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尺幅漸寬，心扉初啟
第二十九章尺幅漸寬，心扉初啟
錦城畫院的晨光比沈墨想像中要柔和。
他到的時候不過卯時三刻，畫院的大門剛開，守門的老翁正在門前灑水除塵。五月底的日頭雖然升得早，但被院中那幾棵老槐樹的濃蔭濾過一遍之後，落到地面就只剩了溫溫淡淡的光斑。沈墨進門的時候老翁認出他來——上回課業展的時候他來過——笑著側身讓了路：「謝老在墨香閣。您順著廊子走到頭，左手第三間。「
沈墨沿著廊子走。早晨的畫院很安靜，兩邊的畫室門窗半掩著，透出墨汁和顏料特有的清苦氣息。有一隻貓蹲在廊柱底下洗臉，看見他走過也不躲，只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繼續舔它的爪子。
墨香閣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碼著成卷的紙和冊頁。謝老坐在窗下的書案前面，正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一幅捲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朝沈墨點了點頭。「寬幅的紙帶來了？「
沈墨從懷裡取出一卷用素絹包好的寬幅桂箋，在書案上展開。紙面比普通桂箋寬了三分之一，簾紋均勻細密，在晨光里透出一種沉靜的暖白色。謝老放下手中的捲軸，湊近了先看紙邊的切口平整度，然後伸手從紙面慢慢撫過去，手指的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試探一張紙的「呼吸「。
「寬了三分之一的尺寸，簾紋沒有變粗。「謝老收回手，看了沈墨一眼，「你換帘子了？「
「換了一面新的。寬幅竹簾的竹絲比普通帘子細了兩成，緯線加密了四成，撈紙的時候手法也略調了一下——帘子寬了，入水角度要更陡，不然紙漿掛不均勻。「
謝老嗯了一聲。他拿起桌角的筆蘸了墨，在寬幅桂箋的中央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筆鋒從紙面左側一直拉到右側，跨度極大，但墨色從頭到尾保持了一致的濃度和滲入深度。謝老看著那道弧線的收尾處，忽然贊了一聲：「好。筆行得順。寬幅紙最怕的就是中間和兩邊的吸墨性不一致，你這張均勻。「
他把筆擱下，把那張試了墨的寬幅桂箋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上沒有透墨的痕跡，墨只滲到了紙面纖維的三分之二深度，沒有洇透。謝老滿意地放下了紙。
「後生，「謝老摘了老花鏡，「你這寬幅紙的量產，什麼時候能上？「
「寬幅竹簾正在編第二面，等兩面帘子都好了，就可以定產。一條線專門做寬幅的改良桂箋，月產大約三十刀。「
謝老搖了搖頭：「不夠。畫院那邊寬幅的需求一年至少一百二十刀。你一個月三十刀，四個月才夠我一年用的。再加。「
沈墨在心裡算了算：「如果再加一面帘子和一個擴大的晾紙棚，月產能可以提到五十刀。但晾紙棚的擴建需要兩個月工期。「
「建。「謝老說得很乾脆，「畫院這邊可以預付半年的定金，你拿去周轉。另外——「他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張蓋了畫院紅印的文書推過來，「錦城畫院從今年秋天開始，院生課業用紙正式納入桂箋坊。每年保底一百刀寬幅改良桂箋，五十刀精工序。鳳毛紙按需另訂。「
沈墨接過來看那份文書，心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到了實處。錦城畫院是蜀地書畫行業最高的學府，每年從畫院出來的院生會散到各處去做畫師、教習、畫坊東家。他們用慣了桂箋，以後走到哪裡都會帶這個習慣。這份訂單的背後，是未來無數看不見的「口碑擴散「。
「多謝謝老。「沈墨把文書收好，「晾紙棚擴建的事，我回去就動工。「
謝老擺了擺手，把那張試過墨的寬幅桂箋捲起來遞還給沈墨：「這張你帶回去，留著當樣本。以後每批寬幅紙出來，先拿墨畫一道長線對比一下。如果哪一批跟這張的墨性不一樣，說明工序跑了，趕緊調回來。「
