰的表走得快、走得慢，他記得。王本善的表現在那時候就慢。有一回在食堂門口，王本善攔住他，把手錶褪下來，說：「馬師傅，看看。「那會兒他還沒擺攤，身上沒帶工具。他說：「下班拿來，我給你看看。「王本善沒來。過了兩天，王本善把表送到了他住的河邊老屋。從那以後，王本善的表，只找他修。
上個月底，王本善又來了。還是站在棚外：「看看。「
馬波接過來，拆開。表蓋撬下來，機芯露出來。他拿酒精洗了遊絲，換了發條，換了擺輪軸尖。零件一樣一樣擺開，清洗，上油，裝回去。上弦，貼在耳邊聽——嘀嗒，嘀嗒，密而勻。
修好那天，他把表放在櫃裡，等了兩天。那兩天，他天天對時。第一天慢了兩秒，他調了。第二天，分秒不差。他把表放回格里，等王本善來取。王本善每回取表都遲，他習慣了。
四天前，王本善來了。還是站在棚外——棚檐下第二根柱子邊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馬波把表遞出去。王本善接過去，沒急著戴，先貼在耳朵上，聽了一會兒。
「行了。「他說。
「三塊。「
王本善從內兜摸出三張一塊的，數了兩遍，遞過來。手上有繭，指縫裡有墨漬，洗不掉的那種。
馬波接了錢，又說：「蒙子換了吧。「
「能走就行。「王本善把表戴上，頓了頓，「盤完庫，我再來。「
「還修什麼？「
王本善沒答。他走了。走到橋頭，回頭看了一眼。
馬波記得那一眼。他當時沒在意。現在——現在也沒在意。
他把絨布包好，鎖進工具箱。三把鎖，又按了一遍。
收完攤，他在棚下站了一會兒。雨沒有要停的意思。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撐傘過橋。
他走到橋心，站定。
鐘樓在十字口正中，隔著雨。青磚塔身，四層，黑黢黢地戳在雨里。鐵皮包木的尖頂讓雨洗著，發亮。南面的鐘面、東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指針在走。磚縫裡的青苔讓雨泡得發黑，順著牆角往下淌水。
他仰著頭，等著。
橋上沒有別人。雨里只有他一把傘。一輛自行車從橋那頭騎過來，披雨衣的人按了一下鈴，鈴聲響得發悶，過去了。他沒看。
雨順著傘骨流下來，在傘沿匯成一條線。水滴一顆一顆往下落。他數過，從傘沿落下來的水，和鐘擺一樣勻。他等鐘樓的分針壓到十二。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動。下雨天撐傘看，不下雨也看。
鐘樓響了。六下。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數完，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上海表，他自己修的，每天對鐘樓校時。
分秒不差。
鐘樓的鐘，比城裡的表都老。他修過的表，加起來，也沒有這台鐘老。
他放下手腕，目光從鐘樓上落下來，掃過橋頭那部綠漆電話亭——雨里亮著昏黃的燈——又落回自己手上。鐘聲的尾巴在雨里晃了晃，沒了。他收了傘，過橋，回家。他每天對這一回。對完了，一天才算過完。
橋下是護城河遺蹟，一條河溝。雨點砸在水面上，密密麻麻。橋堍石縫裡的青苔綠得發黑。河水漲了，漫到橋洞邊上，水聲嘩嘩的，比白天響。
他住在鍾橋西堍沿河的一間老屋裡。門一推，一股潮氣。他拉亮白熾燈，瓦數小，照得滿屋昏黃。
一間屋，一張床，一張桌，一隻五斗櫃，一個蜂窩煤爐。東西不多，都歸置得齊整。他一個人住。
牆上掛著舊鐘。三台：一台鐵皮殼的，綠漆剝落，鐘面發黃，羅馬數字掉了一半；一台木殼的，鐘擺是黃銅的，泛著暗光；一台座鐘，擱在五斗柜上。窗台上還有一台小鬧鐘。
全指著同一個時間。
他挨個看了一遍，順序不變：先鐵皮殼的，再木殼的，再座鐘，最後小鬧鐘。分秒不差。這是他的規矩：屋裡的鐘，攤上的鐘，自己的表，都得和鐘樓是一個時間。
屋裡這些鍾，走起來聲音不一樣：鐵皮殼的悶，木殼的脆，座鐘沉。他分得出來。
這些鍾，有他父親留下的，有他這些年從街上收來的——誰家不要了，扔在牆角，他撿回來，修好，掛上。鐵皮殼那台，是他父親擺了一輩子的。窗台上那台小鬧鐘，也是撿來的。他父親也是修表匠，鐘樓對面的老攤子，修了一輩子表，臨走把手藝和箱子留給他。箱子裡那把鑷子，柄磨得發亮。鐵皮工具箱也是父親那隻，鎖頭換過兩個，箱子還是那隻箱子。
他熱了飯。飯是中午剩的。他一個人，一天做一頓，吃兩頓。蜂窩煤爐子壓著火，鋁飯盒坐在爐眼上，米飯，一碟鹹菜。爐子上的飯盒咕嘟響了一聲。他聽著，像聽一隻走得慢的鐘。吃完，洗了飯盒。燒了水，搪瓷缸里泡上茶，茶葉泡得發黑。喝了一口，燙。
大前門在桌上，他抽出一根，點著。抽了一口，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燒。菸灰積了一截，他也不撣。
