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桂香信至，舊夢未寧
第三十一章桂香信至，舊夢未寧
信是第二天一早送到成都府的。
沈墨沒讓青禾跑腿，自己騎騾子去的。六月底的清晨還算涼爽，騾蹄踩著官道上還未蒸乾的露水，撲嗒撲嗒地響。他懷裡揣著那封寫著「花開「的信，一路走一路在想：顧芩收到信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是不是會停下手裡的活計，站在櫃檯旁邊拆開來看？會不會看到「她來看「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一下？
到了錦色堂門口的時候還不到辰時，鋪面剛開門，夥計正往門板上掛幌子。沈墨看見顧芩站在櫃檯後面算帳，手邊擱著一盞沒顧上喝的茶，袖口還帶著昨晚調顏料沒洗掉的藤黃漬。她在算帳的時候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筆尖在帳冊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筆都看清楚了才落下去。
沈墨站在門口沒有出聲，就那麼靠著門框等她抬頭。過了好一會兒，顧芩算完一頁帳冊抬起頭來舒展脖頸，這才看見了他。她愣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像是在找他帶了什麼來。
沈墨走過去把信擱在櫃檯上，信封朝上，「顧芩親啟「四個字清清楚楚。「給你的。「
顧芩放下筆拿起信封，沒有立刻拆。她先看了看封面的字跡，拇指在信封的折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才用指甲挑開封口，抽出裡面那張鳳毛紙展開來。紙面上「花開「兩個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她低頭看了很久。久到沈墨覺得那兩行字大概每個筆畫她都看過了兩遍。
然後她把信紙折好，沒有放回信封里，而是放進了袖袋裡面。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耳根那抹粉紅色比往常明顯了一點點。「你家的桂樹——六月就開了？「
「開了幾小簇。不多。但確實是開了。「
顧芩點了點頭，把手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這幾天鋪子裡忙，走不開。等這批貨出了，我過去看。「
沈墨說好。他沒有多留，轉身準備走的時候，顧芩在櫃檯後面又說了一句：「那幅《夾江問竹圖》的墨線版，方掌柜鋪子裡上了嗎？「
「上了。我前日去看過，賣得不錯。他正在準備上色版，你那邊石青的樣品送過去了沒有？「
「送了兩批。他選了第一批的色號，說等顏料到了就開印。「
沈墨站在鋪門前面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六月的日光從門楣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櫃檯面上，把信封拆開後剩下的一小塊空白摺痕照得分明。顧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低下頭去看帳冊，但她翻頁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好一會兒都沒動。
從錦色堂出來之後沈墨沒有立刻回曹家庵。他去了一趟城西——那片他從前路過時跟顧芩提過的「鋪面選址「的地帶。城西有一排臨街的鋪面空著，門臉不大但位置清靜，離畫院近，跟南街的喧鬧隔開了一條巷子。沈墨在空鋪面門口站了一會兒，拿手比了比門臉的寬度，又探頭看了看後院——不大，但有一塊泥地，泥地正中央空著一片圓形的區域，正好能種一棵樹。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進去跟牙行談價，轉身走了。種樹要在秋天之前定下來。
