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館長許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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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跟著小周穿過一扇側門走進故宮的內部區域。

  甬道兩側是高大渾厚的宮牆,腳下是青磚鋪就的地面,牆面被幾百年的風雨侵蝕出細微的紋路。

  靠近牆根處有一層深色的水漬痕跡,那是歲月一層一層滲進去的東西。

  六月的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在狹窄的甬道里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空氣里有一種古老的、混合了木頭、泥土和琉璃瓦被日頭曬熱後散發的氣味,沉靜而雋永。

  小周在前面領路,邊走邊側身跟江尋介紹著。

  「江老師,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東側的內務府區域,不對外開放,平時只有工作人員走。」

  「前面那道門過去就是文華殿,再往前就通到太和殿廣場了。許館長特意交代了,今天帶您逛一圈核心區。」

  江尋點了點頭,目光從牆面上收回來:「辛苦了。」

  小周笑了笑。

  「不辛苦,許館長等了大半年的人,我們都盼著您來呢。」

  「您是不知道,院裡為了這首主題曲都快愁壞了,光是送到許館長辦公桌上的稿子就摞了半尺高。」

  兩人穿過兩道月亮門,在一扇朱漆木門前停下。

  小周抬手輕叩兩下:「許館長,江老師到了。」

  門從裡面拉開,許曉林站在門內。

  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但依舊看起來顯得精神矍鑠。

  今天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短袖中式立領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許曉林的身形有些偏瘦,但站姿筆直,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像一個行政官員,倒像從故宮某個院子裡走出來的老學者。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是溫和的,沒有絲毫距離感。

  許曉林先伸手跟江尋握了一下。

  「江尋同志,歡迎你。一路上辛苦了,坐飛機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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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館長客氣了,不累,挺順利的。」

  許曉林側身讓江尋進屋,示意小周去倒茶。

  辦公室不大,靠牆一面書櫃裡塞滿了各種文物圖錄和建築測繪資料,書脊磨損的程度各不相同,有幾本的封皮已經卷了邊。

  辦公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明史·宮殿志》,旁邊擱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支紅藍鉛筆。

  窗台上擺著一盆文竹,竹枝細密地垂下來,被午後的陽光照成半透明的翠綠色。

  小周端了兩杯茶進來,一碟點心放在茶几上,然後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許曉林示意江尋坐下,自己也坐到對面的沙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說正事,先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一塊被陽光照亮的院牆,牆面上的紅色在正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硃砂的深沉色調。

  有幾片爬山虎的葉子貼在牆角,邊緣被曬得微微捲起來。

  「江尋同志。」許曉林收回目光。

  「郝南天同志跟我聊過你的事。他說你是這些年他見過的最有靈氣的年輕創作者,讓我別把那些條條框框套在你身上,給你足夠的空間,你自然能拿出東西來。」

  江尋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郝南天會這樣評價他。

  對方是文化部的重要人物。

  這種人物一般說話向來都會含蓄克制,這句話的分量比他想像中要重。

  許曉林繼續說了下去。

  「說實話,我們在找主題曲創作者這件事上,已經折騰了小半年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不疾不徐,像在講一個他已經很熟悉的故事。

  「這個紀錄片叫《紫禁城》,從策劃到拍攝前前後後用了將近兩年時間,光在故宮裡面取的景就超過三百個點位。」

  「從太和殿的藻井到角樓的構造,從養心殿的冬暖閣到慈寧宮的地磚,一點一滴積累出來的。」

  「拍攝團隊的導演跟我說,拍完最後一組鏡頭的時候,他坐在剪輯室里哭了一場……倒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覺得故宮的東西太多了,他們拍了兩年還是覺得只拍到了皮毛。」

  許曉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向江尋。

  「小江同志,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

  「面對一個六百年的存在,你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但真正站到它面前的時候,你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

  江尋沒有立刻接話,他想了一會兒才說。

  「大概能理解吧,但這種感覺不應該讓人退縮,應該讓人更認真地去面對它。」

  「拍兩年拍不完,那就拍十年。寫一版寫不好,那就寫十版。怕的不是寫不完,怕的是覺得自己已經懂了。」

  許曉林的目光在江尋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

  「好,你這句話說對了。」

  「我們之前找的那十五個人里,大多數人都停留在『我懂了』這個階段,他們把故宮當作一個題目來做,寫出來的東西像答案,但不像是從那個地方長出來的。」

  許曉林站起身,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張工牌遞給江尋。

  「這是臨時通行證,你在故宮內部的權限可以覆蓋絕大部分非開放區域。」

  「走吧,正好我今天下午沒什麼事,親自帶你走一圈。你先別急著想怎麼寫,先看,先感受。」

  江尋接過工牌別在衣領上,站了起來。

  許曉林走在前頭出了辦公室門,沿著走廊往東側走去。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指著某面牆或者某道門說一句什麼。

  「這是明代的原磚,永樂年間的,你看這磚面上還有當年燒制時留下的戳記。」

  「這扇門上的銅釘是清代雍正年間換過的,跟旁邊那扇乾隆年間的釘法不一樣,你看這間距。」

  「這道門檻被磨矮了將近兩指寬,你猜是什麼磨的?」

  「不是鞋底,是轎子!幾百年裡成千上萬頂轎子從這道門檻上抬過去,硬生生把石頭磨下去了一層。」

  江尋跟在許曉林旁邊,聽他講著這些散落在磚石木瓦之間的細節。

  那些東西在遊客眼裡是「景點」,在許曉林嘴裡是活的。

  每一塊磚都有來處,每一道痕跡都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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