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白見真,世家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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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清白見真,世家交鋒

  顧芩在紙坊待了不到半個時辰。

  她看了篩漿架和沉澱池,問了沈墨幾個工序上的問題——如何控制紙漿濃度、紗網用哪種蠶絲最耐磨、漚制時石灰水要不要換新——每一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沈墨一一答了。答完之後顧芩沒再說什麼,只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放在長案上:「回禮。你那十張彩箋我收到了,桂黃色極正,這是錦色堂今年新調的胭脂紅,方子跟市面上的不一樣,你試試。」

  說完她就走了。青禾趕著驢車送她到官道,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傘——顧芩留在車上的,青禾追上去她還不要,說「下次來取」。

  沈墨打開那隻錦盒。裡面是一小罐胭脂紅,色如初凝的鴿血,濃艷中帶著一絲透亮的潤意。他蘸了一點在鳳毛紙上試色,顏色落下的一瞬間比市面上的胭脂紅沉三分、潤三分,像是顏色本身帶有重量。

  沈墨把蓋子蓋好,跟那隻桂花小罐並排放在了樟木箱裡。

  六月到七月,沈家紙坊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期。訂單穩步增長,三條工序線的運轉也越來越順暢。沈墨把精力主要放在兩件事上:一是繼續優化精工序的沉澱環節,把二次沉澱的時間從兩天延長到三天半,成紙的表面細滑度又有提升;二是研究桂黃顏料在不同紙基上的表現,他發現自己做的鳳毛紙刷桂黃之後有一種奇妙的反應——桂花汁液中的天然膠質會跟鳳毛紙表面的細微纖維發生某種結合,乾燥之後顏色仿佛「長」進了紙里,用水洗都不易褪色。

  他把這個發現寫信告訴了顧芩。顧芩回信很快,信里說「此乃紙顏料相生之理」,並隨信附了一份胭脂紅的完整調製方子。沈墨看著那份方子,再一次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顧芩跟錦雲紙莊不是一路人。一個真正的商業間諜不可能把自家最核心的配方拱手送人。

  七月半,中元節。紙坊歇了一日,沈墨跟著老太太去村外的土地廟上香。回來的路上經過曹家庵的老槐樹下,碰見幾個村里老人聚在一起閒話,看見沈墨來了,紛紛笑著打招呼——「九少爺」「沈家的小師傅」「紙坊的能人」……沈墨一一應了,正要走,其中一個姓周的老漢忽然拉住他:「阿澤啊,你曉得縣城那邊最近在傳什麼?」

  沈墨停下來:「周爺爺,傳什麼?」

  周老漢壓低了嗓門:「說是你家的紙用了不該用的東西——什麼石灰里摻了別家的藥水,紙看著好,但放不久,過個半年就要發脆開裂。還說你家偷了夾江那邊的抄紙法子,人家要告你。」

  沈墨臉上沒什麼表情:「周爺爺,您信嗎?」

  周老漢一擺手:「老漢我信的屁!你家那紙我買過幾張包菸葉,結實得很!我就是給你提個醒——傳這話的人不地道,八成是城裡那幾家賣蜀錦紙的商號使人放的。」

  沈墨點了點頭,謝過周老漢,繼續往回走。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履不緊不慢,像沒聽見那些話似的。但到了院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沈墨一眼:「那些話,你怎麼打算?」

  「不打算。」沈墨說,「流言越辯越渾。只要紙的質量在,誰說什麼都不怕。」

  老太太嗯了一聲,推開院門進去了。

  但沈墨心裡清楚,只靠「不回應」是不夠的。流言像水,不堵它就一直滲,時日長了,總有一些買家會起疑心。他需要一次公開的、讓人沒法質疑的「正名」。

  八月初,機會來了。綿竹縣城一年一度的「紙墨會」在八月初八舉行。這個會原本是本地文人和畫工們湊在一起品評紙墨的雅集,後來漸漸演變成了各家紙商和畫坊展示貨品的場合。會上有「試紙」環節,各家紙坊拿出當年最好的紙,由到場的畫工和文人現場書寫作畫,當場品評高下——說白了,就是一次公開的行業評比。

  沈墨接到請柬的時候,正蹲在漚池邊查看竹料的發酵進度。他抬起頭來看了那請柬一眼,沒有立刻接。請柬是方存義親自送來的,他站在池子邊上,看著沈墨滿手的石灰漿和指甲縫裡的竹屑,笑了一聲:「怎麼,不敢去?」