回到曹家庵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沈墨把騾子拴好走進院子，桂樹的甜香比早上出門時濃了一分。那簇早開的桂花在日頭底下已經綻開了大半，米粒大小的金黃花朵密密麻麻地擠在葉腋之間，在日光里泛著蜜蠟一樣溫潤的光澤。沈墨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青禾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喊：「九少爺！您看桂花開得真早！要不要先收一茬？「
「不收。「沈墨說，「讓它掛著。等人來看。「
青禾縮回廚房去了，但沈墨聽見他在灶台那邊嘿嘿地笑了一聲。沈墨沒管他，在桂樹的濃蔭底下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見腳邊的青石階上落了三四朵早開的花瓣，小小的，金黃燦爛，像碎金子被風吹了下來。他蹲下去把那幾朵花瓣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飄起來又落回了樹根下的泥土裡。
接下來的日子沈墨過得緊而有序。晾紙棚的頂子鋪好了，錢姓漢子和吳永順兩人帶著兩個木工在棚子裡頭裝晾紙的竹架，一排一排地釘過去，間距均勻，高低齊整。董師傅每天去檢查一遍竹架的牢固程度，拿手用力晃一晃，不晃的才算過關。寬幅竹簾也編好了兩副，沈墨親自撈了一槽寬幅桂箋的試產批，晾在棚子裡等了三天干透。揭下來第一張的時候他在日光底下看了很久，紙面勻淨、簾紋細膩，比他想像中還要好。
他裁了十張送去了錦城畫院。謝老當天就讓人捎了回話：「紙收下了。第一批院生用紙按這個品質供。定價按你報的數。「
六月底的尾巴尖上，顧芩來了。
那天沈墨正在晾紙棚里檢查竹架的乾燥情況，聽見青禾在院門口喊「顧小姐來了「，他放下手裡的活計大步往外走。走到桂樹底下的時候正好看見顧芩從院門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短衫，沒有帶傘，六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把素白的衫子映得幾乎有些刺目。她站在桂樹前面仰著頭，目光從那綴滿綠葉和零星金花的樹冠上慢慢移過去，從這一枝看到那一枝，像一個在數星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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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她說。
「比月初又多了幾簇。「沈墨走到她旁邊，「你要是再晚來幾天，頭茬就該謝了。「
顧芩伸手輕輕碰了碰最近的一簇花。花很小，她的指腹觸上去的時候幾乎覆蓋了整簇，金色的花粉沾了一點在她的指尖上。她收回手看了看那點花粉，說：「香。「
沈墨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大約半臂的距離，桂樹的蔭涼把兩人都攏在了底下。六月底的風穿過滿樹的葉子和花簇，把那股新桂的甜香抖落下來鋪了兩人一身。
「去看竹子？「沈墨說。
「先看竹子。「
兩個人繞到後山。青絲慈的竹林在六月末的日光里青翠欲滴，最高的一批已經超過了沈墨的身高，竹竿筆直，竹節分明。整片竹林在風裡俯仰起伏，發出絲綢摩擦一樣細密柔軟的聲響。顧芩走進竹林的邊緣站定，伸手握住一根竹竿，感受它在掌心裡的溫度和彈性。
「明年春天就可以砍第一批了。「沈墨說。
顧芩鬆開手：「那批竹子做的紙，品質會比現在的改良線更好？「
「纖維更細勻，漚制時間短一成，撈紙的時候帘子上的掛漿也更均勻。我打算用第一批青絲慈試做一批'青箋'，比改良桂箋高半檔，比精工序低半檔，卡在中間，定價比精工序便宜兩成。專門給書塾和學生用。「
顧芩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你連學生的紙都想好了？「
「學生以後可能會變成畫師、變成文人、變成官員。他們用慣了什麼紙，一輩子就用什麼紙。「
顧芩沒有接話。她從竹林里走出來，沿著溪邊的那條小路往回走。沈墨跟在她後面，看她走路的姿勢跟去年秋天第一次來曹家庵的時候比已經從容了許多——那時候她像一棵移栽過來還沒服土的樹，現在的腳步已經踩實了，每走一步都有根。
兩人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桂樹底下多了一張竹桌和兩張矮凳。是青禾提前搬出來的，桌上擱了兩碗新做的冰鎮酸梅湯。顧芩看了那桌子一眼，沒說什麼，坐下來了。沈墨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桂樹的濃蔭和桌面上兩碗酸梅湯的冷白水汽，各自端起了碗。
