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霜降桂坊,雙影定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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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霜降桂坊,雙影定瓷

  十月初,霜降。

  成都府的早晨已經能看見白霜了。鋪面門前的青石板上薄薄一層銀白,沈墨開門的時候鞋底踩上去留下了一串淺淺的印子。後院那面竹屏風上也結了一層霜,竹面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閃著碎碎的亮。兩棵小桂樹的葉子被霜打過了之後反而更綠了,深墨色的葉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銀光。

  貢院那邊的正式文書是十月初三送來的。文件用牛皮紙封著,拆開來裡面是一份蓋了成都府大印的「貢紙供應名錄」——桂箋坊的鳳毛紙正式列在了名錄丙等,年供應量核定為六十刀,分春秋兩季交付。文書末尾附了一張貢紙的規格說明,對簾紋密度、紙面勻度、吸墨性都做了明確要求,每一條都是沈墨在紙色展上提交的展品說明里寫過的標準。

  沈墨把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鐵匣子裡。匣子裡的東西又添了一件——貢紙供應名錄的副本,比之前所有的契書都薄,但分量最重。他關上匣蓋的時候指腹在銅扣上按了一按,心裡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倒像是在某個趕路的清晨忽然看見前面的路口有一塊指路石,確認了方向是對的。

  十月十二,曹家庵來了一批客人。夾江的趙竹農帶著他兒子趕了兩頭騾子來送青絲慈的竹苗,順道看看曹家庵後山那片竹林的成材情況。沈墨陪著趙竹農在後山走了一圈,老頭蹲在竹林里把每一株成竹都拍了一遍,嘴裡念叨著「三年生的該砍了,這根明年才能砍,這根留種」。他拍完站起來的時候手上沾滿了竹節上的白霜,在衣擺上擦了擦。

  「你這片竹林養得好。」趙竹農站在山坡上看著整片青絲慈在秋風裡俯仰起伏,「明年可以砍第三批了。我那邊苗圃又育了新苗,你要擴種的話春天來拉。」

  沈墨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竹林。三年前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後山還只有野生的苦竹,如今這片青絲慈已經長得比人高了,竿竿挺拔,竹節分明,在十月的日光里泛著青玉色的光澤。他蹲下來摸了摸最近一株竹子的根莖——三年前栽下去的幼苗只有筷子粗,如今主幹已經比他的手腕還粗了。

  趙竹農下午走了之後沈墨沒有急著回成都。他在曹家庵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董師傅把鳳毛專池的第四批竹料下池封好了,又跟吳永順對了一遍年底前要交付的竹匣數量,然後才搭了下午的騾車回成都。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顧芩在後院等著他,石桌上擱著一隻小包袱。她看見沈墨推開後門進來,把包袱打開——裡面是一件新做的秋衫,藏藍色的細棉布,領口和袖口鑲著極窄的一道灰邊,跟他那件舊靛藍棉袍的尺寸幾乎一模一樣,但料子更厚實,適合深秋和初冬穿。

  「天冷了。你舊的那件棉袍穿了兩年,袖口磨薄了。」顧芩把秋衫疊好放在石桌上,沒有遞到他手裡,就那麼擱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沈墨走過去在榆木椅上坐下來,伸手把秋衫拿起來翻看了一下。針腳細密勻稱,領口的鑲邊縫得尤其仔細——是一道極窄的灰藍色滾邊,線腳藏得很深,不翻到內側幾乎看不出來。他把秋衫疊好擱在膝蓋上,抬頭看著顧芩坐在矮凳上的側影。十月中的暮色從院牆上面漫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籠在了一層柔和的灰藍色里。

  「顧小姐,」他說,「你今年給我做了兩件衣裳了。春天一件,秋天一件。」

  「春天那件是順手裁的。這件是換季該添的。」

  「那明年春天是不是還有一件?」

  顧芩偏過頭去看石桌旁邊那面竹屏風。屏風在暮色里泛著青竹的啞光,竹面上的霜已經化了,留下一層薄薄的水痕。她看了一會兒屏風,然後回過頭來看著他說:「明年春天那件看你表現。」

  沈墨看著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微微偏過去的側臉。十月的暮光在她耳廓上鍍了一層極淡的暖金色,耳垂上那粒素銀釘在暗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坐在椅子上把膝蓋上的秋衫疊好了放在旁邊的石凳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竹屏風旁邊。屏風立在石桌和兩棵小桂樹之間,三扇摺疊的竹面在暮色里像三道安靜的門。

