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個動腦子的人
還有二十分鐘，一顆機械大腦將被移植，送入尼爾斯的顱內。
學院那邊，他報備請假的理由，是脖子那塊的老毛病犯了，今天有個一勞永逸的小手術。
人事處的主任只覺得是這位教授真的是老了，把收上來的診斷證明放進檔案櫃的時候，都沒留意抬頭是一家生物公司開的。
自己的女兒那邊，尼爾斯更是什麼都沒說。
於是現在這間單人病房，只有尼爾斯一個人靜靜躺在病床上，電視嗡嗡作響。他臉龐遍布的老年斑，連帶稀疏的頭髮，與潔白的床單格外不搭。
「楊……楊老師？」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人從病房外緩步走近，明顯是醫生。
「你是？」尼爾斯一臉詫異。
「哦……楊教授，我叫韋德，幾年前從州立大學畢業。大七那年，您教過我細胞生物學。」
尼爾斯努力地過了一遍腦子，說：「不好意思啊，我教過的學生太多了。」
「沒關係沒關係……上學那會兒我確實不夠出色，畢業了想留在學校也沒考上，最後來了這家生物公司。我是這次手術的主刀，剛剛看到檔案，才認出來病人是您。」
「生物公司也不錯的，你們可是我找了好久，第一個敢做全腦移植手術的啊！再看看你那些師兄師姐，也是十幾年下來，做出來什麼？什麼都沒有。」
兩人都知道，尼爾斯說的只是寬慰話。
科技進步停止的當下，經濟也一併停滯，公司就像跟在後面的蒼蠅，全憑技術那點僅有的蠕動而苟活。同樣是州立大學出來的名校驕子，畢業之後進公司的，每逢同學聚會就是抬不起頭來的主。
「您也別怪他們，憑靈感出成果的年代早就一去不返了。現在想出成果已經不能說不容易，簡直就是不可能。」韋德嘆了口氣，像是想起自己的經歷。
「有一點點實際意義上的進步，絕對就能拿每周的諾貝爾獎了，但那也絕對需要像您這樣的資歷才行啊──」
說著，韋德轉頭望向全息電視，裡面播的正是諾貝爾獎的頒發現場。
現在頒發的是生物學獎，其早已經從生理學或醫學獎中剝離出來，和所有其他的獎項一樣，每周頒發兩人。
每年的獎金總額雖然不少，但被這麼多的獎項和獎勵頻次瓜分下來，到手的早已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就跟獲獎的人一樣。
面對電視，尼爾斯看都不想看，說：「物以稀為貴、豐為賤。我年輕的時候，拿獎的雖然也多到可以說是爛大街，可細究起來，總歸還是有真東西的。
可現在呢？我全程聽下來，包括這些年這些拿獎的，說白了不都是在編那套生物學的辭海嗎？全是些整理工作，給人工智慧幹活，有一點開創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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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斯斜了眼電視，裡面幾個人佝僂著背，垂垂老矣，仿佛是胸前的獎牌把他們的脊柱拉彎的。
「哪怕是死之前想留下來個名字，也不該這樣倚老賣老……」他喋喋不休地罵道。
「所以啊，楊老師我哪怕是死在手術台上，也算是給生物學做一點小小的最後的貢獻了。」尼爾斯看向韋德，「更何況做實驗的，還是我的學生。」
他還打趣道：「小韋啊，老師雖然情願當你的小白鼠，也別因為我忘了你的名字，就在手術的時候手抖啊！」
「哈哈──楊老師你說笑了，在這之前我已經給不少黑猩猩……」韋德意識到接著說下去不妥，於是打住了。
「沒事的，老師願意做你手術刀下的第一個人。」
聽到這，韋德望著病床上自己的老師兼病人良久，微微鞠了一躬。
之後韋德走到病房的終端機前，一通觸控下來，遠在大樓另一邊的醫藥庫房裡，一台揀藥機運轉起來。
不一會兒，兩盒藥就沿著專用通道跨越樓層、走廊一路直達，送到了尼爾斯旁邊的桌上。
韋德拆開包裝，分別從兩盒藥里挑出一顆，拿在兩隻手上。他面對尼爾斯，緩緩打開手掌。
他示意老師先看向自己右手邊，一顆藍色的藥片。
「楊老師，我看過您的病歷，說實話，很少見過年紀這麼大仍然這麼健康的人。除了常見的器官特徵老化，就只是維生素B的指標水平偏低。」
這其實不意外，縱觀近幾個世紀，小有成果的科學家無不注意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尼爾斯就在此列。反例們，則僅僅因為不長壽，就大都淹沒在漫漫的學海生涯里。
「這是一顆補充維生素的藥片，除此以外對您沒有任何其他影響。」
韋德又轉向另一邊，一顆紅色的膠囊。
「這是本次大腦移植手術的前置藥物，服下後，您將進入至少十六小時的深度麻醉。我們將在手術室持續觀測並評估您的指標情況，等各項指標符合標準，本次移植手術將正式開始。」
「楊老師，現在您還可以後悔。」
尼爾斯看著面前一紅一藍兩顆藥，想的卻是自己學生整的這齣戲竟然還不錯。
他倆都知道，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尼爾斯慢慢合上韋德托著藍色藥片的手，揀起了那顆紅色膠囊。他接過韋德給他端來的水，頭則望向了窗外。
