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沒人來取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二。天陰著，風從江那邊來，潮，冷，帶著水氣。
早上出攤。棚布上結著一層潮氣，他抖了抖，撐開，四角壓上磚。生了爐子，火紙點著又滅，他側過身擋風，第三次點著了。
然後他站起來，看鐘樓。
鐘樓在十字口正中，青磚塔身，黑黢黢地戳在灰白的天上。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他抬起左手腕。上海表，他自己修的。秒針走到十二，鐘樓的大針正好壓線。
分秒不差。
七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發鈍，一聲，一聲，像隔著一層布。他數完七下，坐下。
攤後牆根，搪瓷缸里茶葉泡得發黑。鋁飯盒放在旁邊。牆根還釘著三台舊鐘，和他屋裡的一樣，全指著同一個時間。大前門放在攤角，壓著半盒火柴。火柴盒底下壓著一張紙。
橋頭的雜貨店，門板下了兩塊。方老闆在裡頭，端著搪瓷杯，站在門口看街。街上的人少。禮拜二，廠里上著班，街上只有閒人。
上午來了一個主顧，配鑰匙的。他從兜里摸出一把斷了的鑰匙，配了兩把，遞過去。那人掏錢，他找了零。他從火柴盒底下抽出那張紙，記了一筆：配鑰匙兩把。放回去。紙上的字，一筆一划。
又來了一個女工，穿藍布工作服，拿來一塊女式表：「師傅，這表走得不准。」
他放在耳邊，閉眼，聽了十來秒。
「慢兩分鐘。」
「能校嗎？」
「能。」
「多少錢？」
「一塊。」
他對著自己腕上的表，把針撥好，遞迴去。女工付了錢，走了。他又記了一筆。
快中午，方老闆端著搪瓷杯過來，在攤前站住。
「馬師傅，老薛那表，還在你那兒擱著呢？」
「嗯。」
「也沒人來取。」方老闆咂了咂嘴，「人沒了，東西也沒人要了。」
「表不怕擱。」馬波說，「怕潮。」
方老闆愣了愣：「……怕潮？」
「嗯。」
方老闆沒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說：「收音機里說，明兒夜裡怕是有雨。」
「嗯。」
「這鬼天氣。」方老闆端著杯子回去了。
馬波低頭，擦櫃面。玻璃櫃被潮氣蒙了一層，他用絨布擦，擦到櫃面映出一張臉——灰黃，瘦，右眼一圈目鏡壓出來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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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下午，老吳來了。
他站在攤前，先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才從手腕上褪下表，遞進來：「馬師傅，這塊表老走不准，您給看看。」
馬波放下手裡的絨布，抬頭。
老吳六十來歲，背有點躬，戴一頂舊藍布帽，帽檐軟塌塌的。黑棉襖，袖子長出一截，手揣在袖子裡。手上也有繭，指縫裡灰灰的。
一塊老式梅花表，半鋼殼，皮錶帶。皮錶帶磨得發亮，扣眼那兒裂了一道。錶蒙子里蒙著一層霧，像隔著雨看錶盤。
馬波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擰了擰錶冠。又對著光，看了看那層霧。
「受潮了。」他說。
「受潮？」老吳湊近些，「我說呢，老走不准，一天慢一截。」
「放這兒。後天來取。」
「行。」老吳把手揣回袖子裡，「這塊表，跟了我二十多年了。」
「嗯。」
「閨女說要給我換塊新的。」老吳說，「我說不用，老表戴著順。」
「嗯。」
老吳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天冷了，早點收攤。」
「嗯。」
老吳走了。混進下午灰白的光線里。像任何一個來修表的人。
馬波把表放進玻璃櫃。他從火柴盒底下抽出那張紙，添了一行：老吳，梅花表，受潮，洗油，11.20來，11.22取。
這句話，他當時沒在意。
老吳的表，他認得。他記得每個人的表——誰的表，什麼時候送來的，走快還是走慢，修過哪裡。這城裡一半的表，都在他手裡過過。老吳這塊梅花表，去年入冬前來修過一回，也是受潮。修好那天，老吳站在攤前，把表戴上，說「還是你這裡修得好」。今年，又潮了。
早年間，都在機械廠。他在車間修機器。老吳在廠里幹了一輩子，退了休，人還在城裡，表還拿來修。
五點半，收攤。收攤前，他數了一遍櫃裡的表。數完，才動手包。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三把鎖，一把一把鎖上。木牌收進來。油布棚捲起來，捆好，靠牆根。
