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秋展閉門,同根共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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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秋展閉門,同根共柢

  八月十七,紙色展最後一天。

  早晨沈墨到會場的時候,竹棚外面的旗幟被風颳得有些歪了,他去扶正的時候才發現旗杆上纏了昨夜下雨打濕的布條。八月中的雨來得急走得也快,地面已經幹了,只有竹棚頂上的油布邊角還掛著幾滴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顧芩今天來得比前兩天都早。沈墨進會場的時候她已經把錦色堂那邊的展台擦過一遍了,顏料碟也重新擺好了。淺碧色春衫外面套了一件更薄的灰白比甲,袖口扎得利落。她今天沒怎麼說話,只是在沈墨經過錦色堂展台的時候遞了一碗豆漿過來。

  「方掌柜帶的。他分了三碗,一人一碗。」

  沈墨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里摻了一點碾碎的芝麻,香而微甜。他喝完了把碗還給顧芩,兩個人之間連著那隻空碗遞來遞去的那條弧線,像是已經走了許多遍的路,不必看也不會走錯。

  最後一天來的人比前兩天還多。大概是有人回去說了紙色展的事情,口耳相傳比任何招牌都管用。桂箋坊展台前面從辰時開始就沒有斷過人,買紙的、試色的、訂套裝的、看方存義印畫的,一圈圍著一圈。沈墨包紙包得手都快抽筋了,中間顧芩遞過一碗水來他接過去灌了兩口又接著忙。

  午後未時,梁老先生帶著一個穿官服的人又來了。這次那位穿的是淺青色的官袍,補子上繡著一隻孤禽,品級比昨天那位鄭提調還高。他走到桂箋坊展台前面的時候沒有急著看紙,先站在竹隔斷旁邊把那兩幅同根圖各看了一遍,然後才轉過身來面對沈墨。

  「梁先生說你這紙坊有一條線是專供畫院和書坊的,還有一條線做日常用紙,另外一條線做貢院用紙的備選。三條線並行,工序不混,品控各別。」那人開口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極清晰,「三條線的產能各是多少?」

  沈墨站在展台後面答:「改良線月產四十刀,精工序月產二十刀,鳳毛線月產不足十刀。三條線的原料分池管理,工序按標準執行,每一批紙留樣三張存縣衙備案。」

  穿官服的人點了點頭。他拿起櫃檯上的一張青箋紙看了看簾紋,又拿起一張鳳毛紙聞了聞。他放下紙之後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印盒,在沈墨遞上來的展品說明上蓋了一方朱印——印文是「成都府貢院·丙等備選」。他蓋完之後把說明遞還給沈墨,說了一句話:「備選不是定選,明年春天送樣復驗。復驗通過之後列入正式貢紙名錄。」

  沈墨接過展品說明,那方朱印端端正正地蓋在紙面右下角,顏色是極濃的硃砂色。他把說明收好,朝那人拱了拱手。穿官服的人沒有多留,朝梁老先生略一頷首便轉身走了。梁老先生跟在他後面離開之前回頭看了沈墨一眼,目光裡帶著那種不輕易表露的滿意。

  貢院備選的消息不知怎麼在會場裡傳開了,下午最後兩個時辰桂箋坊展台前面的人比上午還多。有來道賀的同行,有來談合作的畫坊,還有幾個是昨天沒趕上訂套裝今天特意跑來的客人。沈墨忙得腳不沾地,包紙包到後來手都快沒知覺了。顧芩那邊也一樣,錦色堂的顏料小罐賣空了三種顏色,最後連樣品碟里的試色漿都被一個小畫坊的學徒颳走了半碟。

  申時過後,人流終於開始稀疏了。沈墨把展台上最後幾刀青箋紙賣了,空出來的貨架上只剩下一排青竹匣的樣品和幾疊試色紙。方存義把印版一塊一塊從油紙上揭下來收進木箱,嘴裡念叨著「這版印了三天,比我在鋪子裡一個月印的都多」。顧芩在錦色堂那邊把最後的空罐子和空碟子收進包袱,系帶紮好了放在櫃檯角落。

  會場裡的人漸漸散盡了。別的展位也在收拾,竹棚下面到處是拆架子、卷油布、搬箱子的聲音。沈墨站在自己的展台後面把最後一隻青竹匣樣品裝進箱子扣好,然後走到竹隔斷旁邊。那兩幅同根圖還掛在竹立柱上,深版和淺版隔著竹隔斷對望,在傍晚的涼風裡輕輕掀動著畫角。

  顧芩也走過來了。她站在竹隔斷另一邊,仰頭看著那兩幅畫。兩個人隔著竹隔斷上那些平行的竹片站著,暮色從西邊的河面上漫過來,把兩幅畫裡的杏子紅染成了兩種不同的暗紅——深版沉如陳年的酒,淺版透如薄暮的霞。竹隔斷的竹片在暮光中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兩幅畫面上,像是把一幅畫切成了兩半又拼在一起。

  「取下來吧。」顧芩說。

  沈墨伸手把淺版同根圖從竹立柱上解下來,卷好遞過竹隔斷。顧芩接過去,從包袱里抽出一塊乾淨的素布裹好,豎著靠在展台旁邊。深版那幅沈墨也取了下來卷好裹上素布,跟淺版並排放在一起。兩卷畫靠在一起立在展台後面,看著像是一對雙生的長匣。

  兩個人一起把展台上的紙樣和木牌收進箱子。沈墨合上最後一隻木箱的蓋子扣好鎖扣的時候,顧芩站在旁邊把展檯面上最後一層浮灰擦掉了。她擦完直起腰來,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把帕子疊好收進袖袋裡。