他從來不對廣播。他對過一次——廣播裡的標準時間，比鐘樓快四分。他沒有改。手錶還是對著鐘樓校，一天兩回，雷打不動。鐘樓是準的。鐘樓慢四分，那也是準的。
他的窗朝著河，看不見鐘樓。鐘樓要走到橋心才看得見。他聽。這城裡的鐘聲，隔多遠都聽得見。
十一點，鐘樓響了。
他站在窗前，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隔著雨，隔著河，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數到十一，鐘聲落下去，雨聲又滿上來。他低頭看表。
分秒不差。
雨太大。他想起攤棚——棚布邊沿發黑，風大雨急，怕漏。他披上雨衣，撐了傘，出門。鐵門閂閂上，又推了推，確認閂實了，才過橋。
橋面上積水，路燈黃黃的，雨絲在光里亮成一片。他沒繞，蹚過去。鞋濕了。他不在意。橋下河水漲了，翻著白沫，往南流。他看了一眼，沒停。沿河有戶人家的電視還開著，隔著雨，隱隱約約在唱「悠悠歲月「。唱到「欲說當年好睏惑「，他走過，沒停。
走到橋東堍，先看棚布四角。壓棚布的磚頭都在，一塊沒少。棚布沒掀，柜子沒進水。他在棚下站了一會兒。
索性坐下。
棚下掛著一盞白熾燈，瓦數小，昏黃，照出一小圈光。燈繩垂下來，他拽了一下，燈亮了。燈一亮，雨聲就顯得更密。光只照到棚檐下，棚外黑黢黢的。
從工具箱裡取出那塊梅花表。中學老師三天前送來的，表是新的，從省城帶回來的，蒙子先裂了——騎車摔的。走時一天慢兩分鐘。老師說，趕著上課，先放你這兒，周末來取。
他戴上目鏡。右眼，鏡片有劃痕。左眼閉上。鑷子夾起表蓋，撬開。機芯露出來，乾淨。擺輪軸尖有一道毛刺，他拿油石輕輕磨了兩下。他拿酒精洗了遊絲，用油筆點了一滴表油，輕輕吹了一口氣，裝回去。
錶蒙子裂了。他從工具箱的格子裡取出一片新的有機玻璃蒙子，比了比，用砂紙磨了邊，壓上去，抹了一圈膠，按實。裝針。秒針先裝，再分針，再時針。上弦。
把表貼在耳邊。閉眼。
嘀嗒。嘀嗒。密而勻。
「能修。「他說。
棚下只有他一個人。這話是說給表聽的。
他修表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蠟像。右眼貼著目鏡，左眼閉著，呼吸都慢了半拍。鑷子尖上那粒齒輪，比芝麻還小。他夾起來，安進軸眼，用油筆尖輕輕一壓。咔。進去了。他這才換一口氣。
棚外的雨密密的，他聽慣了，和聽鐘擺一樣，聽不出響來。
攤後牆根，搪瓷缸和鋁飯盒上方，牆上也釘著三台舊鐘——鐵皮殼的，木殼的，還有一台座鐘，和家裡的一樣。他抬頭看了看。分針都壓在同一個地方，和鐘樓分秒不差。他站起來，給鐵皮殼那台上弦。上完，又看了一遍。
夜裡，鐘樓的黑影壓在十字口上，只有兩個鐘面泛著白。他修一陣，抬頭看一眼。分針走到哪，他心裡有數。
十二點，鐘樓響了。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數完，把梅花表的指針撥到十二。分秒不差。他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錶蒙子新換的，透亮。他放下，放平在柜上，等天亮。
攤上的表，出攤前校一遍，收攤前校一遍。這是規矩。他修完梅花表，又把櫃裡那塊寶石花校了時。抬頭，看鐘樓。低頭，撥表。分秒不差。
後半夜沒什麼事可做了。他把那半塊機芯裝完，又拆開，裝回去。拆開，裝回去。鑷子夾著齒輪，一顆，一顆。他做這個，不需要看燈。手比眼睛穩。
橋下河溝的水聲，比白天響。雨落進河裡，和落在棚布上，是兩種聲音。他分得出來。他聽著雨，一顆，一顆，把齒輪裝回去。
棚布上的雨聲密密的，勻勻的，像一台大鐘在走。嘀嗒，嘀嗒。
凌晨兩點，鐘樓響了兩下。
他數完，抬頭。
南邊——南門街盡頭那個方向——傳來喊聲。雨大，喊聲被泡著，聽不真，像隔著棉被。聽得出是個男聲，歲數不小，氣短，喊兩聲，歇一下，再喊。喊什麼，聽不出。喊聲一共響了三回。第一回從南邊來，第二回近了些，第三回，就沒有了。像那個人跑遠了，也像喊累了。雨把喊聲吃了。
緊接著是腳步聲。石板上的腳步聲，悶，急，從南往北，跑過鍾橋。一下，一下，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橋頭路燈下，一個人影一晃，過去了。往北，往城裡去。
雨聲又滿上來。密密的，勻勻的。
他坐著，沒動。喊聲、腳步聲，一樣一樣從雨里來，又一樣一樣被雨收回去。他手裡的鑷子，一直沒動。
馬波放下鑷子。
他聽完鐘聲——兩下，都聽完了——低頭，把攤上那塊梅花表放進玻璃櫃。櫃門關上，玻璃面在雨光里亮了一下。
他說：「這麼晚了。「
棚下靜了一會兒。只有雨。他取下目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雨聲密密的，他數著，一顆，一顆，把齒輪裝回去。