過橋。橋心，他停了一下。鐘樓在陰天裡，黑黢黢的。他仰著頭，等著。
六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發鈍。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數完，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老屋。他推門進去，屋裡的鐘全在走，嘀嗒嘀嗒，響成一片。七隻，全指同一個時間。他一隻一隻上弦。次序不亂，手勢一樣。上完，站在屋子當中，聽了一會兒。
他的窗朝著河，看不見鐘樓。鐘樓要走到橋心才看得見。他聽。這城裡的鐘聲，隔多遠都聽得見。
十一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發鈍。他躺在床上，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數完，鐘聲落下去。屋裡只有嘀嗒聲。
---
第二天，天更陰了。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要墜下來。風裡的水氣更重，像攥得出水。
馬波照常出攤。沒人來。禮拜三，街上空落落的。他把櫃裡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擦，放回去。抬頭看一眼鐘樓，低頭，繼續擦。
誰家的收音機在放一支歌，放了一半，換了台。他沒聽。
中午，鋁飯盒裡是米飯，一碟鹹菜。他吃完，洗了飯盒，泡上茶。
十二點，鐘樓響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數完，坐下。
下午起了風。風從南邊來，不冷，潮乎乎的，帶著一股水氣。雲一層壓著一層，天越來越低。他抬頭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擦表。風大起來的時候，他繞到棚後，把棚布的繩子多系了一道。
河溝里的水，淺，露出溝底的石頭，石頭縫裡是幹了的青苔。他看了一眼。
四點半，鐘樓響了四下。天陰著，鐘聲發鈍。他數完，坐下。
傍晚，雨下來了。
不大不小，密密匝匝。先落在棚布上，噠，噠，噠，像誰在敲。一會兒就密了，連成一片，嘩嘩的。
馬波坐在棚下，聽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收攤。
收得利落——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三把鎖，一把一把鎖上。油布棚捲起來，捆好，多系了一道繩，按了按，才靠到牆根。
唯獨老吳那塊表，他沒鎖進箱子。他把它從櫃裡拿出來，用絨布包好，揣進棉襖內兜。
後天來取。
他撐開傘，過橋。橋面上積水，路燈還沒亮，天已經暗了。雨絲在暗光里斜斜地落。他走到橋心，站定。
鐘樓在雨里，黑黢黢的，像一團墨。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他仰著頭，等著。
六點，鐘樓響了。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數完，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他放下手腕，過橋，回家。橋下河溝的水聲，比白天響。水漲了，漫到橋洞邊上，嘩嘩的，翻著白沫，往南流。他看了一眼，沒停。
老屋。他推門進去，抖了抖傘上的水，把傘靠在門邊。鞋濕了。他換了鞋，拉亮燈。
蜂窩煤爐子壓著火。他熱了飯。米飯，一碟鹹菜。吃完，洗了飯盒，泡了茶。
然後他坐下，從內兜里掏出那塊表。絨布打開。錶蒙子里那層霧，在燈下看得更清楚——像一口蒙了汽的鐘。
他戴上目鏡。右眼，鏡片有劃痕。左眼閉上。他修表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蠟像。右眼貼著目鏡，左眼閉著，呼吸都慢了半拍。
開表刀沿著後蓋的縫，一撬，開了。機芯露出來。老機芯，夾板上的字都磨淡了。他拿著，湊到燈下，看了一會兒。
他拿鑷子尖，輕輕撥了撥擺輪。擺輪晃了晃，停了。
遊絲上沾著潮氣，亮晶晶的。擺輪軸尖磨出一道平口。發條老了——力氣不夠，走一段，歇一段，表就慢了。
他拿酒精洗了遊絲。軸尖在油石上輕輕磨了兩下。零件一樣一樣拆下來，擺在絨布上，擺成一排。夾板，齒輪，擺輪，遊絲。他認得每一個。閉著眼都認得。
洗，擦，上油。油筆點一滴表油，點在軸眼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從工具箱的格子裡取出一根新發條。備著的，各式的都有。他比了比，裝上。
