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歲末盤帳,雪後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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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歲末盤帳,雪後見根

  十一月下旬下了第一場雪。

  成都府的雪不大,薄薄一層落在青瓦和牆頭上,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大半。沈墨早上開門的時候看見門前的青石板上濕漉漉的一片,只有背陰處的石縫裡還窩著幾撮沒化透的白。他拿掃帚把積水掃開,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雪水抿了抿——涼的,乾淨的,入口沒有什麼味道,跟曹家庵後山溪水的清冽是一個路子。

  這場雪過後,蜀雲齋的降價停了。

  消息是方存義一大早騎驢送來的。掌柜的進門的時候還喘著粗氣,在炭盆旁邊暖了好一會兒手才說話:「趙掌柜那邊撐不住了。降價一個月,虧了將近六十兩銀子。他的紙坊本來規模就不大,利潤薄,再降下去連工錢都發不出來了。十一月二十開始恢復原價,跟桂箋坊的精工序一個價。「

  沈墨給方存義倒了碗熱茶,自己也端了一碗。兩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的炭盆邊慢慢喝茶,炭火的暖意裹著腳踝,外面的雪水順著瓦檐一滴一滴地落,敲在門口石階上嗒嗒的。

  「降價停了,客人會回流嗎?「方存義問。

  「會有一批貪便宜的去買,但用過之後發現跟桂箋有差距,慢慢還是會回來。「沈墨端著茶碗想了想,「降價的時候他虧了名聲,漲回去的時候他虧了客源。這一局他贏了面子輸了里子。「

  方存義把茶喝完放下碗,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沓卷好的畫紙來:「對了,新年的年畫我刻了一批,臘月初就能印出來。今年畫的題材是'竹報平安'——青竹、瑞雪、紅梅,三樣壓在一幅畫上,圖個吉利。印好了先送幾幅到你這鋪子裡來掛。「

  沈墨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畫稿上的竹子剛勁挺拔,竹葉間點著幾朵紅梅,雪意用留白處理,在改良桂箋的底色上襯得乾淨而有層次。「方掌柜,你這畫今年又精了一分。「

  方存義嘿嘿笑著收了畫稿,又坐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走。沈墨送他到門口,看他的驢蹄子踩過門前那片濕漉漉的青石板,留下一串淺淺的蹄印,在將化的薄雪裡格外清晰。

  送走了方存義,沈墨回到櫃檯後面把十一月份的帳冊翻出來做了一次匯總。改良桂箋出庫四十二刀,精工序十八刀,鳳毛紙六刀,寬幅紙二十五刀,加上套裝和散貨,整個月的總營收算下來比十月份多了半成。他把每一條數字都重新核算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在帳冊的末尾寫了一行字:「十一月結,盈餘較上月微增。蜀雲齋降價停,市場趨穩。「

  合上帳冊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一排青竹匣上——顧芩那隻竹匣已經不在錦色堂了,十月末她又來了一趟曹家庵,把那匣花瓣帶了回去。沈墨不知道她用那些花瓣做了什麼,也許是晾乾了研碎了調了新的桂黃,也許是就那麼留著。他沒有問,有些事情不必事事都弄明白,留著一點不知道反而更好。

  十二月初,沈墨把成都鋪面的生意托給了青禾和錢姓漢子照看,自己回了一趟曹家庵。年關將近,坊里的事要盤一盤,工人們的工錢要結清,來年的計劃要定下來。而且他也想看看後山那片青絲慈在冬天的模樣。

  推開院門的時候,桂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幾片殘葉掛在枝頭,在冬風裡瑟瑟地抖著,像是捨不得走。滿地的落花早就被掃乾淨了,堆在牆角的那堆枯葉已經漚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土,董師傅說「開春拌進樹根底下的泥里正好「。沈墨蹲在桂樹根旁邊翻了翻那堆腐殖土,土質鬆軟濕潤,混著去年秋天落的葉子和今秋落的花瓣,已經漚成了一團深色的、帶著淡淡草木氣息的東西。他捧了一捧在手裡捏了捏,覺得這堆土就是這一年的縮影——看似的凋謝都被收攏起來,漚爛了,成了下一季的養分。

  董師傅蹲在工棚門口編竹簾。入冬之後竹匣的訂單少了一些,老頭就把精力轉到了編帘子上。沈墨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老頭手裡的竹絲細得像針芒,在他粗糙的指縫間穿梭纏繞,不過片刻功夫就織出了一掌寬的簾面。

  「師傅,年怎麼過?「

  「老樣子。「董師傅頭也不抬,「燉一鍋肉,喝兩碗酒。後山那批青絲慈長得好,明年春天可以砍第一批了。老奴去看過,最高的那幾株已經有胳膊粗了。「

  沈墨坐在工棚門口的木樁上,看著後山那片竹林的輪廓在冬日的灰白天色里顯出一道深綠的剪影。竹子到了冬天反而顯出了筋骨,葉子稀疏了,竹竿的線條就露了出來,一根一根筆直地立著,在風裡微微地晃也不彎。

  臘月初五,顧芩讓人從成都府送了一封信來。信上說錦色堂今年的盤點也結束了,營收比去年多了一成半,桂箋丹青套裝的貢獻占了三成。信的末尾添了一行:「我爹說,明年開春青絲慈出料的時候,他親自來看。「

  沈墨拿著信坐在曬紙房的案板前面,窗外臘月的天光短而淡,案板上的油燈還沒到該點的時辰。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總覺得顧芩在寫那行「我爹說「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大概是想寫點別的什麼又換了個說法。

