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分秒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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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臨江,天亮得晚。

  馬波五點半醒。醒了不急著起,先聽。

  窗外是河。河對岸,鐘樓立在水汽里。這個點,鐘樓不響。要等到六點整。

  他穿衣。藍灰勞動布工作服,袖口磨破的地方,他自己補過,針腳細密。帆布圍裙套上,兜里別鑷子、小螺絲刀。右手腕上一塊上海表,老表,錶盤發黃,他自己修的,天天對鐘樓校時——分秒不差。

  出門前,他掃了一眼牆。

  屋裡掛滿了鍾。鐵皮殼的座鐘,木殼的掛鍾,桌角一台小鬧鐘,牆上兩面老掛鍾。大大小小,七個。全指著同一個時間。

  六點差十分,他推門出去。空氣又冷又潮,河面上浮著一層灰白的霧,霧裡夾著煤煙味。橋頭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一串。有早起的船工在河上吆喝,聲音被霧悶住了,傳不遠。

  橋頭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油鍋吱吱響,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煙,在霧裡散不開。賣豆腐腦的挑著擔子,從橋上下來,歇在橋欄邊。有人蹲在攤子前喝豆漿,呼嚕呼嚕響。

  鍾橋東堍,他的攤子。

  油布棚,四面漏風。他先把棚布放下來,四角壓上磚頭。玻璃櫃搬出來,櫃面用抹布擦一遍——夜裡落了水汽,不擦,裡面的表看不清。櫃角放著一面小圓鏡,鏡面朝里。他不碰它。修表的時候才用——照表的後蓋。

  木牌掛出去。三個字:「修表「。墨淡了,他不重寫。認得出來就行。

  然後生爐子。蜂窩煤爐頭天晚上封了火,掀開蓋子,還有一點暗紅。添一塊新煤,擱上搪瓷缸。茶葉抓一把,水是涼的,慢慢焐著。缸子邊上,一包大前門,擱在攤子角上。他不常抽,一天抽不完一根,煙盒上落了灰。

  天蒙蒙亮。他站在攤子前,抬頭。

  鐘樓在河對岸,鍾橋西頭。鐵皮尖頂,黑黢黢的,壓著灰白的天。大鐘在樓頂,銅的,泛著暗綠。鐘樓看著河,他看著鐘樓。

  他父親活著的時候,也這樣看。他父親也是修表匠,攤子也擺在這一帶。這話他從不跟人說。看就是了。

  六點整。

  鐘樓的大鐘響了。當——當——當——當——當——當。六下,又冷又脆,貼著河面傳過來,震得棚布上的水珠往下掉。

  他低頭看腕上的表。

  六點整。

  分秒不差。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棚子。爐子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他倒了一缸子茶,焐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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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全亮了,街上有了人。上早班的騎車,車鈴一路響。有人拎著鋁飯盒,有人扛著扁擔。橋頭菜市場那邊,人聲漸漸稠起來。賣菜的扯著嗓子喊價,買菜的蹲在攤子前挑揀。

  頭一個顧客來之前,攤子前空了一陣。他坐著,把昨天的表拿出來,拆了,又裝上。手不停。橋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停。他也沒抬頭。

  有人在他攤子前站住,彎腰看玻璃櫃裡的表。馬波不抬頭。看就看。

  第一個顧客是個中年男人,把手錶摘下來,放在櫃檯上:「師傅,這表不走了。「

  馬波接過來,右眼戴上單片目鏡,左眼閉著。他把表湊到亮處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聽了三秒,放下。

  「能修。「

  「多少錢?「

  「兩塊。「

  「啥時候能取?「

  「下午。「

  男人走了。馬波把表拆開。機芯上落了一層灰,油泥乾結了。他用鑷子夾起遊絲,吹了一口氣,放下。油泥幹了,要洗。他拆下零件,泡進汽油里。

  他把表編號,記在小本子上。本子巴掌大,封面印「工作手冊「,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數字。記了十年,本子換了好幾本。他放下筆,把拆開的零件撈出來,擦乾,裝回去,放進玻璃櫃的抽屜里。