沈墨接過紙卷的時候指腹碰到了紙面上那道剛剛乾透的墨弧，墨跡嵌入紙纖維的觸感溫潤而篤定，像謝老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不花哨，但每一句都砸在點上。他收好紙卷告辭出來的時候，經過廊子又看見了那隻貓。它換了個姿勢趴著，半邊身子在日光里半藏在陰影下，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沈墨蹲下來看了它一會兒。貓半睜著眼跟他對視了兩息，然後別過頭去，擺出一副「我不認識你「的姿態。沈墨站起來繼續走，從畫院出來的時候心裡那根弦又鬆了一點點。今年秋天的畫院用紙有著落了，寬幅紙的量產路徑也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把晾紙棚建起來、把兩面寬幅帘子編好、把畫院的預付定金對接進財務里。
當天下午沈墨就回了曹家庵。路上他坐在騾車裡把那幅畫院文書又看了一遍，摺疊好放回懷裡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隻油紙包——裡面還剩兩顆枇杷，昨天顧芩給的，他沒捨得一次吃完。他剝了一顆邊吃邊看窗外的景色。五月底的田野綠得濃稠了，秧苗已經長到半尺高，水田裡倒映著白雲和天光，像一面被人鋪在大地上的素絹。
回到曹家庵的時候青禾正蹲在院門口曬衣服，看見沈墨回來跳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九少爺！方掌柜下午來過一趟，說吳永順昨晚上去了一趟縣衙。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走的時候空著手。「
沈墨把手裡的紙卷和文書放回曬紙房裡，然後靠著門框想了想。吳永順去縣衙了，但沒有帶東西——說明他可能只是去「露個面「或者「報個備「，並沒有真正遞什麼狀紙。但如果他是去跟縣衙里的某個人見面呢？空著手不一定代表什麼都沒做。
「方掌柜還說了別的嗎？「
「他說何老先生那邊也知道了這事，讓您別急，他盯著。「
沈墨點了頭。他靠在曬紙房的門框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濃蔭如蓋的桂樹。五月底的桂樹葉子已經鋪得密不透風了，從樹冠底下經過的時候涼意明顯比日光底下低了好幾度。風過時滿樹的葉子翻湧著，發出潮水一樣的聲響，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沈墨看了一會兒桂樹，轉身去工棚那邊找董師傅。晾紙棚擴建的事要立刻開工，跟畫院的文書定下來了就不能拖。董師傅正蹲在工棚門口給兩個學徒示範竹匣鎖邊的編法，聽見沈墨說「晾紙棚要擴「的時候放下手裡的篾條，站起來拍了拍手。
「擴哪裡？「
「後山溪邊那塊空地，跟新漚池並排。搭一個長五丈、寬兩丈的棚子，頂上用油布加稻草雙層覆蓋，北面砌一道擋風牆。工期兩個月。「
董師傅蹲在地上用手指頭劃拉了一會兒尺寸，點了頭：「料好辦。後山那片老榆木夠用，油布方掌柜那邊熟路子。人手——新招的那兩個石工剛乾完活，可以接著干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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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蹲下來跟他並排蹲著：「師傅，您最近腰怎麼樣？「
「老樣子。不礙事。「董師傅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九少爺，那批石工的錢姓漢子今天來找老奴了，說想回來接著干木工的活。老奴沒應他，等您點頭。「
沈墨想起那天暮色里蹲在院門口抱膝抹臉的錢姓漢子。他沉默了一下：「讓他來。工錢按月結，不用預支。活幹得好加錢。「
董師傅嗯了一聲站起來，往木料堆那邊走去開始量榆木的長度。沈墨蹲在原地沒動，看著老頭的背影在五月底的日光里被拉成一道硬朗的折線，腰雖然彎了一點，但步伐還是大的。
當晚沈墨坐在曬紙房裡把畫院文書的條款謄抄到自己的帳冊上。謄完了他在「晾紙棚擴建「的條目後面加了一行備註：「工期兩個月，預計七月完工。屆時寬幅桂箋月產可達五十刀。「
