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秋信漸近,風滿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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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秋信漸近,風滿樓台

  八月初,暑氣退了大半。成都府的早晨有了涼意,街面上的槐樹葉子從深綠轉成了墨綠,再過半月就要泛黃。沈墨每天早起開門的時候能感覺到晨風裡多了一絲乾爽的味道,跟七月的濕熱完全不同——這是秋天遞來的第一張帖子。

  鋪子裡的事情有條不紊地收尾。展會要用的展品已經全部備齊封箱,沈墨把最後一批鳳毛紙裝進青竹匣的時候,董師傅從曹家庵趕來了。老頭特意在展會前跑一趟,為的是檢查所有的竹匣鎖邊有沒有鬆動。他蹲在鋪面後面的空地上把二十隻匣子一隻一隻翻過來看了底面的編法,用指甲按了按鎖邊的每處節點,最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都是好的。老奴回去再趕兩隻大號的,你那邊如果有人在展會上訂大尺寸年畫,可以用得上。」

  沈墨送董師傅到巷口的時候,老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小捲紙塞過來。打開一看是兩幅畫,用青箋紙印的,墨線版,沒有上色。畫的是後山那片青絲慈竹林和院門口那兩棵老桂樹,筆法粗獷但神韻足,一看就是方存義的手筆。「方掌柜讓我帶給您的,說是展會那天可以貼在展位後面當背景。不占地方,但人家一看就知道桂箋坊的紙是從什麼樣的地方出來的。」

  沈墨把畫收好。這兩幅墨線版跟「桂坊秋色圖」和「同根圖」不同,是純粹的線條,沒有任何顏色,但恰恰因為如此,青箋紙的紙底本色被襯托得格外清楚——簾紋的走向、纖維的密疏、紙面的溫潤質感,都在墨線的對比下變得可見。方存義想得很周到,紙色展上別的展位都是花花綠綠堆滿顏色,桂箋坊的展位後面掛兩幅乾淨的黑白墨線畫,讓紙的顏色和質地自己說話。

  八月初三,顧芩的藤黃夏版配方定了。她調了五版,最終選定的是第三版和第五版兩個梯度——三版偏暖、五版偏亮,分別適合鳳毛紙和青箋紙上的勾線。她把配方寫在一張素白箋上遞過來的時候,沈墨注意到她的字跡比平時略微潦草,大概是趕得急了,最後一個字的收筆拖出了一道淺淡的尾痕。

  「展會前還能不能再出一版杏子紅?」沈墨問。

  「第五版來不及了。但第四版的量產已經做了一整批,夠展會用的。明年春天再調新方子。」

  沈墨點了點頭。他把顧芩那張素白箋收進鐵匣子裡的時候,匣子已經快滿了,每樣東西之間都用一張薄紙隔開。他合上蓋子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這隻匣子從去年秋天開始裝東西,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一年前這裡面只有幾張紙、幾筆記錄、幾隻空罐子,現在它裝滿了契書、留樣、配方、信函,每一張紙每一個罐都代表著一件事被做完了。他摸著匣蓋的銅扣想,等展會結束以後,這個匣子大概要再換一隻大的了。

  八月初五,方存義把展會現場要用的印版全部準備好了。三塊印版——一塊「桂坊秋色圖」、一塊「同根圖」、一塊專門為展會刻的桂花小版畫——都用油紙包好碼在木箱裡送到了沈墨鋪面上。方存義本人也跟著來了,坐在後院石桌旁邊喝了碗涼茶之後說:「展會那幾天我每天都在。現場印畫的時候你讓顧小姐在旁邊調色,我印,你講解。三個人站一排,比在櫃檯上擺一堆紙強。」

  沈墨給方存義續了碗茶。八月初五的傍晚比七月涼快多了,兩棵小桂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著,樹冠中間那片交錯的枝葉被夕陽照出了層次分明的明暗。方存義靠在椅背上抬頭看了看那兩棵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今年秋天開花的時候,這兩棵樹的枝條應該能挨在一起了。到時候花瓣落下來,誰分得清是哪棵樹上落的。」

  沈墨端著茶碗沒有答話。方存義也不需要他答,自己又喝了一口茶便站起來要走。走到後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那兩棵樹一眼,又看了看石桌旁邊並排放著的榆木椅和矮凳,笑了一聲沒說話,推門走了。

  八月初八是桂箋坊成都鋪面開張一周年的日子。沈墨沒有搞任何慶祝,只是早晨開門的時候在那兩棵小桂樹根下面各澆了一桶水,比平時多澆了一桶。他從曹家庵帶來的那罐去年收的桂花醬還剩最後小半罐,他把它抹在兩片烤熱的年糕上,坐在後院的榆木椅上慢慢吃完了。年糕的米香和桂花醬的甜香在秋日晨光里混在一起,讓他想起去年開張那天顧芩拎來的那隻花籃和手寫的賀詞。

