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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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宴的流程還是繁瑣的。

  偏殿內手持玉笛的李重潤能聽到正殿朝臣高呼參拜的聲音。

  也能聽到武曌對吐蕃使臣說著友邦和睦的場面話。

  要說正殿中坐如針氈的人,估計就只有太子李顯了。

  無他,宴會已經開始了,本該李重潤入座的座位卻還空著,方才,武曌還別有深意的側眼看了他一眼。

  這讓他突感如墜冰窟,流放圈禁的日子他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本想著回了京,重新當了太子,日子能好過些,沒想到每天還是提心弔膽。

  重潤怎就如此不懂分寸,惹怒了母后該怎麼辦!李顯心中擔憂武曌以此為藉口發難。

  這兩年他不惜將兩個女兒嫁於武氏子弟示好,為的就是穩住掌握大部分兵權的武氏宗親。

  最主要的是這正是武曌想看到的,穩住了武曌,他的太子之位就穩固了,其他的等熬到武曌生老病死,自己登基後再說。

  他是這樣想的。

  正當李顯憂心忡忡的時候,上首的武曌與朝臣、宗親、吐蕃外使舉杯邀飲,又傳歌舞。

  素紗羽衣、袒胸露腹的舞姬緩步邁入殿中見禮後隨之旋動腰肢,廣袖微抬,舞姿似煙靄漫捲長空。

  空靈悅耳的笛聲迴蕩在殿中,像是要將人拉入仙境。

  整個麟德殿原本嚴肅的氣氛鬆弛了不少。

  眾朝臣與外使賞悅歌舞。

  笛聲漸緩,舞影徐徐收束,廣袖垂落的舞姬身姿靜立。

  滿殿悠然沉浸其中時,武曌看向了吐蕃大使論彌薩:「論大使,聽聞你們吐蕃的舞以男子為主,講究雄烈之風。」

  「與此舞、此曲相比,大使認為如何?」

  「此舞輕柔,樂聲似能將人拉入仙境,與我朝曲舞截然不同,只能說各有千秋,並不能一併相較。」論彌薩話說得圓滑。

  如果不是吐蕃去年戰敗,內部又剛經歷了皇權與相權的鬥爭,元氣未曾恢復,經不起武周大軍征討,他倒想直言剛才的歌舞帶有西晉輕柔,使人墮落之風,並無半點男子氣概。

  武曌沒太在意論彌薩說這種模稜兩可的話,兩國相交,絕大多數時候的交談都這樣。

  只有爭利益的時候才會針鋒相對。

  她頷首緩道:「莫說兩國,即便大周,各地之間歌舞亦有所差異,但往往不同的歌舞結合在一起,才會有新曲、新舞供人鑑賞。」

  「朕,也是愛曲之人,不知道論大使可有意與此曲所作之人交流心得,作一曲新曲、新舞讓朕聆聽觀賞。」

  她這樣一說,急的不是吐蕃使臣論彌薩,而是朝臣。

  涼州都督,隴右軍大使唐休璟立馬不樂意了,心想這又是哪位小白臉得了陛下的寵,讓陛下藉此宴會讓他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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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士們戰場廝殺,不知道多少人拋顱灑血才換來一場勝利,豈能讓帝皇跟前諂媚的小白臉摘了桃子。

  這對得起那些失了丈夫、父親、兒子的將士親眷?

  要知道,張易之、張昌宗這些個武曌的男寵就是在宴會上露露臉就得了封賞的。

  他當即起身朝武曌拱手:「陛下,此舞太過輕柔,有失我朝開國以來的尚武之風,我朝宴請外臣,應效仿太宗宴請突厥使臣時《秦王破陣樂》震懾宵小才是,宮中宴席應減少此類歌舞。」

  大將軍之所以是大將軍,就是敢為麾下將士爭。

  洪源谷大捷,正是他領兵作戰打贏的,才有今日吐蕃遣使來和談,他不出頭為將士爭,誰出頭!

  他把李世民的秦王破陣樂擺出來,誰敢抨擊。

  就算眼下國號不為唐,那也是國民崇拜之人的專屬曲舞。

  就算武曌想否認,怕也是難。

  論彌薩聞言,看見上首之人的臉黑了下去,選擇垂眉低頭,一副與我無關的姿態。

  像是告訴武曌:陛下,話可不是我說的。

  就連張柬之、姚崇這些六部主官級朝臣都有些吃驚唐休璟居然這般直言不諱。

  但他們又不加以阻攔、勸說,或者替武曌說話。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唐休璟是洪源谷大捷的功臣,有這層光環護著,提起太宗,抨擊陛下養的小白臉最好不過。