寫好之後他擱筆休息，正要把帳冊合上，忽然發現案板角落多了一隻小竹筒。竹筒只有拇指粗，封著蠟，筒身上用細筆寫了一個「芩「字。他愣了一下——下午他不在坊里的時候顧芩來過？還是她讓人捎來的？
他拆開蠟封，竹筒里卷著一小張紙。展開來看，上面是顧芩的字跡，只有短短一句話：「新調了一批桂黃，明膠比例加了半成，顏色比上批沉一分。附小樣一包，你試在寬幅紙上看看效果。「
紙卷底下果然裹著一隻極小的絹包，裡面是一撮淡金色的桂黃粉末。沈墨捻了一點在指腹上，顏色確實比他自己調的沉了一些，帶一點點蜜色的暖意，不浮。他取出一張寬幅桂箋的廢樣，蘸了墨先畫了一道底，然後把桂黃粉末調了少許水刷上去，顏色均勻地覆蓋在墨線之上，薄而透，像一層曬乾了的桂花蜜。
他放下試色紙，把那隻小竹筒握在掌心裡。竹筒還帶著一點白天的餘溫——也許是送東西的人一路捂在懷裡的。沈墨把竹筒放在樟木箱的蓋子上，沒有收進去，就那麼擱著。
夜裡他躺在鋪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案板上那枚小竹筒上，投下一小截圓柱形的淡影。沈墨側過身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去年臘月顧芩送臘梅蜜來的那天——也是這麼一隻小罐子、一張紙條、一句「你試試「。從臘梅蜜到石青樣粉到枇杷到桂黃新方，中間隔了大半年，但東西和東西之間的那根線一直沒有斷。那根線越來越結實了，結實的程度讓他覺得伸手拉一拉也不會斷。
他把手伸出被窩在月光底下攤開看了看。掌心裡碾石臼留下的紅印已經褪成了淡粉色，邊緣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形狀。他合上手，側回身閉上了眼睛。
窗外起風了，五月底的夜風穿過桂樹濃密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跟後山溪水的嘩嘩聲混在一起，編織成一整片安穩的白噪音。沈墨在這片聲音里慢慢沉入睡眠，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開始丈量晾紙棚的地基。趁著天氣還沒熱到最厲害的時候，把棚子的樁基先打了。
錦城畫院的晨光比沈墨想像中要柔和。
他到的時候不過卯時三刻，畫院的大門剛開，守門的老翁正在門前灑水除塵。五月底的日頭雖然升得早，但被院中那幾棵老槐樹的濃蔭濾過一遍之後，落到地面就只剩了溫溫淡淡的光斑。沈墨進門的時候老翁認出他來——上回課業展的時候他來過——笑著側身讓了路：「謝老在墨香閣。您順著廊子走到頭，左手第三間。「
沈墨沿著廊子走。早晨的畫院很安靜，兩邊的畫室門窗半掩著，透出墨汁和顏料特有的清苦氣息。有一隻貓蹲在廊柱底下洗臉，看見他走過也不躲，只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繼續舔它的爪子。
墨香閣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碼著成卷的紙和冊頁。謝老坐在窗下的書案前面，正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一幅捲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朝沈墨點了點頭。「寬幅的紙帶來了？「
沈墨從懷裡取出一卷用素絹包好的寬幅桂箋，在書案上展開。紙面比普通桂箋寬了三分之一，簾紋均勻細密，在晨光里透出一種沉靜的暖白色。謝老放下手中的捲軸，湊近了先看紙邊的切口平整度，然後伸手從紙面慢慢撫過去，手指的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試探一張紙的「呼吸「。
「寬了三分之一的尺寸，簾紋沒有變粗。「謝老收回手，看了沈墨一眼，「你換帘子了？「
「換了一面新的。寬幅竹簾的竹絲比普通帘子細了兩成，緯線加密了四成，撈紙的時候手法也略調了一下——帘子寬了，入水角度要更陡，不然紙漿掛不均勻。「
謝老嗯了一聲。他拿起桌角的筆蘸了墨，在寬幅桂箋的中央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筆鋒從紙面左側一直拉到右側，跨度極大，但墨色從頭到尾保持了一致的濃度和滲入深度。謝老看著那道弧線的收尾處，忽然贊了一聲：「好。筆行得順。寬幅紙最怕的就是中間和兩邊的吸墨性不一致，你這張均勻。「