又過了一刻鐘，有車燈從北邊過來。一輛吉普，從鐘樓那邊開過來，往南去了。車燈掃過棚布，雨絲在光里亮成一片，又暗下去。車輪軋過積水，嘩的一聲，遠了。棚布上的雨聲把引擎聲蓋住了。他沒抬頭。
車燈掃過去的時候，棚布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手裡的齒輪，沒有停。
那輛車過去以後，南邊再沒有動靜。只有雨。
三點多，他在椅子上打了個盹。棉襖搭在膝上，目鏡沒摘。睡得不沉，棚布上雨聲一稀，他就醒一下。
四點，鐘樓響了四下。
他睜開眼。沒有鐘樓，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睡了多久。數完四下，低頭看表。
分秒不差。
天還黑著。他披著棉襖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聽雨。
天蒙蒙亮。雨小了。棚布上的雨聲稀了，嘀嗒，嘀嗒，慢下來。
他把攤子擺開。玻璃櫃的鎖打開，表一塊一塊擺進去，平躺著。位置和昨天一樣——哪塊表在哪一格，他閉著眼都擺得對。梅花表放進柜子左邊第一格。那格里，原來放的是王本善的表。四天前取走了。現在放的是梅花表。工具擺出來。那面小圓鏡立到櫃角，鏡面朝里——那是照表後蓋用的。鏡面朝里，對著牆。鏡子裡只有牆。他不照自己。
方老闆的雜貨店就開在橋頭，賣油鹽醬醋，也賣火柴。他掀開雜貨店的門板，隔著街喊：「馬師傅，這麼早？「
「嗯。「
方老闆走過來，站在棚檐下，搓著手。「聽說了嗎？機械廠死人了。「
馬波手裡的絨布沒停。他擦一塊表。
「就那個老會計，鐵算盤，王會計。「方老闆說，「半夜死的。說是心臟的毛病。更夫先發現的，半夜三更的，你說嚇人不嚇人。「
馬波把擦好的表放進玻璃櫃。
「返聘回來盤庫的。「方老闆又說，「白天還說，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你說，差什麼東西，值得半夜去核？「
馬波沒接話。他拿起另一塊表，擦。
「王會計不是老在你攤上修表嗎？「方老闆說。
「修過。「
「你跟他熟吧？「
「只修表。「
方老闆愣了愣。「……也是。你這個人，跟誰都是只修表。「
「唉。「他嘆口氣，「好好的一個人。星期六晚上，不在家待著，去廠里盤什麼庫。你半夜聽見動靜沒有？「
馬波放下絨布，說：「聽見了。「
「什麼動靜？「
「雨。「
方老闆搓手的動作停了一下。半晌，說：「……也是。這雨，下得嚇人。「
他在棚檐下又站了一會兒，像是等馬波再說什麼。他掏出一根煙，想點上，風大，火柴劃了兩下，滅了。他把煙收回去。馬波沒說話。方老闆搓了搓手：「我進貨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馬師傅，你這個人，心裡裝得下事。「
馬波沒抬頭。
方老闆走了。
攤前的路上，雨小了許多。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輪子軋過積水，嘩的一聲。他沒看。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走過來，站在棚檐下，問：「修表嗎？「
「修。「
「雨停了再來。「老頭說，走了。
馬波蹲下去收拾柜子。櫃面在雨後的光里，映出一張臉——灰黃，瘦，右眼一圈目鏡壓出來的印子。
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他站起來，走到棚檐下，仰頭看鐘樓。
雨還在下，小了。鐘樓黑黢黢地戳在十字口正中，青磚塔身讓雨泡著，鐵皮尖頂發亮。南面的鐘面，東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指針在走。
照例，早上的對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鐘樓的鐘是準的。「他說。
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雨點落在棚布上，嘀嗒，嘀嗒。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不準的是城裡的人。「
他坐回棚下。拿起那塊梅花表，貼在耳邊。嘀嗒，嘀嗒，密而勻。聽了一會兒，放回櫃裡。
他聽完，轉身，把攤上那面小圓鏡拿起來，翻過去，鏡面朝下，扣在櫃角。
棚檐下，雨絲斜斜地落。落進河溝里，落在橋面上。鐘樓在雨里，一聲不響。只有棚布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滴。他數著。
像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