酸梅湯是今年新熬的，烏梅、山楂、陳皮、甘草，加了一勺桂花醬沉在碗底。沈墨低頭喝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六月底的熱氣里激得人精神一振。顧芩也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上次信里寫的那句話——'她來看'——是提前算好桂花開的日子寫的？「
沈墨端著碗想了想：「沒算。那天傍晚回來忽然看見開了，就寫了。「
「那如果桂花沒開呢？「
「那我就寫'沒開，但葉子很好看，你要不要來看葉子'。「
顧芩低頭喝了一口酸梅湯，碗沿遮住了她半張臉。碗放下來的時候她的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已經平了一些。她放下碗抬眼看著沈墨：「你明年春天開鋪子的時候，後院那棵桂樹——種什麼品種？「
「還沒想好。趙竹農說夾江那邊有金桂和丹桂兩種，金桂香濃，丹桂花色深。你覺得種哪種好？「
「都種。「顧芩說得很乾脆，「一棵金桂，一棵丹桂。秋天的時候一邊香一邊紅，客人進來看見就忘不了。「
沈墨端著碗想了想都種的話後院那塊泥地夠不夠大，算了一下覺得稍微擠一點應該也可以。他就這麼定下來了，兩棵。
喝完酸梅湯之後，顧芩在桂樹底下坐了很久沒走。沈墨也沒有催她，自己去工棚那邊轉了一圈看了看竹架的進度，回來的時候她還在樹底下坐著，手裡多了一本書——不知從哪本架上抽的，是沈墨擱在曬紙房裡那本《竹譜詳錄》。她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正低頭看著書頁上描畫的竹葉圖樣。
沈墨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午後的陽光被桂樹的密葉篩成了一地碎碎的光斑，落在素白的衫子上、落在翻開的書頁上、落在兩人之間那一小塊青石地面上。沒有太多的話要說，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桂花的香氣在六月底的空氣里薄薄地鋪了一層，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傍晚送顧芩走的時候，沈墨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青帷馬車沿著官道駛遠了，暮色從青松嶺那邊漫上來，把田野染成一片灰濛濛的紫。他轉身回院的時候桂樹的影子在夕照里被拉得很長，一直鋪到了曬紙房的門檻上。
他走進曬紙房坐下來，在油燈底下翻開帳冊。今天的日期底下他寫了一行備註：「桂花開，顧來。青絲慈一丈高。晾紙棚竹架完工。「寫完了擱筆看了看，覺得這幾行字平平淡淡、簡簡單單的，但每一條加起來就成了一整天的重量。他合上帳冊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裡的桂樹在暮色里立著，花簇在漸暗的天光中看不真切了，但香氣還在，沉靜而持久地瀰漫著。沈墨靠窗站了一會兒，想起去年秋天他剛醒過來的時候站在這扇窗前看出去，院子裡那兩棵桂樹正落著花，滿地碎金無人掃。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待多久、做成什麼事。而現在他又站在同樣的窗前看同一棵樹——樹已經長了一年，他也在同一個地方站了一年。窗框沒換，窗紙換了一回，但框住的那片景象已經從「滿樹落花「變成了「滿樹新葉間綴著早桂「。他沒有挪窩，但窗外的四季替他走完了一整圈。
後山的水輪還在轉著。三台輪子隔了三段距離，但它們在夜裡的節奏竟然慢慢趨同了，錯開了幾拍之後漸漸合攏成一種更厚更密的嘭嘭聲。沈墨聽了片刻，覺得那聲音像是三隻手掌在同時拍同一面鼓。他知道明年還會多一個聲音——工棚那邊的木工活會越來越熱鬧，鋪子開業那天后院兩棵桂樹苗種下去的時候也會有人來看。這些聲音會一層一層地疊上去，疊成一張越來越厚實、越來越溫潤的東西，像是一張晾了一年的紙，纖維已經完全舒展開了，什麼顏色落上去都能接得住。