  上午鋪子裡來了幾個老主顧,照常買紙。沈墨沒有提周年的事,客人也不知道。直到午後青禾從曹家庵趕回來,手裡抱著一隻大號的青竹匣——是董師傅特意為周年趕製的,匣蓋比普通的大了一倍,裡面裝的是一整刀鳳毛紙和一小罐今秋新收的桂花。青禾把匣子放在櫃檯上說「董師傅讓俺帶來的,說『九少爺開鋪子一周年,桂箋坊該有的東西都有了』」。沈墨打開匣蓋看了一眼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紙和封著新桂的陶罐,把蓋子合上了。

  當天傍晚顧芩來了。她沒有提前打招呼,就那麼推開了後門。她今天的穿著比平時正式了些,灰藍夏衫換成了那件淺碧色的春衫——就是方存義雕在「同根圖」里椅背上掛著的那件。衫子洗過熨過,領口的褶皺被壓得服服帖帖,在八月的夕照里泛著乾淨的柔光。

  沈墨站在石桌旁邊看著她走進來。她走到兩棵小桂樹中間站住了,那件淺碧色衫子在兩樹的濃蔭下顯得格外清亮,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站在了真實的光線里。她伸手碰了碰金桂的梢頭,然後轉身看著石桌上那罐新到的桂花——青禾剛才順手拆了封,罐口開著,濃郁的桂花甜香正在暮色里慢慢瀰漫開來。

  「今年的桂花?」她問。

  「曹家庵收的。頭一批。」

  顧芩在矮凳上坐下來。她在淺碧色春衫的襯托下比平時顯得更安靜了一些,坐在樹蔭里不說話的時候像是某個秋日午後被光線定住的一幀畫面。沈墨在她對面的榆木椅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石桌和那罐新桂面對面坐著,八月傍晚的涼風穿過樹冠的縫隙吹動桌上那罐桂花的甜香,往兩個人中間的空隙里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某種柔軟的、沉靜的東西。

  「展會那天,」顧芩低頭看著石桌上的木紋說,「展位後面掛兩幅墨線畫,前面放紙和顏色,中間擺印版。你站左邊,我站右邊,方掌柜在中間印。」

  「嗯。」


  沈墨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快兩年的靛藍棉袍——早就洗得發白袖口磨薄了,但穿著舒服一直沒捨得換。顧芩看了他一眼沒有等回答,只是從袖袋裡摸出一隻小紙包放在石桌上。紙包不大,用麻繩扎著,沈墨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塊靛藍的新布料,顏色比他那件舊袍子深兩分,厚實而勻淨。

  「上回你幫我碾了石臼,手都磨紅了。這件算抵工錢。」顧芩站起來拍了拍衣擺,淺碧色春衫的下擺在晚風裡晃了一晃。她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展會那天穿新的來。舊的收著——那是你穿越過來的時候穿的,留著做紀念。」

  她說完就推門出去了。沈墨坐在榆木椅上看著那扇合上的後門,手裡攥著那塊靛藍布料。布料是細棉的,摸上去柔韌而密實,針腳還沒縫但能看出裁剪的尺寸——肩寬袖長都比他舊袍子多了半寸,像是仔細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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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布料折好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兩棵小桂樹中間。八月傍晚的天光正在暗下去,兩棵樹的枝葉在暮色里融成了一片深色的雲。他站在金桂和丹桂之間仰頭看著它們交錯的枝條——方存義說的沒錯,枝條在樹冠中間已經挨在一起了,金桂的葉子搭在丹桂的枝上,丹桂的芽頂到了金桂的梢頭。兩棵樹從去年秋天種下去到現在快一年了,根在泥底下纏沒纏到一起他不知道,但枝在頭頂上已經分不出來了。

  沈墨站在兩棵樹中間聽了一會兒晚風穿過葉片的聲響。那些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一層疊著一層,密密的、軟軟的,像是一張大紙被揉皺了又展開、展開了又揉皺,在反反覆覆的過程中慢慢變得柔韌而順服。他伸手碰了碰兩棵樹之間的那條空隙——那條空隙正在一天一天地變窄,窄到風穿過的時候已經分辨不出是從哪一棵樹的枝葉間來的。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屋裡。明天還有最後一批展品的封箱要檢查,後天要把展位布局圖跟梁老先生那邊的人做最後一次確認,大後天要跟顧芩和方存義碰頭彩排一遍展品陳列的順序。事情不算多,但每一件都要做到位。展會是今年秋天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桂箋坊和錦色堂一起站在蜀地紙色展的展位上,紙和色並排陳列,年畫在中間印,三個人站成一排。這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已經排練過很多遍了,每一遍都穩穩噹噹的。

  他關上鋪面的門板,最後一塊合上去的時候在門縫裡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兩棵桂樹的輪廓在夜色里安靜地立著,枝椏伸向同一個方向。他把門板卡進槽里插好木栓,轉身吹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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