  「顧小姐,」他站在屏風旁邊說,「你過來看看這個。」

  顧芩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沈墨伸手指了指屏風中間那扇竹面的上沿——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大概是竹子晾乾過程中自然形成的,從竹節處向兩邊延伸了不到兩寸。裂紋很淺,不影響屏風的結構,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這面屏風的竹子幹了之後裂了一道縫。」沈墨說,「我想了個辦法補。用生漆調了桂黃粉,填進裂縫裡再打磨平。幹了之後顏色跟竹面一樣,看不出來補過。」

  顧芩湊近了看那道裂紋。她的手指懸在竹面上方隔著半寸的距離順著裂縫的走向描了一遍,然後收回手。「桂黃粉填縫?你試過了?」

  「試了。裂的那天我調了一小碟填進去,幹了之後打磨平了,另一面裂紋就是這麼補的。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來。」

  顧芩繞到屏風另一面去找那道補過的裂縫。她在竹面上找了半天,最後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找到了一條極淡的痕跡——不湊近了細看幾乎找不到,竹面的紋理在修補處自然地過渡了過去,像是那道裂縫從來沒有存在過。她伸手在那條痕跡上摸了摸,指腹感覺到了極細微的凸起,但顏色跟周圍的竹面完全一致。

  「你用什麼調的?」

  「生漆加桂黃粉,比例大概是三比一。生漆幹了之後是透明的,桂黃粉給顏色。竹面本身的顏色深淺不一,調的時候要根據每一段的竹色微調桂黃粉的比例。補上去之後再用細砂紙打磨,磨到跟竹面平齊。」

  顧芩直起身來看著那面屏風。三扇竹面在暮色里泛著統一的青灰色調,裂紋補過的那一處跟周圍的竹面渾然一體。她看了一會兒之後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來,拿起石凳上那件疊好的秋衫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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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補屏風用了幾天?」

  「斷斷續續三天。每天補一點,等幹了再打磨。」

  顧芩低著頭看膝蓋上那件秋衫的領口滾邊。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沈墨。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地凝住了、定下來了。她看了他兩三息之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明年春天那件衣裳,我給你做。尺寸不用量了——我知道。」

  沈墨站在竹屏風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他聽見自己說了一個「好」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沒有說出來只是嘴唇動了一下。但顧芩聽見了。她站起來把秋衫擱回石桌上,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兩個人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面對面站著,中間是十月傍晚涼下來的空氣和兩棵小桂樹在暮色里漸漸模糊的輪廓。

  顧芩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秋衫的領口理了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舊的靛藍棉袍,領口有一邊翻折了,她自己剛才疊新秋衫的時候看見的。她伸手把那片翻折的領子翻正了,指腹擦過他的脖頸側面,極輕極快地一觸,然後收回手來。

  「舊的也還能穿。等天再冷些換新的。」

  她說完轉身往後門走了。沈墨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巷子漸漸遠去,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被她理正的那一側服服帖帖的,另一側還是原來的樣子。他伸手把另一側也理了理,兩邊對齊了。然後他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來,把那件新秋衫重新拿起來放在膝蓋上。藏藍色的棉布在暮色里幾乎變成了黑色,但領口那道灰藍的滾邊還隱約泛著一點淺淡的光。他低頭看著那道滾邊,手指在上面輕輕撫了一遍。

  後院的兩棵小桂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那面補過裂縫的竹屏風安靜地立在石桌後面,三扇竹面在月光里泛著溫潤的青灰色光澤。沈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夜徹底涼下來才起身回屋。他把那件新秋衫疊好放在床頭的矮桌上,明天要穿。舊的靛藍棉袍他疊好了收進了樟木箱裡——跟那七件東西放在一起。穿了兩年的舊衣裳,從穿越醒來的第一天穿到現在,領口磨薄了、袖口縫過兩針,是時候收起來了。

  他躺下來的時候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矮桌上那件新秋衫的領口上,那道灰藍色的滾邊在月光里泛著極淡極柔的光。沈墨看著那道光闔上眼睛,心裡那件一直懸著的事情像是被什麼人用生漆和桂黃粉細細地補過了裂縫,打磨平了,跟周圍的顏色融在了一起,看不出接縫。

  窗外兩棵小桂樹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碰著竹屏風的上沿,發出極輕的叩擊聲,篤、篤、篤,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手指敲著一面看不見的鼓,敲著敲著就把這一天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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