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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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刑寺(大理寺)這個地方,在近十年來,獲罪下獄的大多數人並非貪官污吏,更多的是違背武曌、妨礙其掌權的李唐宗親或耿直官員。

  就連狄仁傑狄公都曾差點冤死獄中,可見武曌縱容的酷吏猖獗。

  「徐公,邵王與張公、姚公一同前來。」司刑寺的小吏急忙忙走進來:「帶著陛下的旨意...」

  身著緋色官袍的徐有功正坐在官衙公案正中拿著狀紙審理一樁張易之家僕當街打傷一賣麥芽糖老漢,以致老漢傷重不治身亡的案件。

  剛從明堂結束議事的司刑寺卿崔神慶告訴他,陛下已委派另一樁事,讓他將此事交給崔神慶。

  崔神慶與張易之走得近,宦海多年,他豈能不知案件交出去,估計最後草草了事,結果應是老漢枉死,冤淚滿襟罷了。

  可另一邊,又事關邊境萬千百姓......

  一人死,一家悲與千、萬人受北胡劫掠、欺凌孰輕孰重?世間真的沒有兩全事?徐有功左右為難,放下狀紙起身繞過公案朝步入官署正堂的三人行禮。

  張柬之並無往常見面時的噓寒問暖,至正堂中肅立,面南展開繡有雕龍繡雲的金絲錦綢聖旨。

  他也示意李重潤與徐有功一同領旨,待徐有功與李重潤整理好儀容,肅然以待,方才宣讀:

  「茲有小人作祟,新潭逞凶,傷及皇孫、外使,意在壞兩國邦交,使之兵刃為私鑄,行兇者亦為死士,朕聞之駭然。

  古有私鑄兵器、豢養死士者,無不懷司馬昭之心,意圖謀逆。

  司刑寺少卿徐有功,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望公攜邵王早日燭隱發伏,斷獄神明,坊間坊主、金吾衛皆聽從調派。

  若有不從延誤公事者,以同黨論處,可立斬之。——大足元年七月。」

  調用金吾衛並無不可,金吾衛自設立以來,作為京城治安部隊的職能,性質便與其他司法官署重疊,監察御史巡查各處監獄一項里,就包含有金吾衛所設監獄。

  不過金吾衛只有搜捕捉拿的權力,並無審理權,一切審理需交由相應的司刑寺或者監察御史等機構。

  過去幾年,金吾衛很長一段時間成了武曌的私人工具,酷吏丘神績曾長期擔任金吾衛大將軍,以職權之便,陷害李氏宗親、官員。

  當時死於金吾衛大將軍之手最著名的便是章懷太子了。

  「臣領旨。」

  「孫兒領命。」

  徐有功雙手掌心向上舉起,張柬之走上前將聖旨擺在他手上,徐有功接過卷好收進袖中。

  這個時候,還未定下接旨需備香案,倒也省下了許多步驟。

  宣讀聖旨的時候需要嚴肅,過後便回到了日常同僚的身份。

  徐有功是個忠直之臣,張柬之暗中運作的事宜並沒有告訴對方,更別提拉攏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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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事數年,張柬之自然察覺到了徐有功心中有事,故而詢問:「有功可是覺得為難?」

  徐有功搖了搖頭:「非也,只是日前又有狀紙狀告張奉宸令家僕當街傷人,若下官轉交崔司刑寺卿,恐又是一樁冤案。」


  徐有功回答道:「怕張奉宸令回護不肯交人,耽擱了邵王調查行刺外使的元兇。」

  李重潤立即接話:「詔令有日,不從延誤公事者,以同謀斬之,料想張奉宸令不是那麼沒有分寸的人。」

  徐有功恍然,這是讓他拿著詔令去將這件事先辦了,他拜服行禮:「臣明白了。」

  「小王先回使館告知論大使我朝態度,徐公處置完這樁案子後遣人通知小王。」李重潤沒打算在宮中多留,想著回使館告知李多祚下朝後到張柬之等人日常私下聚會的地方商議要事。

  「恭送邵王!」徐有功親自將李重潤三人送出官署,方才回到正堂公案後謄寫抓捕文書。

  他曾因秉公執法,三次被酷吏構陷下獄,第一次是琅琊王李衝起兵兵敗,徐有功核實卷宗洗脫許多被脅迫、無反心之人,卻被皇甫文備誣奏「縱逆黨,當誅。」

  第二次是薛季昶誣告李隆基生母家族的潤州刺史竇孝諶之妻龐氏以蠱術詛咒武曌。

  第三次則是韓紀謀反案。

  這三次牢獄之災哪次不是險些身死,故而縱使張易之再得聖寵,家僕犯法,他亦敢秉公處置。

  ......