然後裝回去。齒輪一顆，一顆。夾板壓上，螺絲擰上。擺輪裝回去，他拿鑷子尖輕輕一撥——擺輪轉了。嘀嗒，嘀嗒，它自己走起來了。
裝針。秒針先裝，再分針，再時針。
上弦。
把表貼在耳邊。閉眼。
嘀嗒。嘀嗒。密而勻。
「能修。」他說。
屋裡沒有別人。這話是說給表聽的。
他放下表，摘下目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屋裡那些鍾，嘀嗒，嘀嗒，響成一片。七隻，分針都壓在同一個地方。
大前門在桌上。他抽出一根，點著，抽了一口，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燒。菸灰積了一截，他也不撣。
窗朝著河。雨落進河裡，和落在屋頂上，是兩種聲音。他分得出來。他坐著，聽雨。雨聲密密的，勻勻的，像一台大鐘在走。
十一點，鐘樓響了。雨夜裡的鐘聲發悶，隔著雨，隔著河，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他坐在桌前，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十二點，鐘樓響了。他又數了一遍。十二下。
數完，他把表拿起來，撥針，撥到十二。
分秒不差。
他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錶蒙子里那層霧，淡了。
他放下，放平在桌上，用絨布蓋好。
等天亮。
後半夜，雨小了些。還是沒停。沙沙的，落在屋頂上，像誰在翻一本舊帳。
他聽著雨，睡下了。
---
第三天，禮拜四，十一月二十二日。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天還陰著。地是濕的，橋面的青石板亮汪汪的，映著灰白的天。
馬波照常出攤。棚布是濕的，他抖了抖，撐開，四角壓上磚。木牌立起來。工具擺出來。表一塊一塊擺進玻璃櫃，位置和昨天一樣——哪塊表在哪一格，他閉著眼都擺得對。櫃角立起那面小圓鏡，鏡面朝里，對著牆——照表後蓋用的。他沒用它照過別的。
老吳的表，他從內兜里掏出來，放進櫃裡。絨布包著，擱在靠外的格里。
他站起來，看鐘樓。天陰著，鐘樓黑黢黢的。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他抬起左手腕，對時。秒針走到十二，鐘樓的大針正好壓線。
分秒不差。
七點，鐘樓響了。七下。陰天，鐘聲不高不低，和平常一樣。他數完，坐下。
早市散了以後，方老闆從菜市場方向過來，步子比平時快。他在攤前站住。
「馬師傅，聽說了嗎？老吳死了！」
馬波手裡的絨布沒停。他擦一塊表。
「煤氣中毒！」方老闆說，「昨兒夜裡！門窗關得嚴實——雨夜嘛，冷。誰家夜裡不關窗？他家全關死了。早上他閨女去送飯，敲門沒人應，撬開一看——」
他停了一下。
「人走了。」
「說是夜裡走的。」方老闆又說，「爐子壓著火，蜂窩煤燒了一夜。門窗又關得死，煤氣散不出去……你說，他好好的，夜裡關那麼嚴實幹啥。雨夜嘛，冷。冷也不能把窗全關死啊。」
馬波把擦好的表放進玻璃櫃，又拿起一塊。
「他不是前兩天還來你這兒修表來著？」方老闆問。
「嗯。」
「唉……」方老闆搓了搓手，「他那表呢？」
馬波停了一下。
「修好了。」
方老闆愣了愣：「……那，那誰取？」
馬波沒接話。他拿起鑷子，鑷子尖夾起一粒齒輪，穩穩噹噹，安進軸眼。
方老闆站了一會兒，又說：「你說邪門不邪門。頭一個是夜裡下雨，第二個也是夜裡下雨，這個，又是夜裡下雨。三個了。」
馬波沒接話。
方老闆嘆了口氣：「我進貨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馬師傅，你這個人，心裡裝得下事。」
馬波沒抬頭。
方老闆走了。
攤前的路上，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輪子軋過積水，嘩的一聲。他沒看。
櫃角，老薛那塊上海表還擱著，沒有包。他看了一眼，沒動。
他擦了擦櫃面。櫃面映出一張臉——灰黃，瘦。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走過來，站在棚檐下，問：「修表嗎？」
「修。」
「地還濕著，明兒再來。」老頭說，走了。
馬波蹲下去，收拾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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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還是陰的。沒人來。攤上的表，出攤前校一遍，收攤前校一遍。這是規矩。他這會兒把櫃裡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擦，放回去。