  「來。藤黃夏版的量產要跟畫院那邊對一下顏色,還有幾個訂單要排期。」

  沈墨把木箱一隻一隻搬上板車。會場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工人在拆卸竹棚的架子。方存義抱著他的印版箱子站在側門口等沈墨,遠遠地朝這邊揮了一下手。沈墨把最後一箱紙樣碼上車頂,用麻繩紮緊了,然後轉身走回展台前面。

  顧芩還站在竹隔斷旁邊。傍晚的涼風把她淺碧色春衫的下擺吹得微微拂動著,灰白比甲的系帶也在風裡輕輕晃。她站在那裡看著已經被清空的展台,目光從空貨架移到空櫃檯,最後落在竹隔斷上那兩幅畫取走之後留下的空白處。竹立柱上還殘留著四個圖釘的針孔和一圈淺淺的繩子勒痕,證明這裡曾經掛過什麼東西。

  沈墨走到她旁邊站定了。兩個人並排看著那面空了的竹隔斷,上面那些圖釘孔和勒痕在暮色里幾乎看不出來了。會場裡只剩下拆棚子的人偶爾走過時拖拽木料的聲音,悶悶的、沉沉的,跟三天前的喧嚷仿佛隔了很遠。

  「沈墨,」顧芩看著那面空竹隔斷說,「你那兩幅畫帶回去之後,鋪子的牆上掛得下嗎?」

  「掛得下。一面牆掛桂坊秋色圖,另一面牆掛同根圖。兩幅畫中間隔一張櫃檯,跟你我隔著竹隔斷一樣。」

  顧芩偏過頭來看他。暮色里她的輪廓被漸漸亮起來的燈光從側面勾了一道柔和的邊,淺碧色春衫在燈光和暮光的交界處變成了一種很淡的、幾乎要化進空氣里的顏色。她看了他兩三息,然後轉回頭去看著那面空竹隔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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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明天你把兩幅畫都帶到鋪子來。我幫你掛。」

  「好。」

  方存義在側門口又喊了一聲,這次嗓門比剛才大了些。沈墨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顧芩還站在竹隔斷前面沒有動,她的手搭在竹隔斷的上沿,指節輕輕扣著竹片,發出極細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她站在那裡像是在目送這面竹隔斷——三天前它被立起來掛上兩幅畫,三天後畫取走了它還在原地,但明天它就會被拆掉收走。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像是在跟什麼東西道別。

  沈墨站在原地等她。顧芩扣了幾下竹片之後收回手,拎起放在展台旁邊的包袱走過來。她走到沈墨旁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了,但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袖口擦過他的手背,布料軟軟的、涼涼的,帶過一縷極淡的硃砂和藤黃混合的氣味。沈墨跟在她後面走出側門,暮色從南河的水面上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身後,長長的、並排的,在會場的青石地面上拖出去很遠。

  板車停在會場外面的空地上。方存義已經坐在車轅上等著了,印版箱子擱在腿上抱著。沈墨把兩卷畫用繩子固定在板車中間防止顛簸,然後拉了拉韁繩試了試鬆緊。顧芩站在車旁邊沒有上車,她回錦色堂的方向走另一條路。

  「明天鋪子裡見。」她說。

  「明天見。」

  顧芩轉身往巷子口走。沈墨站在板車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淺碧色春衫在八月下旬的傍晚里漸漸融進了青石板路盡頭的暮色里。方存義在車轅上磕了磕煙杆說「走吧」,沈墨才收回目光翻身上了車。板車碾過會場的碎石路面,顛顛簸簸地往城西走,兩卷畫在車斗里輕輕晃動著靠在了一起。

  沈墨坐在車沿上低頭看著那兩卷素布裹著的畫。它們靠在一起的樣子讓他想起方存義雕那兩幅畫的時候說過的話——「你分不出哪條根是哪棵樹的,就像你分不出哪片葉子是誰的。到那時候你不需要分了,因為本來就是同一棵樹。」他坐在顛簸的板車上看著那兩卷並排躺著的畫,覺得它們從今往後大概也會一直這樣靠著——捲起來放在同一個箱子裡,掛出來的時候隔著櫃檯各自占著一面牆。看著是分開的,但畫裡畫的是同一棵樹。

  板車拐進巷口的時候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暗了。沈墨抬起頭看見城西鋪面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清晰起來,門板關著,但門楣上那塊匾還在,「桂箋坊」三個字在暗處隱約可見。他拉了拉韁繩讓車慢下來,在鋪面前面停穩了。方存義跳下車把印版箱子搬進鋪子裡,沈墨把兩卷畫從車斗里取下來抱在懷裡。畫卷不重,但拿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他推開鋪面的門進去,把兩卷畫放在櫃檯上解開了素布。深版和淺版的兩幅同根圖在鋪面里殘留的日光里展開來,兩棵樹的枝條朝著彼此的方向伸著,在畫面中央纏在了一起。沈墨蹲在櫃檯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畫重新卷好,收進了鐵匣子旁邊的空架子最上層。等明天顧芩來了再掛。

  他合上鋪面的門板插好木栓,回後院給兩棵小桂樹澆了今天最後一遍水。八月中的夜風穿過兩棵樹的枝葉吹在他臉上,涼涼的,帶著秋天的乾燥和樹葉本身的青澀氣息。他澆完水在榆木椅上坐了一會兒,聽著院牆外面收攤的市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兩棵小桂樹在夜色里安靜地立著,枝葉在微風裡輕輕碰觸著彼此,發出極輕的、沙沙的細響。沈墨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然後站起來回屋去。明天還要掛畫,還要對顏色,還要把展會上接下來的訂單一個一個地落實。事情還在前面等著,日子還在前面鋪著,一步一步走過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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