  修行坊今日算是出了奇事了,自陛下特賜,斥巨資為張氏兄弟在修行坊建造府邸後,這座府邸往日除了看見王公權臣的馬車往來送禮。

  何曾見過官吏上門拿人的場面,還是在京中素有秉公執法清名的徐有功親自帶人上門羈押,還成功把人當著圍觀的百姓押走了。

  徐有功不來不行,普通官吏怕是連張府的門都進不去。

  「徐有功這廝欺人太甚,竟讓本官淪為京都笑柄。」氣極的張易之把茶碗狠狠擲向地面。

  滿朝文武多半平素對他畢恭畢敬,陛下對他亦寵信有加,何時有過此等屈辱。

  估摸著今日之事不消半日便能傳遍洛陽,估計他們兄弟二人在後面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作為茶後笑談的主角。

  這忍不了一點。

  張昌宗氣憤不已恨得牙痒痒:「也就是出了個不怕死的徐有功,不然那些刁民哪有膽子告我們。」

  張易之目光陰晴不定,不知是在想什麼壞主意:「說到底,還是邵王,居然讓徐有功借聖旨壓我們。」

  氣不過的張昌宗哼了一聲:「一個賤民,死了大不了賠些錢財,他竟讓徐有功這般折辱我們,多半是記恨阿兄你在殿上為難他。」

  他們已從崔神慶遣人傳來的消息得知是李重潤給的建議。

  若非聖旨中提及妨礙徐有功辦公將以謀反罪論處,他斷然是要拖延,派人去拿問威嚇那老漢一家,讓他們撤銷訴狀,不再申訴,若不撤銷,定要他們家破人亡。

  而不是讓整個京城都看了他們張氏兄弟笑話。

  張易之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狠戾:「梁王年初時或許說得不錯,別看我們如今蒙受聖寵,風光無限,一旦李氏掌權,太子登位,我們兄弟怕是要被李氏清算。」

  「枉我們兄弟二人在陛下復立太子時替他們說話,真是狼心狗肺,不念恩情。」

  他已然忘記當時是看見武曌有意將李顯接回京,復立太子的意思很明顯,並且李顯被廢了十四年,與他連面都沒見過,當時並無政治矛盾。

  而那時,他們又與以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為首的武氏一黨矛盾開始加深。

  想要與李顯交好,圖日後安穩才會幫著說話。

  可惜,因為他們近些年借著武曌的聖寵胡作非為,並沒有因為此舉便獲得忠唐一派親近。

  對他們兄弟二人的抨擊就沒斷過,加上武曌在復立太子後仍然重用武氏子弟,他們自然而然認為武氏還有戲。

  張昌宗先是點頭,贊同其兄說的話:「現在陛下已經讓邵王接觸朝政,指不定過些日子就讓太子參政了,梁王又在立太子一事上與我們交惡。」

  張氏兄弟祖上本是書香世家,基本的道理他們還是懂的。

  別看武三思在爭太子失敗後,這一兩年對他們畢恭畢敬,但從長遠來看,擁護太子一黨的大臣並不喜歡他們,到頭來他們還是需要依附武三思才能活命,這點他們還是清楚的。

  這可不是簡單的奢、儉問題,而是會失了性命的政治選擇。

  故而放下前嫌,打算拉攏武三思,與武氏子弟一條戰線。

  他們自然希望武氏子弟也能摒棄前嫌,攜手共進。

  張昌宗沒有主意,緊接著又問:「阿兄,我們該要如何做?」

  見李唐宗室的人始終不與他們親近,毫無婉轉之意,他不由思考起退路,他認為,只要幫武三思掃清前路,對方還能不與自己交好嗎。

  張易之在客廳中來回踱步,思考良久才定下決心:「指不定今日的刺客就是梁王派去的,只是未能事。」

  「調查刺殺元兇危險重重,若有意外,也屬於正常,我們可以聯繫梁王,將此事辦好,也就能與梁王冰釋前嫌了。」

  ps:以後固定中午十二點一章,晚上七點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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