沈墨把窗子合上一半，吹了燈。夜裡的桂花香比白天更沉一些，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潤潤地鋪滿了整個屋子。他在這一屋子的香氣里躺下來，闔上了眼。
信是第二天一早送到成都府的。
沈墨沒讓青禾跑腿，自己騎騾子去的。六月底的清晨還算涼爽，騾蹄踩著官道上還未蒸乾的露水，撲嗒撲嗒地響。他懷裡揣著那封寫著「花開「的信，一路走一路在想：顧芩收到信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是不是會停下手裡的活計，站在櫃檯旁邊拆開來看？會不會看到「她來看「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一下？
到了錦色堂門口的時候還不到辰時，鋪面剛開門，夥計正往門板上掛幌子。沈墨看見顧芩站在櫃檯後面算帳，手邊擱著一盞沒顧上喝的茶，袖口還帶著昨晚調顏料沒洗掉的藤黃漬。她在算帳的時候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筆尖在帳冊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筆都看清楚了才落下去。
沈墨站在門口沒有出聲，就那麼靠著門框等她抬頭。過了好一會兒，顧芩算完一頁帳冊抬起頭來舒展脖頸，這才看見了他。她愣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像是在找他帶了什麼來。
沈墨走過去把信擱在櫃檯上，信封朝上，「顧芩親啟「四個字清清楚楚。「給你的。「
顧芩放下筆拿起信封，沒有立刻拆。她先看了看封面的字跡，拇指在信封的折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才用指甲挑開封口，抽出裡面那張鳳毛紙展開來。紙面上「花開「兩個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她低頭看了很久。久到沈墨覺得那兩行字大概每個筆畫她都看過了兩遍。
然後她把信紙折好，沒有放回信封里，而是放進了袖袋裡面。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耳根那抹粉紅色比往常明顯了一點點。「你家的桂樹——六月就開了？「
「開了幾小簇。不多。但確實是開了。「
顧芩點了點頭，把手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這幾天鋪子裡忙，走不開。等這批貨出了，我過去看。「
沈墨說好。他沒有多留，轉身準備走的時候，顧芩在櫃檯後面又說了一句：「那幅《夾江問竹圖》的墨線版，方掌柜鋪子裡上了嗎？「
「上了。我前日去看過，賣得不錯。他正在準備上色版，你那邊石青的樣品送過去了沒有？「
「送了兩批。他選了第一批的色號，說等顏料到了就開印。「
沈墨站在鋪門前面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六月的日光從門楣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櫃檯面上，把信封拆開後剩下的一小塊空白摺痕照得分明。顧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低下頭去看帳冊，但她翻頁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好一會兒都沒動。
從錦色堂出來之後沈墨沒有立刻回曹家庵。他去了一趟城西——那片他從前路過時跟顧芩提過的「鋪面選址「的地帶。城西有一排臨街的鋪面空著，門臉不大但位置清靜，離畫院近，跟南街的喧鬧隔開了一條巷子。沈墨在空鋪面門口站了一會兒，拿手比了比門臉的寬度，又探頭看了看後院——不大，但有一塊泥地，泥地正中央空著一片圓形的區域，正好能種一棵樹。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進去跟牙行談價，轉身走了。種樹要在秋天之前定下來。
回到曹家庵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沈墨把騾子拴好走進院子，桂樹的甜香比早上出門時濃了一分。那簇早開的桂花在日頭底下已經綻開了大半，米粒大小的金黃花朵密密麻麻地擠在葉腋之間，在日光里泛著蜜蠟一樣溫潤的光澤。沈墨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青禾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喊：「九少爺！您看桂花開得真早！要不要先收一茬？「