  這比狄仁傑在世時,拿大道理勸武曌更好。

  如果能爭取到太子參政議事,那真就皆大歡喜了。

  站在武氏立場,像梁王武三思、張易之這些人巴不得唐休璟多說幾句過火的話惹惱武曌。

  正好挫一挫親唐一派的銳氣。

  武曌微眯起眼:「太宗……」

  「太宗的秦王破陣樂自然是好。」手持玉笛,噙著溫潤笑意的李重潤從偏殿走了出來。

  他向上首的武則天躬身行禮:「皇祖母認為霓裳羽衣曲如何?」

  「朕能認為如何,想著重潤你創了曲舞,你又想讓朝臣鑑賞,朕允了,到頭來,倒好,朕平白無故被唐將軍一通斥罵。」武曌還特意露出怒意。

  她看著唐休璟:你不是借歌舞要抨擊嗎?行,抨擊太子長子去。

  啥?上官婉兒告訴武曌曲舞是我作的?不對,要是告知了,剛才蓮兒會與我說了,看來,是武曌將霓裳羽衣曲的創作者扣在我頭上,看看唐休璟這一記迴旋拳砸在自己臉上會怎麼辦。李重潤思忖著。

  順著武曌的話與意思給唐休璟難堪,自然能得到武曌的一句讚賞。


  再者,唐休璟可是執掌隴右精兵四萬的大將軍,戰時還可調動河西的三萬赤水軍,稍有腦子的都知道這樣的將軍能拉攏就拉攏啊。

  況且對方還是親唐一派的官員,這可會是虔誠的擁護者。

  所以,他要做的是藉此事拉近唐休璟的親密度,藉此讓朝臣知道自己與他們一心,好讓朝臣們知道他是個可以託付的人。

  太子蝸居東宮,難道會比他這個住在外頭的太子嫡長子更難接觸嗎?

  但同時也不能讓武曌挑出錯處。

  唐休璟自然很不好受,作為親唐一派的朝臣。

  平素與武氏以及武曌的男寵就不對付。

  剛才明顯判斷錯了。

  唐休璟心中叫苦:這叫什麼事,將士們跟著老夫拋顱灑血,不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輔助太子,復立大唐,再現貞觀盛世嗎?

  邵王你早說這曲舞是你的傑作啊,那老夫不得夸上天去,夸太子有個好兒子,好讓太子多幾分參政議事的籌碼。

  想好了說辭的李重潤清了清嗓子道:「皇祖母,唐將軍有罪。」

  李重潤這話一出,不禁讓張柬之、姚崇等人一聲嘆息。

  「他守邊關,破吐蕃,斬賊將,如今正是氣盛之時,宴會上多喝了兩杯,放肆了些,何罪之有。」武曌陰陽怪氣的說著,也樂意看李重潤怎麼數落唐休璟。

  看,你們挑的人都不站你們這邊,反而要幫助朕,真替你們感到悲哀。

  對,別惹惱了母后。太子李顯很慌:「母后寬宏,不計較唐將軍酒後亂言,重潤你莫要為難唐將軍了。」

  從唐休璟頂撞武曌的那一瞬間他就慌了,很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李重潤保持了淡淡的笑意,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對便宜太子父親不免失望了幾分。

  唐休璟沒那麼多花花腸子,一直以來都是直來直去,只想著別給太子、給邵王、給親近、站在同一戰線的同僚添了麻煩才是。

  他象徵性嘴硬:「還請邵王道出臣犯了何罪。」

  「若臣真有罪,臣認罰便是。」

  他已經想好了,不管李重潤怎麼說,他都認,他想著李重潤總不能給他扣個破家滅門的罪。

  武曌等候著,只要李重潤敢說,唐休璟敢認,她就敢定罪。

  李重潤這才不疾不徐道:「唐將軍,我朝已非大唐建國那會,北面突厥虎視眈眈,吐蕃也未曾與我朝交好,征戰不斷,六詔(南詔)時常侵犯。」

  「那時自然要蒼勁雄烈,戈戟相擊,似鐵騎臨陣的曲舞彰顯我朝雄風。」

  「可如今皇祖母已經將天下治理得倉廩豐盈,歌舞昇平,百姓安居樂業自然催生出更加賞心悅目的曲樂。」

  「況且將士們征戰完,在軍中觀完秦王破陣樂,也不希望回到家中還看一群大老爺們在那裡跳舞吧。」

  「放鬆歇息的時候,豈能不是胡姬起舞助酒興,與嬌妻美妾賞曲,登臨仙境溫存!」

  「唐將軍,此不失為人生樂事,你說是吧。」

  作為老將軍,唐休璟哪裡不知道軍漢脾性。

  他覺得李重潤的話語圓滑,在給他解圍。

  對啊,我就一武夫,只知道打打殺殺,就喜歡那些讓人熱血上頭的歌舞,咋了,至於說民生百態,老夫在西邊吃了那麼多年風沙,不知道啊。

  他品到了李重潤的意思,心中暗贊:邵王不愧是太宗血脈。

  不知不覺間,唐休璟心中記下了李重潤。

  他接話也快:「臣連年在外征戰,卻忘了後勤糧草、兵馬器械充足才有洪源谷大勝,全然依賴陛下治理天下有方,全然不知道臣民安居樂業之後會喜歡些輕柔的歌舞,今日臣唐突了陛下,還請陛下責罰。」