  沈墨接過請柬擦了擦手:「去。不去人家還以為我心裡有鬼。」

  方存義拍了拍他肩膀:「好。到時候我帶幾張鳳毛紙去,咱們讓他們開開眼。」

  八月初八那天天沒亮沈墨就起了。他把鳳毛紙、精工序紙、改良紙各裁了五張,用油紙仔細包好裝進竹箱裡。青禾套好了驢車,董師傅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衫,雖然舊,但漿洗得板板正正。沈墨自己反而沒換衣裳——還是那件靛藍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著兩條滿是竹篾劃痕的手臂。

  「九少爺,您就這麼去?」青禾急了,「人家城裡那些大紙商都穿綢緞……」

  「紙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穿在身上看的。」沈墨把竹箱搬上車,「走吧。」

  綿竹縣城的老關帝廟今天熱鬧得跟集市一樣。廟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竹棚,棚下擺著十幾張長案,每張案上鋪著各家紙坊送來的紙樣。到場的除了本地畫工和紙商,還有幾個從成都府請來的「評審」——都是有些名氣的文人畫師,其中一位姓何的老先生據說是錦城畫院的前教習,白髮白須,穿一件月白長衫,坐在主位上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沈墨到的時候,棚下已經坐了大半圈人。他一眼就看見了幾張熟面孔——方存義坐在右手第三位,旁邊是永樂坊的劉老頭。左手邊則是一張他沒見過但猜得到的臉:一個五十來歲的錦袍胖子,滿面紅光,手上的戒指足有拇指蓋大,正在跟旁邊人高聲說笑著什麼。那人旁邊的位置坐著沈懷瑾。

  錦雲紙莊的趙掌柜沒露面。但那個錦袍胖子沈墨聽說過——是綿竹本地最大的蜀錦紙代理商,姓孫,跟趙掌柜有生意往來。

  「沈家紙坊,到——」知客唱了一聲,棚下的目光紛紛聚過來。

  沈墨不緊不慢地把竹箱放在空著的長案上,打開油紙,把三種紙樣依次鋪開。他的動作很穩,不慌不忙,攤開的紙樣正面朝上,日光從竹棚的縫隙漏下來,照得那三疊紙瑩潤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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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下安靜了一瞬。有人湊過來看了,嘖嘖兩聲;有人遠遠地伸著脖子,目光裡帶著掂量。

  孫胖子最先開口:「喲,這就是沈家新出的紙?看著倒是白淨——不過紙上嘛,光看可不行。咱們今兒是『紙墨會』,得拿墨說話。」

  何老先生端坐主位,點了點頭:「各家可自行取紙試筆。」

  沈墨把自己攤開的紙往中間推了推,做了個「請」的手勢。孫胖子第一個站起來,拿著一支蘸飽了墨的筆走到鳳毛紙前面,笑眯眯地說:「沈少爺不介意我試一張吧?」

  「請便。」

  孫胖子腕子一沉,在鳳毛紙上畫了長長一道橫線。那筆力道不小,墨汁充沛,落在紙面上——穩穩地吸了進去。筆鋒過處,墨色均勻飽滿,邊緣清清爽爽,既沒有洇成一團,也沒有生硬地「拒墨」。

  孫胖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不死心,又蘸了一次墨,這次畫得更重更慢,筆鋒停留的時間明顯加長。墨汁被紙面從容地「接」住了,像溪水流進沙灘,自然而然。

  「好墨性。」何老先生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張紙的纖維交織細密均勻,墨汁滲入的速度不快不慢,筆觸的濃淡層次都能保留——是上品的吸墨性。」

  孫胖子的手收了回去。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麵皮微微發紅,旁邊沈懷瑾的臉色也不好看。

  但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頭。方存義站起身來,從帶來的箱子裡取出一幅提前畫好的工筆牡丹——用的正是鳳毛紙。他把畫掛在棚子正中的繩線上,滿棚的人都抬頭看去。那幅牡丹畫的顏料極其濃烈,硃砂紅得幾乎要滴下來,石綠濃得像一汪春水,層層疊疊的細節一絲不亂。

  「這是彩雲齋上月用鳳毛紙畫的。」方存義的聲音不高不低,「紙是沈家做的,顏料是錦色堂的胭脂紅和石綠。掛了一個月,天天日頭曬、夜風吹,你們自己看看掉不掉色、裂不裂紋。」