  第二個顧客是個老太太,一塊懷表,走得慢。

  「師傅,你天天看那鐘樓,那鍾准嗎?「老太太問。

  馬波把懷表放在耳邊,閉眼聽。聽了一會兒,放下。

  「鐘樓的鐘是準的。「

  「哦。「

  「不準的是城裡的人。「

  老太太沒聽懂。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河對岸的鐘樓,說:「慢多少?「

  「慢十二分鐘。發條老了。「

  他拆開後蓋。鑷子夾起一粒齒輪,湊到燈下看,又放回去。銅殼的懷表,殼上刻著花,磨得發亮。發條老了,彈性鬆了。他換了一根新的,一節一節裝回去。裝到一半,停下手,放在耳邊聽。沒響。又拆開,重裝。這一回裝好了。上弦,放在耳邊,閉眼聽了三秒。表走得勻勻的。

  「明天來取。「

  「不著急,不著急。「老太太把懷表留在櫃檯上,走了。

  馬波修表的時候,整個人定住。右眼戴目鏡,左眼閉著,身子前傾,像一尊蠟像。鑷子夾起芝麻大的齒輪,穩穩噹噹,手不抖。日頭挪過棚頂,他也沒覺著。有小孩趴在玻璃柜上看他修表,他不抬頭。看就看。

  快中午的時候,方老闆來了。

  方老闆開橋頭雜貨店,攤子離他三十步。人胖,冬天穿一件藏青棉襖,兩手揣在袖筒里。他在攤子前站定,先不開口,看他修表。

  馬波沒抬頭。

  「馬師傅,吃了沒?「

  「沒。「

  「一上午就啃了個冷饅頭?「方老闆從懷裡掏出鋁飯盒,揭開蓋子,熱氣躥上來,「我婆娘做的,蘿蔔燉肉。來兩塊?「

  「不用。「

  方老闆自己夾了一塊,蹲在攤子邊上吃。蘿蔔燉肉,熱氣一蓬一蓬的。他吃了幾口,忽然說:

  「馬師傅,聽說了嗎?「

  馬波手裡的鑷子沒停。

  「市局那個返聘的老刑警。「

  鑷子停了。就一瞬。然後接著修。

  「在查老會計的案子。「

  馬波把表殼合上,上弦,放在耳邊聽。聽了一會兒,放下。他摘下目鏡,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鑷子、小螺絲刀,在攤布上排成一行。然後他開口:

  「嗯。「

  方老闆嚼著蘿蔔,含含糊糊:「聽說是退了休又請回去的。橋頭菜市場都轉遍了,見人就問。「

  馬波把表放到玻璃櫃裡,關上門。

  「嗯。「

  「那個老會計,就上個月沒的?「

  「嗯。「

  方老闆看了他一會兒。馬波低頭收拾工具,沒接話。方老闆把鋁飯盒蓋上,揣回懷裡,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走了。下午我婆娘來買醬油,給你捎兩個燒餅。「

  「嗯。「

  方老闆走了。

  攤子上靜下來。馬波坐著,看著河面。河上飄著一層薄霧,霧裡有船工的聲音,遠遠的,聽不清說什麼。

  下午,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拿來一塊英納格,說走得忽快忽慢。馬波接過來,聽了聽。

