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妄論字法,堂前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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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漫過青瓦檐角,絲絲縷縷的水汽縈繞整座青石書院,將連片堂舍籠在一片朦朧清潤之中。檐下銅鈴被晨風拂動,叮鈴輕響穿透薄霧。

  往日這個時辰,書院裡早已響起此起彼伏的誦讀與抄書聲,今日卻安靜了不少。

  書院先生一早便傳下號令,暫停例行課業,在前堂布設論席,只因數名遊學儒生遠道而來,登門論學。

  消息很快傳遍整座書院,內外兩院學子紛紛聚攏而來,兩側廊下、堂中案前都站滿了人,就連鎮上不少潛心治學的士人也聞訊趕來。

  偌大講學堂人聲鼎沸,卻並不喧譁,細碎的議論聲里,人人都帶著幾分期待。

  這群遊學之士遍歷數州,自視眼界高遠,一路走訪各地書院,漸漸生出一種偏頗論調。

  在他們看來,文耀本土方塊古字筆畫繁雜,蒙童開蒙往往要耗費數年時光才能識得千字,尋常學子終日埋頭抄寫,大半精力都耗在識記字形之上,治學進度遲遲難以提升。

  若是效仿遠方外域部族,捨棄本土字法,改用簡易符號拼接言語,入門便可拼讀,免去抄寫識記的冗苦,四方文風定能迅速興盛。

  為首的青衫儒生名喚周文彥,年約三旬,常年遊走各地,言談舉止間帶著一股傲氣。

  他緩步行至論席正中,目光掃過滿堂眾人,眉宇間滿是輕慢,朗聲說道:「文耀古字構形繁複,筆畫交錯纏繞,初學之人往往望而生畏。孩童數年苦讀,也難以盡數認全生字,成年學子困在抄寫之中,更是無暇深究經義內里的道理。」

  「反觀外域符號文字,形制極簡,數十符號便能組合出萬般言語,上手極易,短短旬月便可通曉拼讀之法。依在下之見,固守舊制便是冥頑不化,唯有舉國改換字法,才能讓文風勃發。若是一味因循守舊,不出百年,此方文脈必然日漸衰微。」

  話音落下,堂內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在場學子自幼日復一日抄寫繁字,早已心生倦怠,聽聞有簡便學法,大多深以為然。

  堂上主位,書院老夫子手扶花白長須,指尖輕點案幾,面上滿是沉吟。執教數十年,他見過太多學子困於字形久學無成,心中竟也被這番說辭牽動,一時難辨對錯。

  堂末偏僻席位上,蘇則行端坐如常,並未參與周遭議論。連日來,他借著懷中瑞語殘尺潛心拆解字形,溯源造字本意,早已看透其中癥結。

  世人求學艱難,從不是文字本身的問題,而是眾人自開蒙起,便只知機械死記、埋頭抄寫,一味執著於字形表象,從不願深挖文字本源。本末倒置之下,反倒將治學的弊病歸罪於傳承萬古的古字,實在荒唐。

  他指尖隔著粗布衣襟,觸到貼身的瑞語殘尺,尺身微涼,卻似與他心神相通。蘇則行心中愈發篤定:治學之道,貴在溯源求真,絕非貪圖一時速成。

  周文彥目光掃過全場,很快注意到角落沉默的蘇則行。見對方身著洗舊的粗布儒衫,一望便知是寒門普通學子,他心中頓生算計,打算藉機詰難,逼對方當眾附和,以此助長自身聲勢。

  「那位同窗獨坐不語,想來也飽受繁字之苦。」周文揚聲發問,「不知你如何看待改換字法一事,這算不算治學正道?」

  剎那間,滿堂目光齊齊匯聚而來。蘇則行身旁的同窗面露慌張,悄悄拉扯他的衣袖,低聲勸他順勢附和,莫要衝撞遊學來客,惹上是非。

  蘇則行微微頷首示意,隨即從容起身。寬大儒衫下擺輕晃,他步履沉穩行至論席中央,對著老夫子躬身行禮,而後朗聲道:「先生,諸位同窗,晚輩近日研讀古字,略有淺悟,新作短文一篇,或許能辨明此間虛實。」