他把筆擱下，把那張試了墨的寬幅桂箋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上沒有透墨的痕跡，墨只滲到了紙面纖維的三分之二深度，沒有洇透。謝老滿意地放下了紙。
「後生，「謝老摘了老花鏡，「你這寬幅紙的量產，什麼時候能上？「
「寬幅竹簾正在編第二面，等兩面帘子都好了，就可以定產。一條線專門做寬幅的改良桂箋，月產大約三十刀。「
謝老搖了搖頭：「不夠。畫院那邊寬幅的需求一年至少一百二十刀。你一個月三十刀，四個月才夠我一年用的。再加。「
沈墨在心裡算了算：「如果再加一面帘子和一個擴大的晾紙棚，月產能可以提到五十刀。但晾紙棚的擴建需要兩個月工期。「
「建。「謝老說得很乾脆，「畫院這邊可以預付半年的定金，你拿去周轉。另外——「他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張蓋了畫院紅印的文書推過來，「錦城畫院從今年秋天開始，院生課業用紙正式納入桂箋坊。每年保底一百刀寬幅改良桂箋，五十刀精工序。鳳毛紙按需另訂。「
沈墨接過來看那份文書，心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到了實處。錦城畫院是蜀地書畫行業最高的學府，每年從畫院出來的院生會散到各處去做畫師、教習、畫坊東家。他們用慣了桂箋，以後走到哪裡都會帶這個習慣。這份訂單的背後，是未來無數看不見的「口碑擴散「。
「多謝謝老。「沈墨把文書收好，「晾紙棚擴建的事，我回去就動工。「
謝老擺了擺手，把那張試過墨的寬幅桂箋捲起來遞還給沈墨：「這張你帶回去，留著當樣本。以後每批寬幅紙出來，先拿墨畫一道長線對比一下。如果哪一批跟這張的墨性不一樣，說明工序跑了，趕緊調回來。「
沈墨接過紙卷的時候指腹碰到了紙面上那道剛剛乾透的墨弧，墨跡嵌入紙纖維的觸感溫潤而篤定，像謝老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不花哨，但每一句都砸在點上。他收好紙卷告辭出來的時候，經過廊子又看見了那隻貓。它換了個姿勢趴著，半邊身子在日光里半藏在陰影下，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沈墨蹲下來看了它一會兒。貓半睜著眼跟他對視了兩息，然後別過頭去，擺出一副「我不認識你「的姿態。沈墨站起來繼續走，從畫院出來的時候心裡那根弦又鬆了一點點。今年秋天的畫院用紙有著落了，寬幅紙的量產路徑也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把晾紙棚建起來、把兩面寬幅帘子編好、把畫院的預付定金對接進財務里。
當天下午沈墨就回了曹家庵。路上他坐在騾車裡把那幅畫院文書又看了一遍，摺疊好放回懷裡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隻油紙包——裡面還剩兩顆枇杷，昨天顧芩給的，他沒捨得一次吃完。他剝了一顆邊吃邊看窗外的景色。五月底的田野綠得濃稠了，秧苗已經長到半尺高，水田裡倒映著白雲和天光，像一面被人鋪在大地上的素絹。
回到曹家庵的時候青禾正蹲在院門口曬衣服，看見沈墨回來跳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九少爺！方掌柜下午來過一趟，說吳永順昨晚上去了一趟縣衙。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走的時候空著手。「
沈墨把手裡的紙卷和文書放回曬紙房裡，然後靠著門框想了想。吳永順去縣衙了，但沒有帶東西——說明他可能只是去「露個面「或者「報個備「，並沒有真正遞什麼狀紙。但如果他是去跟縣衙里的某個人見面呢？空著手不一定代表什麼都沒做。
「方掌柜還說了別的嗎？「
「他說何老先生那邊也知道了這事，讓您別急，他盯著。「