  「齒輪鬆了。能修。「

  「多少錢?「

  「三塊。「

  「貴了。「

  「要換一根梢子。「

  「行吧。「

  馬波拆開表,鑷子夾出一粒比芝麻還小的齒輪,放在絨布上。他看了一會兒,又夾回去,換了一根細梢子。梢子是舊的,他拿絨布擦了擦,裝進去。裝好,上弦,聽。表走得勻了。

  「明天來取。「

  下午,上午那個中年男人來取表。馬波從抽屜里拿出來,遞給他。男人戴在腕上,看了看,付了兩塊,走了。

  傍晚,天陰下來。風從河上來,帶著涼氣。他把棚布放下來一半,擋風。河面上,一隻船亮起了燈,黃黃的。

  鐘樓又響了。這一次他站在棚子外面聽,數著:一、二、三、四、五、六。六下。

  他低頭看表。六點整。

  分秒不差。

  收攤前,方老闆的婆娘來了,挎著籃子,籃子裡一瓶醬油,兩個燒餅,用紙包著。

  「老方讓我捎的。「

  馬波接過來,說:「嗯。「

  「他說你明天早上吃,別放涼了。「

  「嗯。「

  方老闆婆娘走了。他把燒餅放進鋁飯盒裡,擱在工具箱邊上。

  ---

  12月2日,禮拜天。小雨。

  雨不大,毛毛的,下得沒聲。鐘樓籠在雨霧裡,像隔了一層紗。橋面上濕漉漉的,人少,菜市場也冷清。賣菜的都縮在塑料布底下,喊價的聲音也低了。

  馬波照常出攤。油布棚頂上漏雨,他拿一塊塑料布搭上,四角用磚壓住。爐子生起來,搪瓷缸焐著茶。雨衣掛在棚子柱子上,濕的,滴著水。攤子角上的大前門,煙盒潮了,他也沒挪。出門前,他揣了兩個燒餅——昨天方老闆婆娘捎的。涼了,他也沒有熱。就著搪瓷缸里的熱茶,咽下去。

  雨天,鐘聲發悶。六點那一下,響起來像隔著一堵牆,悶悶的,落在河面上就散了。他還是站在棚子外面,抬頭,看鐘樓。雨絲落在臉上,他也不擦。

  雨天的鐘樓,濕淋淋的,像剛從河裡撈上來。他看著它。

  分秒不差。

  上午沒什麼人。雨絲斜著飄,落在玻璃柜上,他拿抹布擦了兩次。雨打在棚布上,不緊不慢。棚布上積了水,鼓起來,他拿棍子頂了一下,水嘩地流下去。河面上水汽蒸起來,鐘樓的下半截淹在霧裡,只剩鐵皮尖頂,立著。他看了它一會兒。霧裡,什麼都是模糊的。

  沒人來取的表,他每天上弦。玻璃櫃最里格,壓著兩塊表,用絨布包著。他打開櫃門,把兩塊表拿出來,一塊一塊上弦。一圈,一圈,上得勻。上完,放在耳邊聽。聽了,放回去,絨布蓋好。天天如此。

  最里格,有一塊地方是空的——上個月,那裡放著一塊表。一個老頭來取走了。

  老頭穿灰呢子大衣,腰裡掛一串鑰匙,進門就說:「取表。「馬波從最里格取出來,說:「修好了。兩塊。「老頭付了錢,把表揣進懷裡,走了。

  現在那裡空著。馬波用絨布把空地方墊平,關上門。

  方老闆把傘靠在棚子邊上,人站進來,跺跺腳上的泥。他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馬波。

  馬波沒接,指了指攤角的大前門。

  方老闆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這雨,下得沒完。「

  馬波沒抬頭,正在拆一塊表。

  「馬師傅,昨天我說的,你聽說了吧?「

  「嗯。「

  「市局那個老刑警,這兩天來得更勤了。「方老闆的聲音壓低了半截,「聽說查得挺深。還翻老帳……「

  馬波手裡的鑷子停在半空。就一瞬。然後他低頭,接著拆表。

  方老闆沒察覺,或者察覺了,沒當回事。他接著說:

  「說什麼1980年的帳。「

  馬波把表殼翻過來,用鑷子撬開後蓋。

  「嗯。「

  方老闆看著他。馬波的手很穩,鑷子夾住一顆螺絲,轉了兩圈,取下來。方老闆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

  「馬師傅,你心裡,真裝得下事。「

  馬波沒答。他手裡的鑷子,又轉了一圈。

  方老闆站了一會兒。雨打在棚布上,啪啪響。他把傘撐開,說:

  「走了。「

  「嗯。「

  方老闆走了。雨還在下。雨下到中午,小了一陣,又大起來。棚布上的水,一條一條往下淌。

  那塊表拆開了,零件攤在絨布上。他一樣一樣裝回去。裝到遊絲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就一停。然後他把遊絲放正,接著裝。裝好,上弦,放在耳邊聽。聽了三秒,放下。表走得准。