老吳前天來說，天冷了，早點收攤。他當時沒在意。現在——也沒在意。
他擦到靠外那格，停了一下。
老吳的表，絨布包著。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手裡。絨布打開。錶蒙子透亮了——那層霧，沒有了。他拿絨布，把錶蒙子又擦了一遍。翻過來，看了看後蓋。
他抬頭，看鐘樓。低頭，撥表。
分秒不差。
然後他上弦。一圈，一圈，擰到正好。發條吃到第幾圈，他手上知道。
他把表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嘀嗒，嘀嗒，密而勻。
他拉開櫃門，把表放進最里格。
最里格，靠櫃背。絨布墊在底下，表平放著，錶蒙子朝上。
那格里，原來放的是王本善的表。取走了。那格空著，空了很久。
現在放的是老吳的表。
他鎖好柜子。又按了按。
火柴盒底下的紙，還壓著。紙上那行字，鉛筆寫的：老吳，梅花表，受潮，洗油，11.20來，11.22取。
他看了一眼，沒動。
傍晚，收攤。櫃裡的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最里格那塊，他沒動。
它留在櫃裡。櫃門鎖好，又按了按。
夜裡，它在櫃裡自己走。棚外是河溝的水聲。沒人聽。
老屋。七隻鍾，照常上弦。十一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不高不低。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數完，睡下。
從那以後，每天出攤，他先做這一件事：打開柜子，把最里格那塊表拿出來，上弦，對時，放回去。絨布墊好，錶蒙子朝上。他鎖好柜子，又按了按。
下雨天也上。出太陽也上。他不記日子。他只管上弦。
「表不能停。」他說。
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
「停了，就再也走不准了。」
他抬起頭，看鐘樓。
鐘樓在灰白的天上，指針壓著線。
他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柜子里，最里格，那塊表在走。
嘀嗒，嘀嗒，密而勻。
沒人來取。
早上出攤。棚布上結著一層潮氣，他抖了抖，撐開，四角壓上磚。生了爐子，火紙點著又滅，他側過身擋風，第三次點著了。
然後他站起來，看鐘樓。
鐘樓在十字口正中，青磚塔身，黑黢黢地戳在灰白的天上。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他抬起左手腕。上海表，他自己修的。秒針走到十二，鐘樓的大針正好壓線。
分秒不差。
七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發鈍，一聲，一聲，像隔著一層布。他數完七下，坐下。
攤後牆根，搪瓷缸里茶葉泡得發黑。鋁飯盒放在旁邊。牆根還釘著三台舊鐘，和他屋裡的一樣，全指著同一個時間。大前門放在攤角，壓著半盒火柴。火柴盒底下壓著一張紙。
橋頭的雜貨店，門板下了兩塊。方老闆在裡頭，端著搪瓷杯，站在門口看街。街上的人少。禮拜二，廠里上著班，街上只有閒人。
上午來了一個主顧，配鑰匙的。他從兜里摸出一把斷了的鑰匙，配了兩把，遞過去。那人掏錢，他找了零。他從火柴盒底下抽出那張紙，記了一筆：配鑰匙兩把。放回去。紙上的字，一筆一划。
又來了一個女工，穿藍布工作服，拿來一塊女式表：「師傅，這表走得不准。」
他放在耳邊，閉眼，聽了十來秒。
「慢兩分鐘。」
「能校嗎？」
「能。」
「多少錢？」
「一塊。」
他對著自己腕上的表，把針撥好，遞迴去。女工付了錢，走了。他又記了一筆。
快中午，方老闆端著搪瓷杯過來，在攤前站住。
「馬師傅，老薛那表，還在你那兒擱著呢？」
「嗯。」
「也沒人來取。」方老闆咂了咂嘴，「人沒了，東西也沒人要了。」
「表不怕擱。」馬波說，「怕潮。」
方老闆愣了愣：「……怕潮？」
「嗯。」
方老闆沒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說：「收音機里說，明兒夜裡怕是有雨。」
「嗯。」
「這鬼天氣。」方老闆端著杯子回去了。
馬波低頭，擦櫃面。玻璃櫃被潮氣蒙了一層，他用絨布擦，擦到櫃面映出一張臉——灰黃，瘦，右眼一圈目鏡壓出來的印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下午，老吳來了。
他站在攤前，先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才從手腕上褪下表，遞進來：「馬師傅，這塊表老走不准，您給看看。」