沈墨點了頭。他靠在曬紙房的門框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濃蔭如蓋的桂樹。五月底的桂樹葉子已經鋪得密不透風了，從樹冠底下經過的時候涼意明顯比日光底下低了好幾度。風過時滿樹的葉子翻湧著，發出潮水一樣的聲響，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沈墨看了一會兒桂樹，轉身去工棚那邊找董師傅。晾紙棚擴建的事要立刻開工，跟畫院的文書定下來了就不能拖。董師傅正蹲在工棚門口給兩個學徒示範竹匣鎖邊的編法，聽見沈墨說「晾紙棚要擴「的時候放下手裡的篾條，站起來拍了拍手。
「擴哪裡？「
「後山溪邊那塊空地，跟新漚池並排。搭一個長五丈、寬兩丈的棚子，頂上用油布加稻草雙層覆蓋，北面砌一道擋風牆。工期兩個月。「
董師傅蹲在地上用手指頭劃拉了一會兒尺寸，點了頭：「料好辦。後山那片老榆木夠用，油布方掌柜那邊熟路子。人手——新招的那兩個石工剛乾完活，可以接著干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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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蹲下來跟他並排蹲著：「師傅，您最近腰怎麼樣？「
「老樣子。不礙事。「董師傅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九少爺，那批石工的錢姓漢子今天來找老奴了，說想回來接著干木工的活。老奴沒應他，等您點頭。「
沈墨想起那天暮色里蹲在院門口抱膝抹臉的錢姓漢子。他沉默了一下：「讓他來。工錢按月結，不用預支。活幹得好加錢。「
董師傅嗯了一聲站起來，往木料堆那邊走去開始量榆木的長度。沈墨蹲在原地沒動，看著老頭的背影在五月底的日光里被拉成一道硬朗的折線，腰雖然彎了一點，但步伐還是大的。
當晚沈墨坐在曬紙房裡把畫院文書的條款謄抄到自己的帳冊上。謄完了他在「晾紙棚擴建「的條目後面加了一行備註：「工期兩個月，預計七月完工。屆時寬幅桂箋月產可達五十刀。「
寫好之後他擱筆休息，正要把帳冊合上，忽然發現案板角落多了一隻小竹筒。竹筒只有拇指粗，封著蠟，筒身上用細筆寫了一個「芩「字。他愣了一下——下午他不在坊里的時候顧芩來過？還是她讓人捎來的？
他拆開蠟封，竹筒里卷著一小張紙。展開來看，上面是顧芩的字跡，只有短短一句話：「新調了一批桂黃，明膠比例加了半成，顏色比上批沉一分。附小樣一包，你試在寬幅紙上看看效果。「
紙卷底下果然裹著一隻極小的絹包，裡面是一撮淡金色的桂黃粉末。沈墨捻了一點在指腹上，顏色確實比他自己調的沉了一些，帶一點點蜜色的暖意，不浮。他取出一張寬幅桂箋的廢樣，蘸了墨先畫了一道底，然後把桂黃粉末調了少許水刷上去，顏色均勻地覆蓋在墨線之上，薄而透，像一層曬乾了的桂花蜜。
他放下試色紙，把那隻小竹筒握在掌心裡。竹筒還帶著一點白天的餘溫——也許是送東西的人一路捂在懷裡的。沈墨把竹筒放在樟木箱的蓋子上，沒有收進去，就那麼擱著。
夜裡他躺在鋪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案板上那枚小竹筒上，投下一小截圓柱形的淡影。沈墨側過身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去年臘月顧芩送臘梅蜜來的那天——也是這麼一隻小罐子、一張紙條、一句「你試試「。從臘梅蜜到石青樣粉到枇杷到桂黃新方，中間隔了大半年，但東西和東西之間的那根線一直沒有斷。那根線越來越結實了，結實的程度讓他覺得伸手拉一拉也不會斷。
他把手伸出被窩在月光底下攤開看了看。掌心裡碾石臼留下的紅印已經褪成了淡粉色，邊緣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形狀。他合上手，側回身閉上了眼睛。
窗外起風了，五月底的夜風穿過桂樹濃密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跟後山溪水的嘩嘩聲混在一起，編織成一整片安穩的白噪音。沈墨在這片聲音里慢慢沉入睡眠，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開始丈量晾紙棚的地基。趁著天氣還沒熱到最厲害的時候，把棚子的樁基先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