  下午,老太太來取懷表。馬波把懷表遞給她。她放在耳邊聽了聽,說:「走准了。「付了錢,走了。穿中山裝的中年人也來了,取走英納格,付了三塊。

  下午,雨小了。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跑過來,濕著半邊身子,掏出一塊表:「師傅,能修嗎?「

  馬波接過來,看了看。

  「進水了。「

  「能修嗎?「

  「能修。放這兒,明天來取。「

  「多少錢?「

  「一塊五。「

  「行。「

  年輕人把表留在櫃檯上,跑了。跑得急,濺起一路水花。馬波把表拆開,用絨布擦乾裡面的水汽,擱在爐子邊上烘著。爐火映著表殼,一點一點亮起來。

  傍晚收攤前,雨停了。他把學生那塊表從爐子邊拿起來,放在耳邊聽。表還潮,走得慢。他放回去,等明天再修。

  鐘樓在暮色里,濕漉漉的,鐵皮尖頂反著一點天光。鐘響了六下,還是發悶。

  他低頭看表。六點整。

  分秒不差。

  ---

  12月3日,禮拜一。陰。

  橋頭的人又多了。菜市場那邊,賣菜的、買菜的,擠擠挨挨。馬波的攤子夾在中間,不起眼。他照常出攤,照常對時,照常坐在攤子後面。

  上午修了兩塊表。一塊是菜市場賣魚的老張的,走得慢;一塊是糧店小陳的,錶蒙子裂了。他修完,都放在玻璃櫃裡。

  「錶蒙子裂了,進水。換一塊。「馬波對小陳說。

  「多少錢?「

  「一塊。「

  小陳走了。下午,老張來取表,付了兩塊,說:「馬師傅,你的手就是穩。「馬波「嗯「了一聲。老張走了。小陳也來了,換了錶蒙子,對著光看了看,走了。學生也來了,進水的那塊表修好了,走得滴滴答答。他付了一塊五,走了。

  中午,橋頭聚了幾個閒人,蹲在雜貨店門口曬太陽。太陽是假的,光有亮,沒有熱。他們的聲音飄過來,隔著三十步,一陣一陣的。

  中午,他吃了一個冷饅頭,就著茶咽下去。饅頭硬了,掰碎了泡在缸子裡。吃完,他擦擦手,接著修表。

  馬波坐在攤子後面,低著頭,修表。他聽見了——他的耳朵好使,修表練出來的。聲音隔得遠,聽不全,只聽見幾個詞。

  「老刑警……「

  「……查老會計的案子……「

  「……聽說……「

  馬波手裡的鑷子沒停。

  「……帳本都翻出來了……「

  「……1980年……「

  鑷子停了。一瞬。他抬頭,看了一眼雜貨店門口。幾個閒人蹲著,叼著煙,說得起勁。他沒多看,又低下頭,接著修。

  那塊表修好了。他上弦,放在耳邊聽。走得准。他放下表,抬頭看了一會兒河。河裡漂著爛菜葉,順水走了。河對岸,鐘樓立著。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接著修表。

  下午,方老闆沒來。雜貨店門口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風從河面上來,帶著水腥氣。棚布被掀起一角,呼啦啦響。他放下手裡的表,出去壓磚頭。風冷,吹得工作服鼓起來。他壓好磚頭,回到攤子後面,搓了搓手,接著修表。

  天黑得早。五點一過,橋頭的燈亮了。他收了攤,提著工具箱回家。橋面是石板,濕了半個月,踩上去滑。他走得不快。路過雜貨店,燈還亮著,方老闆在櫃檯後面數錢。馬波沒停步。過了橋,西堍就是家。進了門,他先聽。屋裡七個鍾,走著一個聲。他放下工具箱,洗了手。