「不收。「沈墨說，「讓它掛著。等人來看。「
青禾縮回廚房去了，但沈墨聽見他在灶台那邊嘿嘿地笑了一聲。沈墨沒管他，在桂樹的濃蔭底下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見腳邊的青石階上落了三四朵早開的花瓣，小小的，金黃燦爛，像碎金子被風吹了下來。他蹲下去把那幾朵花瓣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飄起來又落回了樹根下的泥土裡。
接下來的日子沈墨過得緊而有序。晾紙棚的頂子鋪好了，錢姓漢子和吳永順兩人帶著兩個木工在棚子裡頭裝晾紙的竹架，一排一排地釘過去，間距均勻，高低齊整。董師傅每天去檢查一遍竹架的牢固程度，拿手用力晃一晃，不晃的才算過關。寬幅竹簾也編好了兩副，沈墨親自撈了一槽寬幅桂箋的試產批，晾在棚子裡等了三天干透。揭下來第一張的時候他在日光底下看了很久，紙面勻淨、簾紋細膩，比他想像中還要好。
他裁了十張送去了錦城畫院。謝老當天就讓人捎了回話：「紙收下了。第一批院生用紙按這個品質供。定價按你報的數。「
六月底的尾巴尖上，顧芩來了。
那天沈墨正在晾紙棚里檢查竹架的乾燥情況，聽見青禾在院門口喊「顧小姐來了「，他放下手裡的活計大步往外走。走到桂樹底下的時候正好看見顧芩從院門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短衫，沒有帶傘，六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把素白的衫子映得幾乎有些刺目。她站在桂樹前面仰著頭，目光從那綴滿綠葉和零星金花的樹冠上慢慢移過去，從這一枝看到那一枝，像一個在數星星的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開了。「她說。
「比月初又多了幾簇。「沈墨走到她旁邊，「你要是再晚來幾天，頭茬就該謝了。「
顧芩伸手輕輕碰了碰最近的一簇花。花很小，她的指腹觸上去的時候幾乎覆蓋了整簇，金色的花粉沾了一點在她的指尖上。她收回手看了看那點花粉，說：「香。「
沈墨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大約半臂的距離，桂樹的蔭涼把兩人都攏在了底下。六月底的風穿過滿樹的葉子和花簇，把那股新桂的甜香抖落下來鋪了兩人一身。
「去看竹子？「沈墨說。
「先看竹子。「
兩個人繞到後山。青絲慈的竹林在六月末的日光里青翠欲滴，最高的一批已經超過了沈墨的身高，竹竿筆直，竹節分明。整片竹林在風裡俯仰起伏，發出絲綢摩擦一樣細密柔軟的聲響。顧芩走進竹林的邊緣站定，伸手握住一根竹竿，感受它在掌心裡的溫度和彈性。
「明年春天就可以砍第一批了。「沈墨說。
顧芩鬆開手：「那批竹子做的紙，品質會比現在的改良線更好？「
「纖維更細勻，漚制時間短一成，撈紙的時候帘子上的掛漿也更均勻。我打算用第一批青絲慈試做一批'青箋'，比改良桂箋高半檔，比精工序低半檔，卡在中間，定價比精工序便宜兩成。專門給書塾和學生用。「
顧芩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你連學生的紙都想好了？「
「學生以後可能會變成畫師、變成文人、變成官員。他們用慣了什麼紙，一輩子就用什麼紙。「
顧芩沒有接話。她從竹林里走出來，沿著溪邊的那條小路往回走。沈墨跟在她後面，看她走路的姿勢跟去年秋天第一次來曹家庵的時候比已經從容了許多——那時候她像一棵移栽過來還沒服土的樹，現在的腳步已經踩實了，每走一步都有根。
兩人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桂樹底下多了一張竹桌和兩張矮凳。是青禾提前搬出來的，桌上擱了兩碗新做的冰鎮酸梅湯。顧芩看了那桌子一眼，沒說什麼，坐下來了。沈墨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桂樹的濃蔭和桌面上兩碗酸梅湯的冷白水汽，各自端起了碗。