  武曌沒去看唐休璟,而是去看李重潤。

  本想著挑一挑錯處,沒想到被這小子圓了回來。

  唐休璟也能接上話。

  李重潤在稱讚她的功績,她自己總不能否定自己的功績吧。

  武曌有些無奈對唐休璟道:「罷了…罷了…若因此等小事責罰於你,還不知道天下臣民如何看朕。」

  「謝陛下。」唐休璟順勢而下。

  沒搭上話的張柬之與姚崇舒了一口氣。

  他們有個念頭在心中滋生,想著既然推太子參政阻力重重,讓已經封了王的邵王為朝廷做點事,總該可以吧。

  武曌一轉話鋒,向吐蕃使臣問道:「論大使,你覺得邵王如何。」

  「溫潤如玉,風朗神俊,自然是好。」論彌薩挑了些近日在洛陽打探到的對李重潤的評價來說。

  「既是如此,我朝未有合適的公主遠嫁吐蕃,不如你們吐蕃嫁一名公主過來,嫁於邵王,如何。」

  李重潤聞言,顯得氣定神閒。

  論彌薩完全沒想到武曌會在宴會上提起此事。

  與之同樣疑惑的還有朝臣,吐蕃沒有提交求親國書,議政時他們口語自然是能避就避。

  只不過武曌突然提起,還要太子的嫡長子去娶一名外邦公主,這其中深意難以理解。

  論彌薩還算穩重,沒亂了陣腳:「若能與邵王結為姻親,還需外臣贊普親筆的求婚國書,與外臣所攜求取天朝公主的國書不符。」

  「還容外臣遣人告知贊普,好讓贊普再送一份國書與公主前來。」

  贊普是吐蕃在外出使時對自家國君的稱呼。

  「允。」不等朝臣反應,武曌就敲定此事。

  她看向李重潤:「重潤。」

  「皇祖母。」李重潤低頭躬了下身。

  「論大使在京期間,就由你與司賓寺(鴻臚寺)一同接待,也好向論大使了解吐蕃風情,以免待人家女兒嫁過來,不知人家性情,如何。」

  是不是接待吐蕃使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接觸外臣。

  他看了眼立於武曌身旁,氣質清冷,淡漠看著殿中發生的一切但不作聲的上官婉兒。

  任職接待吐蕃使臣的機會是對方給的,可不能淡忘,債是要還的。

  他謙遜對武曌行禮:「孫兒謝皇祖母疼愛。」

  武曌頷首,後續如何挑李重潤錯處,她相信上官婉兒辦好,並不需要她過多憂神。

  無論對武曌還是李重潤來說,事已定下,在二人各自心中達到了第一階段的目標。

  祖孫又當著朝臣的面寒暄了幾句,給外人一種祖孫和睦的假象,武曌也就讓李重潤回到屬於他的座位上。

  見狀的李顯沒有不高興,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在他看來,母后終於有一絲溫情了。

  「重潤,可要好好與論大使相處,待確定了吐蕃是哪位公主嫁於你,可要好生向論大使了解了解人家,以免委屈了人家。」李顯對坐在一旁的李重潤叮囑了一句。

  心中有自己計劃,心思全然不在和親事宜上的李重潤淡笑回應:「會的。」

  後續的宴會就比較形式化了。

  唯一不同的是李重潤看到張柬之以及一些朝臣在向太子和他敬酒時,話語重心不再像以往宮宴那般,只在在他便宜太子父親身上,是不是與他搭幾句話。

  同樣,他也收穫了武三思與張易之等人異樣的目光。

  酒過三巡,武曌便以乏了的理由宣告宴會結束。

  晚霞斜斜籠罩了整座皇城。

  告別李顯後,李重潤與論彌薩等一眾外使往宮外走,本意自然是送對方回使館,好顯得他接了差事之後認真辦事的態度。

  張柬之與唐休璟、姚崇三人卻是並肩快步追上了李重潤與論彌薩。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宮中的緣故,幾人互禮後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樂笑聲不掩。

  見他們聊得火熱,不識趣的武三思快步追上他們:「幾位不知因何事這般開心。」

  ps:姚崇本名姚元崇,為了方便記,直接用姚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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