  傍晚,鐘樓響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六下。

  他低頭看表。六點整。

  ---

  12月4日,禮拜二。多雲。

  天陰了好幾天,今天透出一點亮。雲厚,太陽出不來,但天光比前幾天足。河面上沒有霧,能看見對岸鐘樓的全貌。鐵皮尖頂,暗綠的大鐘,都清清楚楚。

  馬波站在攤子前,看了好一會兒鐘樓。天光足,鐘樓的輪廓清清楚楚,連鐵皮尖頂上的鏽都看得清。然後他低頭看表。

  六點整。

  分秒不差。

  他照常出攤。棚布放下來,玻璃櫃搬出來,木牌掛出去。爐子生起來,搪瓷缸焐著茶。木牌上的「修表「兩個字,他看了一眼。墨又淡了。他也沒補。

  上午來了三個顧客。一個換錶帶——上海表,去年的舊錶帶磨斷了。他拆下來,舊的磨出了毛邊,皮子裂了。他拿尺子量了量,剪了一截新錶帶,打孔,裝好。那人問他:「師傅,你記得我這表?「

  「去年十一月,來換過錶帶。「

  「你這記性。「

  馬波沒答,低頭把錶帶扣好。那人付了錢,走了。

  一塊梅花表,洗油泥。表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學老師,站在攤子前看著他洗,看得仔細。馬波把零件一樣一樣拆下來,泡在汽油里,用刷子輕輕刷。汽油味散開來,沖鼻子。老師往後退了半步。

  老師問:「師傅,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馬波沒抬頭。

  「家傳的。「

  「哦。家傳的好。「老師點點頭,「我這表,是結婚時買的。走了十年了。「

  馬波把零件撈出來,擦乾,一件一件裝回去。上弦,聽。

  「能走。「

  老師接過表,戴在腕上,看了又看,走了。他走遠了,馬波把洗油泥的汽油倒了,零件擦乾。

  第三塊是一塊老懷表,主人是個白髮老頭,說「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馬波聽完,說:

  「能修。後天來取。「

  白髮老頭說:「不著急,不著急。修好了,我孫子還要戴呢。「

  馬波「嗯「了一聲。白髮老頭走了。他把老懷表拆開。殼子裡的齒輪磨得發亮,老了。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放進抽屜。

  中午,他吃了兩個冷饅頭,就著搪瓷缸里的熱茶咽下去。饅頭硬了,掰碎了泡在缸子裡。爐子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他倒了一缸子茶,放在攤角晾著。茶晾涼了,他才喝。

  雜貨店門口,又有人蹲著說話。聲音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老刑警……「

  「……聽說……鐘樓……「

  馬波低頭,把老懷表的後蓋旋開。旋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然後旋到底,放在耳邊聽。零件攤在絨布上,他一樣一樣裝回去。

  下午,他把攤子收拾了。玻璃櫃裡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用絨布包好。今天櫃裡有三塊表:一塊是今天收的老懷表,兩塊是最里格沒人來取的。