酸梅湯是今年新熬的，烏梅、山楂、陳皮、甘草，加了一勺桂花醬沉在碗底。沈墨低頭喝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六月底的熱氣里激得人精神一振。顧芩也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上次信里寫的那句話——'她來看'——是提前算好桂花開的日子寫的？「
沈墨端著碗想了想：「沒算。那天傍晚回來忽然看見開了，就寫了。「
「那如果桂花沒開呢？「
「那我就寫'沒開，但葉子很好看，你要不要來看葉子'。「
顧芩低頭喝了一口酸梅湯，碗沿遮住了她半張臉。碗放下來的時候她的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已經平了一些。她放下碗抬眼看著沈墨：「你明年春天開鋪子的時候，後院那棵桂樹——種什麼品種？「
「還沒想好。趙竹農說夾江那邊有金桂和丹桂兩種，金桂香濃，丹桂花色深。你覺得種哪種好？「
「都種。「顧芩說得很乾脆，「一棵金桂，一棵丹桂。秋天的時候一邊香一邊紅，客人進來看見就忘不了。「
沈墨端著碗想了想都種的話後院那塊泥地夠不夠大，算了一下覺得稍微擠一點應該也可以。他就這麼定下來了，兩棵。
喝完酸梅湯之後，顧芩在桂樹底下坐了很久沒走。沈墨也沒有催她，自己去工棚那邊轉了一圈看了看竹架的進度，回來的時候她還在樹底下坐著，手裡多了一本書——不知從哪本架上抽的，是沈墨擱在曬紙房裡那本《竹譜詳錄》。她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正低頭看著書頁上描畫的竹葉圖樣。
沈墨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午後的陽光被桂樹的密葉篩成了一地碎碎的光斑，落在素白的衫子上、落在翻開的書頁上、落在兩人之間那一小塊青石地面上。沒有太多的話要說，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桂花的香氣在六月底的空氣里薄薄地鋪了一層，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傍晚送顧芩走的時候，沈墨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青帷馬車沿著官道駛遠了，暮色從青松嶺那邊漫上來，把田野染成一片灰濛濛的紫。他轉身回院的時候桂樹的影子在夕照里被拉得很長，一直鋪到了曬紙房的門檻上。
他走進曬紙房坐下來，在油燈底下翻開帳冊。今天的日期底下他寫了一行備註：「桂花開，顧來。青絲慈一丈高。晾紙棚竹架完工。「寫完了擱筆看了看，覺得這幾行字平平淡淡、簡簡單單的，但每一條加起來就成了一整天的重量。他合上帳冊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裡的桂樹在暮色里立著，花簇在漸暗的天光中看不真切了，但香氣還在，沉靜而持久地瀰漫著。沈墨靠窗站了一會兒，想起去年秋天他剛醒過來的時候站在這扇窗前看出去，院子裡那兩棵桂樹正落著花，滿地碎金無人掃。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待多久、做成什麼事。而現在他又站在同樣的窗前看同一棵樹——樹已經長了一年，他也在同一個地方站了一年。窗框沒換，窗紙換了一回，但框住的那片景象已經從「滿樹落花「變成了「滿樹新葉間綴著早桂「。他沒有挪窩，但窗外的四季替他走完了一整圈。
後山的水輪還在轉著。三台輪子隔了三段距離，但它們在夜裡的節奏竟然慢慢趨同了，錯開了幾拍之後漸漸合攏成一種更厚更密的嘭嘭聲。沈墨聽了片刻，覺得那聲音像是三隻手掌在同時拍同一面鼓。他知道明年還會多一個聲音——工棚那邊的木工活會越來越熱鬧，鋪子開業那天后院兩棵桂樹苗種下去的時候也會有人來看。這些聲音會一層一層地疊上去，疊成一張越來越厚實、越來越溫潤的東西，像是一張晾了一年的紙，纖維已經完全舒展開了，什麼顏色落上去都能接得住。
沈墨把窗子合上一半，吹了燈。夜裡的桂花香比白天更沉一些，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潤潤地鋪滿了整個屋子。他在這一屋子的香氣里躺下來，闔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