這是某一種意義上的他，最後一次看這個世界了。
學院那邊，他報備請假的理由，是脖子那塊的老毛病犯了，今天有個一勞永逸的小手術。
人事處的主任只覺得是這位教授真的是老了，把收上來的診斷證明放進檔案櫃的時候，都沒留意抬頭是一家生物公司開的。
自己的女兒那邊，尼爾斯更是什麼都沒說。
於是現在這間單人病房，只有尼爾斯一個人靜靜躺在病床上，電視嗡嗡作響。他臉龐遍布的老年斑，連帶稀疏的頭髮，與潔白的床單格外不搭。
「楊……楊老師？」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人從病房外緩步走近，明顯是醫生。
「你是？」尼爾斯一臉詫異。
「哦……楊教授，我叫韋德，幾年前從州立大學畢業。大七那年，您教過我細胞生物學。」
尼爾斯努力地過了一遍腦子，說：「不好意思啊，我教過的學生太多了。」
「沒關係沒關係……上學那會兒我確實不夠出色，畢業了想留在學校也沒考上，最後來了這家生物公司。我是這次手術的主刀，剛剛看到檔案，才認出來病人是您。」
「生物公司也不錯的，你們可是我找了好久，第一個敢做全腦移植手術的啊！再看看你那些師兄師姐，也是十幾年下來，做出來什麼？什麼都沒有。」
兩人都知道，尼爾斯說的只是寬慰話。
科技進步停止的當下，經濟也一併停滯，公司就像跟在後面的蒼蠅，全憑技術那點僅有的蠕動而苟活。同樣是州立大學出來的名校驕子，畢業之後進公司的，每逢同學聚會就是抬不起頭來的主。
「您也別怪他們，憑靈感出成果的年代早就一去不返了。現在想出成果已經不能說不容易，簡直就是不可能。」韋德嘆了口氣，像是想起自己的經歷。
「有一點點實際意義上的進步，絕對就能拿每周的諾貝爾獎了，但那也絕對需要像您這樣的資歷才行啊──」
說著，韋德轉頭望向全息電視，裡面播的正是諾貝爾獎的頒發現場。
現在頒發的是生物學獎，其早已經從生理學或醫學獎中剝離出來，和所有其他的獎項一樣，每周頒發兩人。
每年的獎金總額雖然不少，但被這麼多的獎項和獎勵頻次瓜分下來，到手的早已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就跟獲獎的人一樣。
面對電視，尼爾斯看都不想看，說：「物以稀為貴、豐為賤。我年輕的時候，拿獎的雖然也多到可以說是爛大街，可細究起來，總歸還是有真東西的。
可現在呢？我全程聽下來，包括這些年這些拿獎的，說白了不都是在編那套生物學的辭海嗎？全是些整理工作，給人工智慧幹活，有一點開創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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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斯斜了眼電視，裡面幾個人佝僂著背，垂垂老矣，仿佛是胸前的獎牌把他們的脊柱拉彎的。
「哪怕是死之前想留下來個名字，也不該這樣倚老賣老……」他喋喋不休地罵道。
「所以啊，楊老師我哪怕是死在手術台上，也算是給生物學做一點小小的最後的貢獻了。」尼爾斯看向韋德，「更何況做實驗的，還是我的學生。」
他還打趣道：「小韋啊，老師雖然情願當你的小白鼠，也別因為我忘了你的名字，就在手術的時候手抖啊！」
「哈哈──楊老師你說笑了，在這之前我已經給不少黑猩猩……」韋德意識到接著說下去不妥，於是打住了。
「沒事的，老師願意做你手術刀下的第一個人。」
聽到這，韋德望著病床上自己的老師兼病人良久，微微鞠了一躬。
之後韋德走到病房的終端機前，一通觸控下來，遠在大樓另一邊的醫藥庫房裡，一台揀藥機運轉起來。
不一會兒，兩盒藥就沿著專用通道跨越樓層、走廊一路直達，送到了尼爾斯旁邊的桌上。
韋德拆開包裝，分別從兩盒藥里挑出一顆，拿在兩隻手上。他面對尼爾斯，緩緩打開手掌。
他示意老師先看向自己右手邊，一顆藍色的藥片。
「楊老師，我看過您的病歷，說實話，很少見過年紀這麼大仍然這麼健康的人。除了常見的器官特徵老化，就只是維生素B的指標水平偏低。」
這其實不意外，縱觀近幾個世紀，小有成果的科學家無不注意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尼爾斯就在此列。反例們，則僅僅因為不長壽，就大都淹沒在漫漫的學海生涯里。
「這是一顆補充維生素的藥片，除此以外對您沒有任何其他影響。」
韋德又轉向另一邊，一顆紅色的膠囊。
「這是本次大腦移植手術的前置藥物，服下後，您將進入至少十六小時的深度麻醉。我們將在手術室持續觀測並評估您的指標情況，等各項指標符合標準，本次移植手術將正式開始。」
「楊老師，現在您還可以後悔。」
尼爾斯看著面前一紅一藍兩顆藥，想的卻是自己學生整的這齣戲竟然還不錯。
他倆都知道，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尼爾斯慢慢合上韋德托著藍色藥片的手，揀起了那顆紅色膠囊。他接過韋德給他端來的水，頭則望向了窗外。
這是某一種意義上的他，最後一次看這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