  有人湊近了仔細端詳,甚至伸手摸了摸畫角,又拿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顏料穩穩地嵌在紙纖維里,紋絲不動。

  何老先生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畫前。他看得很細,先遠看整體,再近看筆觸,最後從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鏡湊在紙面上看了半晌。收起鏡片之後,他轉過身來看著沈墨。

  「後生,」何老先生說,「你這紙的方子——是從哪裡學來的?」

  沈墨拱了拱手:「回先生,方子是沈家五代傳下來的底子,晚生在上面改了幾道工序。具體改了什麼,晚生不便細說,但晚生可以用這幅畫保證——」他指了指那幅牡丹,「這張紙掛在這裡三年五載,不會變色、不會發脆、不會開裂。如果到時候壞了,晚生把沈家紙坊的招牌砸了給您看。」

  棚下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孫胖子的臉由紅轉青,沈懷瑾垂著眼皮坐在那裡,像是要在椅子裡縮成一個影子。

  何老先生看了沈墨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帶著明顯的認可:「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話不要說得太滿。三年五載——後生,你說這話的時候,掂量過沒有?」

  「掂量過。」沈墨說,「晚生是從一堆廢紙里把這道工藝試出來的。每一道工序都推敲過,每一批紙都留了樣,半年驗一次品質。先生如果不信,晚生可以把這些留樣都搬來給您看。」

  何老先生沒再追問。他轉身坐回主位,對知客點了點頭:「紙墨會繼續。」

  後面的環節沈墨沒怎麼注意。他知道今天這一仗贏了——孫胖子的「試筆」失敗了,何老先生的公開認可讓所有流言不攻自破。散場的時候,好幾個之前猶豫不決的小畫坊主動來找沈墨攀談,有的要樣品,有的直接下了小訂單。沈墨一一應了,不卑不亢。

  方存義過來拍了他一下:「你小子,今天架子端得夠穩。」

  沈墨揉了揉被竹箱硌疼的肩膀:「端得我後背抽筋。」

  兩個人哈哈笑起來。

  走出關帝廟的時候已經是午後。沈墨沒急著回紙坊,讓青禾先趕著驢車回去,自己在縣城南街慢慢走了一圈。這條街他來過很多次了,但今天走在青石板路上感覺格外不一樣。陽光把每家年畫鋪子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風裡飄著顏料和木屑的氣味——他忽然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比任何香水都踏實。

  他在「永樂坊」門口站了一會兒。劉老頭坐在鋪子裡面喝悶酒,看見沈墨站在門口,朝他舉了舉杯。

  沈墨沒有進去。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角處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穿青衫的身影站在巷口的柳樹下。顧芩手裡拿著那把竹傘,靠著樹幹,像是在等人。

  「顧小姐?」沈墨有些意外,「您今天也來了?」

  顧芩從柳樹下走出來:「來取那幅畫。方掌柜說鳳毛紙印的牡丹今天展出,我來看效果。」

  「效果如何?」

  顧芩想了想:「跟你那十張彩箋一樣的品質。」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胭脂紅和鳳毛紙——確實配。」

  沈墨看著她。柳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肩上,午後的光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圈暖邊。他發現顧芩今天沒梳那種利落的盤發,而是簡單扎了一條辮子搭在肩側,看著比上次年輕了好幾歲。

  「顧小姐,」沈墨說,「您今天來——不只是為了看畫吧?」

  顧芩抬眼看他:「那你覺得還為什麼?」

  沈墨直說:「錦雲紙莊的人今天沒來。孫胖子也蔫了。如果您是為了確認這個結果才來的——」

  「一半吧。」顧芩打斷他,臉上表情沒變,「另一半,我想看看你在那麼多人面前說話的樣子。我爹說過,一個人當眾受捧的時候是什麼反應,能看出他能不能成事。」

  沈墨怔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今天在紙墨會上的表現——好像沒有特別失態,也沒有得意忘形,就是該幹嘛幹嘛。

  「那您覺得——我成事的可能大不大?」

  顧芩把竹傘撐開,遮住了頭頂漏下來的碎光,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她的聲音從傘面下飄過來,聽不太真切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等你那十刀鳳毛紙到成都府的時候,就知道了。」

  沈墨站在柳樹下,看著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弄深處。日光很暖,風很輕,年畫鋪子裡飄出來的硃砂氣味混著桂樹的花香,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

  他轉身朝官道的方向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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