馬波放下手裡的絨布，抬頭。
老吳六十來歲，背有點躬，戴一頂舊藍布帽，帽檐軟塌塌的。黑棉襖，袖子長出一截，手揣在袖子裡。手上也有繭，指縫裡灰灰的。
一塊老式梅花表，半鋼殼，皮錶帶。皮錶帶磨得發亮，扣眼那兒裂了一道。錶蒙子里蒙著一層霧，像隔著雨看錶盤。
馬波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擰了擰錶冠。又對著光，看了看那層霧。
「受潮了。」他說。
「受潮？」老吳湊近些，「我說呢，老走不准，一天慢一截。」
「放這兒。後天來取。」
「行。」老吳把手揣回袖子裡，「這塊表，跟了我二十多年了。」
「嗯。」
「閨女說要給我換塊新的。」老吳說，「我說不用，老表戴著順。」
「嗯。」
老吳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天冷了，早點收攤。」
「嗯。」
老吳走了。混進下午灰白的光線里。像任何一個來修表的人。
馬波把表放進玻璃櫃。他從火柴盒底下抽出那張紙，添了一行：老吳，梅花表，受潮，洗油，11.20來，11.22取。
這句話，他當時沒在意。
老吳的表，他認得。他記得每個人的表——誰的表，什麼時候送來的，走快還是走慢，修過哪裡。這城裡一半的表，都在他手裡過過。老吳這塊梅花表，去年入冬前來修過一回，也是受潮。修好那天，老吳站在攤前，把表戴上，說「還是你這裡修得好」。今年，又潮了。
早年間，都在機械廠。他在車間修機器。老吳在廠里幹了一輩子，退了休，人還在城裡，表還拿來修。
五點半，收攤。收攤前，他數了一遍櫃裡的表。數完，才動手包。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三把鎖，一把一把鎖上。木牌收進來。油布棚捲起來，捆好，靠牆根。
過橋。橋心，他停了一下。鐘樓在陰天裡，黑黢黢的。他仰著頭，等著。
六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發鈍。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數完，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老屋。他推門進去，屋裡的鐘全在走，嘀嗒嘀嗒，響成一片。七隻，全指同一個時間。他一隻一隻上弦。次序不亂，手勢一樣。上完，站在屋子當中，聽了一會兒。
他的窗朝著河，看不見鐘樓。鐘樓要走到橋心才看得見。他聽。這城裡的鐘聲，隔多遠都聽得見。
十一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發鈍。他躺在床上，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數完，鐘聲落下去。屋裡只有嘀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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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更陰了。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要墜下來。風裡的水氣更重，像攥得出水。
馬波照常出攤。沒人來。禮拜三，街上空落落的。他把櫃裡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擦，放回去。抬頭看一眼鐘樓，低頭，繼續擦。
誰家的收音機在放一支歌，放了一半，換了台。他沒聽。
中午，鋁飯盒裡是米飯，一碟鹹菜。他吃完，洗了飯盒，泡上茶。
十二點，鐘樓響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數完，坐下。
下午起了風。風從南邊來，不冷，潮乎乎的，帶著一股水氣。雲一層壓著一層，天越來越低。他抬頭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擦表。風大起來的時候，他繞到棚後，把棚布的繩子多系了一道。
河溝里的水，淺，露出溝底的石頭，石頭縫裡是幹了的青苔。他看了一眼。
四點半，鐘樓響了四下。天陰著，鐘聲發鈍。他數完，坐下。
傍晚，雨下來了。
不大不小，密密匝匝。先落在棚布上，噠，噠，噠，像誰在敲。一會兒就密了，連成一片，嘩嘩的。
馬波坐在棚下，聽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收攤。