  他把信折好放進了樟木箱裡。箱子裡的東西又添了幾樣,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已經塞了大半箱。沈墨蹲在箱子前面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桂子天香、老太太的手信、老爺子的字、鳳毛紙的廢樣、胭脂紅小罐、八文錢的連年有餘、顧芩寫的「不客氣「、石青粉包、桂黃的試色紙、畫院課業展的請柬、寬幅紙定版時謝老試過的那張墨弧、還有這封臘月初五的信。每一樣東西拿在手裡都有自己的溫度和重量,像一枚一枚不同季節的果子,干透了但還留著形。

  臘月二十二,沈墨回了成都鋪子。他走之前跟董師傅說了年後的計劃:正月初六開工,青絲慈第一批砍伐,新池正式啟用,青箋紙試製首批。董師傅聽了蹲在地上拿炭條畫了個簡單的工期表,說「老奴初五就先把池子的石灰水兌好等著「。

  回到成都之後,沈墨在鋪子裡又忙了幾天。臘月的客人比平時少了一些,但來的大多是熟客和老主顧,買了紙順便在鋪子裡烤一會兒火、說幾句閒話再走。沈墨給每位進門的熟客都送了一小罐桂花醬,用那種半兩裝的小陶罐封好的,罐身上貼著「桂箋坊·歲末奉贈「的紙條。熟客們接過罐子的時候大多會愣一下然後笑開,說「沈老闆禮重了「,沈墨就笑笑說「自家院裡的桂花,不值錢,嘗個甜「。

  除夕前夜,沈墨關鋪子回曹家庵。門板合上鎖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在冬夜的月光里「桂箋坊「三個字的輪廓清清晰晰的,墨底泛著含蓄的光。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經過後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探頭進去看了一眼那兩棵小桂樹。它們在冬天的冷風裡立著,葉子卷著邊,枝幹瘦瘦的,但沈墨知道地底下的根正在緩慢地伸,在凍土下面一寸一寸地探著路。等春天到了,它們會比今年更精神。

  回到曹家庵的時候已經過了戌時。院門虛掩著,沈墨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正廳里亮著燈,老太太和沈元章圍坐在炭盆旁邊,桌上一碟花生一壺酒,董師傅和青禾也在,錢姓漢子和吳永順居然也在——沈墨走之前讓他們過年期間留在桂箋坊幫工,給了雙倍工錢,他們大概是沒地方去,就把這當成了年夜的落腳處。

  正廳里七八個人圍著炭盆坐著,燈影晃來晃去的,一屋子的花生殼和酒氣。沈墨跨進門檻的時候所有人都轉頭看過來,董師傅先喊了一聲「九少爺回來了「,然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招呼起來。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佛珠,看見沈墨進門嘴角動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身邊的空凳子。

  沈墨走過去坐下來。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烘著他的臉和手,凳子上還殘留著前人坐過的餘溫。他接過青禾遞來的半碗米酒灌了一口,酒液甜潤微辣,順著喉嚨淌下去的時候帶起一股暖意。

  董師傅在旁邊喝上了酒,臉膛紅紅地湊過來:「九少爺,那批青絲慈老奴前天又去看了一回,粗的那幾株砍下來至少能做一池。開春之後您的青箋紙要是試成了,咱們桂箋坊就四條線齊了——改良線、精工序、鳳毛、青箋。四條線各走各的路,誰也咬不著誰。「

  沈墨端著酒碗聽他說,沒有接話,只是笑了一下。董師傅說「四條線各走各的路「的時候那種語氣跟說「今天的炭火燒得旺「差不多,平平淡淡的,但底下壓著一種幹了這麼多年活才有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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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廳里的人吃著喝著說到很晚。沈墨中間出來透了一次氣,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除夕夜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星光清冽而密,滿天的碎亮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極細的桂花瓣。老桂樹的枝椏在星空底下交錯著伸展開來,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了一幅疏疏落落的墨畫。

  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聽見正廳里有人唱起了梓州府的老調子,跟去年除夕青禾在院子裡唱的是同一首,詞還是那句「正月裡來是新年,竹紙開花滿山間「。聲音斷斷續續的,大概是喝得半醉了,但調子還是在的,像一根絲線穿過冬夜,把去年和今年連在了一起。

  沈墨站在桂樹底下聽著那調子,手插在袖籠里,冬天的冷風從衣領灌進去他也不覺得太涼。去年除夕他也站在這裡,那時候桂樹光禿禿的,紙花是青禾扎的,院子裡的人比今年少一些,顧芩也不在。今年桂樹留著幾片殘葉,樹底下那堆腐殖土正在悄悄漚著,正廳里坐著的人圍了一圈炭火,董師傅的臉喝紅了,青禾在後廚偷吃年糕,老太太手裡的佛珠捻了一整年又轉過了一圈。

  沈墨呼了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慢慢地散開了。他轉身走回正廳去,推開門的時候暖意和酒氣一起湧出來把他裹了進去。炭盆的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著,桌面上的花生殼又厚了一層。

  沈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剩下的半碗米酒一口乾了,把空碗擱在桌上。老太太在旁邊低頭捻佛珠,沒有看他的方向,但她的嘴角那點弧度還在,淺淺的,像一枚幹了很久但還沒褪色的印記。

  窗外的星空底下,老桂樹的枝椏在冬風裡微微搖著。來年春天它會重新發芽長葉,秋天再落一樹碎金。每一年都是同一棵樹,每一年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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