  說罷,他取來案上麻紙與竹筆,蘸墨落筆,行雲流水。片刻之後,一紙文稿平鋪案上,標題書《戊午悟》三字,下方通篇皆是讀音相同的wu的字句。眾人湊近細看,只覺字形相同、讀音一樣,看得眼花繚亂,一時不解其意。

  蘇則行目光看向面色僵硬的周文彥,語氣平和拆解道:「通篇字音相近,若只用外域符號記錄聲響,眾人唯聞其音,難辨其形,終究無法區分語義。」他逐一舉例解讀戊、午、霧、屋、吾等字的含義,字字分明,「文耀古字,一形載一物,一筆藏一理,這便是文字本源。世人學字艱難,只因死守死記,不求溯源,並非字法有錯。捨棄本源改用符號,看似速成,實則自斷文脈。」

  一席話說得條理通透。先前附和的眾人紛紛低頭品讀文稿,方才的論調漏洞百出,再無人出聲。

  周文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幾番想要反駁,卻無言以對,最終只能草草拱手致歉,垂頭歸坐。

  老夫子撫須長嘆,坦言自己執著表象、險些誤判根本。書院之內,不少學子望著書卷,第一次生出探尋字源的念頭,沿襲已久的死記陋習,悄然出現鬆動。

  這場論學漸漸散去,「少年一文明辨字法」的消息很快傳遍青石鎮。

  日頭西斜,課業結束,蘇則行收拾書卷踏上歸途。行至村口老槐樹下,他敏銳察覺到樹蔭深處有一道隱晦視線。

  那是此前在市集售賣殘尺的白髮老者,袖中黑紋令牌微微發燙,目光沉沉盯住他。短短時日,蘇則行悟透字理、當眾破局,進境遠超預料,早已被暗處的濁淵勢力列為重點盯防對象。兩人目光短暫相接,老者旋即隱入巷弄。

  蘇則行不動聲色回到自家小院,關門點燈,將瑞語殘尺平放桌面。尺身微微震顫,散出淡淡暖意,似是讚許他正本學風的舉動。他心中瞭然,濁元暗中篡改學風、誤導世人,而自己當下能做的,便是從身邊做起,一點點糾正死學的弊病。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除了青石書院,小鎮東側的鄉間私塾也響起了蒙童的讀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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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則行平日閒暇時常前往私塾,幫塾師點撥年幼學童。今日他剛踏入私塾院門,便聽見一陣反覆背誦的聲響。

  院內兩名垂髫女童正對著生字本苦學,一人學白羊二字,一人學著辨認星座相關字樣。兩個孩子年紀尚幼,只按照塾師要求死記字形,念了數遍,轉身便忘,反反覆覆,越背越是煩躁。

  「白羊、白羊……」梳雙丫髻的小女童皺著小臉,咬著嘴唇一遍遍重複,可放下書本不過片刻,再提筆就寫錯筆畫,急得眼眶泛紅。一旁同伴也連連嘆氣,同樣陷入「背了忘、忘了背」的循環。

  塾師站在一旁連連搖頭,無奈道:「蒙童本就記性薄弱,這般生字只能死記,多抄多背,別無他法。」

  周圍幾名旁聽的鄉里長者也紛紛附和,在他們的認知里,學字本就是死下苦功,記不住便是不用心。

  蘇則行立在門邊看了許久,心中暗自搖頭。眾人困在死學的牢籠之中,連蒙童啟蒙都不得其法。

  他緩步走上前,笑著對兩名女童說道:「一味死記,字只是冰冷的筆畫。不妨換個法子,咱們先看一看,想一想。」

  話音落下,院內眾人紛紛側目。不少人心中不以為然,覺得苦讀尚學都記不住,旁門左道更是無用,暗自等著看他碰壁。一場新舊學法的無聲較量,就此悄然展開。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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