收得利落——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三把鎖，一把一把鎖上。油布棚捲起來，捆好，多系了一道繩，按了按，才靠到牆根。
唯獨老吳那塊表，他沒鎖進箱子。他把它從櫃裡拿出來，用絨布包好，揣進棉襖內兜。
後天來取。
他撐開傘，過橋。橋面上積水，路燈還沒亮，天已經暗了。雨絲在暗光里斜斜地落。他走到橋心，站定。
鐘樓在雨里，黑黢黢的，像一團墨。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他仰著頭，等著。
六點，鐘樓響了。
雨夜裡的鐘聲發悶，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數完，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他放下手腕，過橋，回家。橋下河溝的水聲，比白天響。水漲了，漫到橋洞邊上，嘩嘩的，翻著白沫，往南流。他看了一眼，沒停。
老屋。他推門進去，抖了抖傘上的水，把傘靠在門邊。鞋濕了。他換了鞋，拉亮燈。
蜂窩煤爐子壓著火。他熱了飯。米飯，一碟鹹菜。吃完，洗了飯盒，泡了茶。
然後他坐下，從內兜里掏出那塊表。絨布打開。錶蒙子里那層霧，在燈下看得更清楚——像一口蒙了汽的鐘。
他戴上目鏡。右眼，鏡片有劃痕。左眼閉上。他修表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蠟像。右眼貼著目鏡，左眼閉著，呼吸都慢了半拍。
開表刀沿著後蓋的縫，一撬，開了。機芯露出來。老機芯，夾板上的字都磨淡了。他拿著，湊到燈下，看了一會兒。
他拿鑷子尖，輕輕撥了撥擺輪。擺輪晃了晃，停了。
遊絲上沾著潮氣，亮晶晶的。擺輪軸尖磨出一道平口。發條老了——力氣不夠，走一段，歇一段，表就慢了。
他拿酒精洗了遊絲。軸尖在油石上輕輕磨了兩下。零件一樣一樣拆下來，擺在絨布上，擺成一排。夾板，齒輪，擺輪，遊絲。他認得每一個。閉著眼都認得。
洗，擦，上油。油筆點一滴表油，點在軸眼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從工具箱的格子裡取出一根新發條。備著的，各式的都有。他比了比，裝上。
然後裝回去。齒輪一顆，一顆。夾板壓上，螺絲擰上。擺輪裝回去，他拿鑷子尖輕輕一撥——擺輪轉了。嘀嗒，嘀嗒，它自己走起來了。
裝針。秒針先裝，再分針，再時針。
上弦。
把表貼在耳邊。閉眼。
嘀嗒。嘀嗒。密而勻。
「能修。」他說。
屋裡沒有別人。這話是說給表聽的。
他放下表，摘下目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屋裡那些鍾，嘀嗒，嘀嗒，響成一片。七隻，分針都壓在同一個地方。
大前門在桌上。他抽出一根，點著，抽了一口，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燒。菸灰積了一截，他也不撣。
窗朝著河。雨落進河裡，和落在屋頂上，是兩種聲音。他分得出來。他坐著，聽雨。雨聲密密的，勻勻的，像一台大鐘在走。
十一點，鐘樓響了。雨夜裡的鐘聲發悶，隔著雨，隔著河，一下，一下，像從河底傳上來。他坐在桌前，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十二點，鐘樓響了。他又數了一遍。十二下。
數完，他把表拿起來，撥針，撥到十二。
分秒不差。
他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錶蒙子里那層霧，淡了。
他放下，放平在桌上，用絨布蓋好。
等天亮。
後半夜，雨小了些。還是沒停。沙沙的，落在屋頂上，像誰在翻一本舊帳。
他聽著雨，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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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禮拜四，十一月二十二日。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天還陰著。地是濕的，橋面的青石板亮汪汪的，映著灰白的天。
馬波照常出攤。棚布是濕的，他抖了抖，撐開，四角壓上磚。木牌立起來。工具擺出來。表一塊一塊擺進玻璃櫃，位置和昨天一樣——哪塊表在哪一格，他閉著眼都擺得對。櫃角立起那面小圓鏡，鏡面朝里，對著牆——照表後蓋用的。他沒用它照過別的。
老吳的表，他從內兜里掏出來，放進櫃裡。絨布包著，擱在靠外的格里。
他站起來，看鐘樓。天陰著，鐘樓黑黢黢的。南面的鐘面，泛著一點白。他抬起左手腕，對時。秒針走到十二，鐘樓的大針正好壓線。