  他數了一遍。三塊。

  又數了一遍。三塊。

  三塊表,在攤布上排成一排。他看了一遍,才一塊一塊包起來,放進鐵皮工具箱。工具箱綠漆皮,磕掉好幾塊,露出鐵鏽。三把鎖:一把銅的,兩把鐵的。

  他挨個鎖上。銅鎖,咔噠。鐵鎖,咔噠。第三把,咔噠。三聲,間隔一樣長。鎖完,他又挨個按了一遍——銅鎖,按一下;鐵鎖,按一下;第三把,按一下。

  這是老習慣。他父親當年就是這樣鎖工具箱的。父親已經不在了,習慣還在。

  他把工具箱提回家。鍾橋西堍,沿河的老屋。屋子不大,木門木窗,門軸響。老屋沒有暖氣。他進門先摸爐子——爐子還溫著,添了一塊煤。水壺擱上去。

  他把工具箱放在桌邊,坐下,點了一根大前門。抽了兩口,掐了。他沒再動工具箱。工具箱就在桌上,三把鎖,鎖得嚴嚴的。

  晚飯是掛麵,熗鍋的。他吃了兩碗,把碗洗了,擦乾,放回碗櫃。

  然後他去給牆上的鐘上弦。

  屋裡七個鍾,全指著同一個時間。他一塊一塊上弦,對好。嗒,嗒,嗒,七個鍾走起來一個聲,像一個人走路。

  ---

  夜裡,鐘樓敲過十一下。

  馬波關了燈,又拉亮。燈是白熾燈,拉線開關,拉一下,燈絲亮起來,嗡嗡響兩聲才穩。他洗了手,用毛巾擦乾,才在桌邊坐下,把鐵皮工具箱搬上來。

  他坐在桌邊,先看了一會兒工具箱。綠漆皮,磕掉的地方露出鐵鏽,鏽里嵌著一層黑垢——手油,經年累月蹭上去的。他把手放在箱蓋上,放了一會兒,才開鎖。

  他先開鎖。銅鎖,咔噠。鐵鎖,咔噠。第三把,咔噠。三聲,間隔一樣長。

  打開蓋子。箱蓋內側貼著一塊膠布,膠布下面是一行小字——他父親寫的:「工具用畢,歸位。「他看了一眼,沒碰。

  裡面是工具:鑷子、小螺絲刀、開表器、幾根舊發條、一小卷絨布、幾個齒輪。他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邊擺開。鑷子挨著鑷子,螺絲刀挨著螺絲刀,擺得整整齊齊。這是他每天晚上的事。工具擺開了,他才能睡。

  工具拿開,箱底壓著一塊藍布。他把布掀開。

  底下是一張照片。

  黑白,泛黃,邊角卷了。照片上有一道水漬,幹了,留下黃褐的印子。捲起來的邊角,紙已經脆了,一碰就要掉渣。

  照片裡是鐘樓。

  1980年的鐘樓。鐵皮尖頂還亮,沒鏽——大修之前的樣子。大鐘掛在樓頂,銅的,亮得晃眼,沒生鏽。鐘樓下,站著幾個人。背光,臉是糊的,只有輪廓。高矮不一,站成一排。

  他沒多看那幾個人。

  他看的是鍾。

  1980年的大鐘,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鐘,銅上生著暗綠的鏽,指針走得有響動;照片裡的鐘,亮堂堂的,像剛鑄出來。他看著那個鐘,看了好一會兒。

  屋裡很靜。七個鍾走著一個聲:嗒,嗒,嗒。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鉛筆字。字小,寫得輕,筆畫淡得快看不見了。他一筆一筆認:

  1980.11.8

  他看了那個日期。

  鉛筆字,寫的時候用力不大,筆畫斷斷續續的。「1「和「9「之間,斷開了一點。

  屋裡靜得很。河對岸,鐘樓沒有響。這個點,鐘樓不響。

  他把照片翻回去,放回箱底。照片朝下——像讓它睡。藍布蓋上去。工具放回去,一樣一樣,歸位。鑷子挨著鑷子,螺絲刀挨著螺絲刀。

  蓋上蓋子。

  鎖。銅鎖,咔噠。鐵鎖,咔噠。第三把,咔噠。三聲,間隔一樣長。

  鎖完,他又挨個按了一遍。銅鎖,按一下。鐵鎖,按一下。第三把,按一下。

  他關了燈。屋裡黑了,七個鍾還在走。嗒,嗒,嗒。

  ---

  睡之前,他給屋裡的鐘上弦。

  鐵皮殼的座鐘,木殼的掛鍾,桌角的小鬧鐘,牆上兩面老掛鍾。七個鍾,全指著同一個時間。他一塊一塊上弦,對好。上到最後一個,他停了一下,看看表,又看看鐘。一樣。他放下弦匙。分秒不差。

  屋裡七個鍾,走起來一個聲:嗒,嗒,嗒。

  他站在窗前。

  窗玻璃上結著水汽。他哈了一口氣,用手指抹開一小塊。河面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窗朝著河。河對岸,鐘樓隱在夜裡,看不見——夜裡看不見,只能聽。

  遠處,鐘樓響了。

  當——

  一。

  當——

  二。

  他數著。一聲,一聲,間隔勻勻的。鐘聲在夜裡傳得遠,貼著河面過來,一下,一下,落在屋裡,落在七個鐘的嘀嗒聲里。

  當——三。當——四。當——五。當——六。當——七。當——八。當——九。當——十。當——十一。當——十二。

  十二下。

  夜裡的鐘聲,比白天的沉。一下,一下,落在河面上,又散了。

  數完,他低頭,看自己的表。

  十二點整。

  分秒不差。

  他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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