分秒不差。
七點，鐘樓響了。七下。陰天，鐘聲不高不低，和平常一樣。他數完，坐下。
早市散了以後，方老闆從菜市場方向過來，步子比平時快。他在攤前站住。
「馬師傅，聽說了嗎？老吳死了！」
馬波手裡的絨布沒停。他擦一塊表。
「煤氣中毒！」方老闆說，「昨兒夜裡！門窗關得嚴實——雨夜嘛，冷。誰家夜裡不關窗？他家全關死了。早上他閨女去送飯，敲門沒人應，撬開一看——」
他停了一下。
「人走了。」
「說是夜裡走的。」方老闆又說，「爐子壓著火，蜂窩煤燒了一夜。門窗又關得死，煤氣散不出去……你說，他好好的，夜裡關那麼嚴實幹啥。雨夜嘛，冷。冷也不能把窗全關死啊。」
馬波把擦好的表放進玻璃櫃，又拿起一塊。
「他不是前兩天還來你這兒修表來著？」方老闆問。
「嗯。」
「唉……」方老闆搓了搓手，「他那表呢？」
馬波停了一下。
「修好了。」
方老闆愣了愣：「……那，那誰取？」
馬波沒接話。他拿起鑷子，鑷子尖夾起一粒齒輪，穩穩噹噹，安進軸眼。
方老闆站了一會兒，又說：「你說邪門不邪門。頭一個是夜裡下雨，第二個也是夜裡下雨，這個，又是夜裡下雨。三個了。」
馬波沒接話。
方老闆嘆了口氣：「我進貨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馬師傅，你這個人，心裡裝得下事。」
馬波沒抬頭。
方老闆走了。
攤前的路上，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輪子軋過積水，嘩的一聲。他沒看。
櫃角，老薛那塊上海表還擱著，沒有包。他看了一眼，沒動。
他擦了擦櫃面。櫃面映出一張臉——灰黃，瘦。他側了側頭。讓開那個角度。
櫃面里只剩表。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走過來，站在棚檐下，問：「修表嗎？」
「修。」
「地還濕著，明兒再來。」老頭說，走了。
馬波蹲下去，收拾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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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還是陰的。沒人來。攤上的表，出攤前校一遍，收攤前校一遍。這是規矩。他這會兒把櫃裡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擦，放回去。
老吳前天來說，天冷了，早點收攤。他當時沒在意。現在——也沒在意。
他擦到靠外那格，停了一下。
老吳的表，絨布包著。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手裡。絨布打開。錶蒙子透亮了——那層霧，沒有了。他拿絨布，把錶蒙子又擦了一遍。翻過來，看了看後蓋。
他抬頭，看鐘樓。低頭，撥表。
分秒不差。
然後他上弦。一圈，一圈，擰到正好。發條吃到第幾圈，他手上知道。
他把表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嘀嗒，嘀嗒，密而勻。
他拉開櫃門，把表放進最里格。
最里格，靠櫃背。絨布墊在底下，表平放著，錶蒙子朝上。
那格里，原來放的是王本善的表。取走了。那格空著，空了很久。
現在放的是老吳的表。
他鎖好柜子。又按了按。
火柴盒底下的紙，還壓著。紙上那行字，鉛筆寫的：老吳，梅花表，受潮，洗油，11.20來，11.22取。
他看了一眼，沒動。
傍晚，收攤。櫃裡的表一塊一塊用絨布包好，鎖進鐵皮工具箱。最里格那塊，他沒動。
它留在櫃裡。櫃門鎖好，又按了按。
夜裡，它在櫃裡自己走。棚外是河溝的水聲。沒人聽。
老屋。七隻鍾，照常上弦。十一點，鐘樓響了。陰天，鐘聲不高不低。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數完，睡下。
從那以後，每天出攤，他先做這一件事：打開柜子，把最里格那塊表拿出來，上弦，對時，放回去。絨布墊好，錶蒙子朝上。他鎖好柜子，又按了按。
下雨天也上。出太陽也上。他不記日子。他只管上弦。
「表不能停。」他說。
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
「停了，就再也走不准了。」
他抬起頭，看鐘樓。
鐘樓在灰白的天上，指針壓著線。
他低頭，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柜子里，最里格，那塊表在走。
嘀嗒，嘀嗒，密而勻。
沒人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