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試紙分金，暗流難平
第二十四章試紙分金，暗流難平
沈墨回到曹家庵的第三天，「試筆台「重新搭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擺在彩雲齋門口，而是直接擺在了南街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正對著那家新開的錦雲紙莊鋪面。三張長案拼成一排，左邊放一刀桂箋改良紙，右邊放一刀錦雲紙莊的仿宣紙，中間擱著墨硯和蘸飽墨的筆。旁邊豎著一塊大木牌，沈墨親筆寫的字：「真假一試便知。兩種紙各畫一筆，高下自明。「
頭兩天來看的人多，試的人少。南街的百姓們圍在案子前面指指點點，有人認出這就是去年彩雲齋門口擺過試紙台的沈家後生，低聲跟旁邊人說「又是他「。沈墨搬了一張板凳坐在案子後面不遠處的檐下，手裡捧著一本從縣城書鋪借來的《竹譜詳錄》翻著，不招呼也不吆喝，有人試紙他就抬頭看一眼，沒人試就低頭看書。
第一天有七八個人試了筆。每個人都是先在桂箋上畫一道，再在仿宣紙上畫一道。桂箋上的墨跡均勻滲入、邊緣整潔；仿宣紙上的墨跡浮在表面，手一抹就帶出一道淺灰的虛痕。試過的人走開的時候大部分都沒說話，但臉上那種「哦原來如此「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第二天來試的人翻了一倍。有個書生模樣的人在兩張紙上各寫了一行小字，寫完舉起來對著日頭看了半天，然後走到沈墨面前拱了拱手：「敢問這位兄台，桂箋何處可買？「沈墨指了指彩雲齋的方向，那人謝過之後徑直走了。
第三天，錦雲紙莊那邊坐不住了。
沈墨正低頭翻書，聽見案子那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他抬頭看過去——一個穿灰綢短衫的漢子站在案子前面，正伸手去拿桂箋紙樣，動作有些粗魯。旁邊有人認出他是錦雲紙莊的夥計，前兩日一直在鋪子門口探著頭觀望。
「你這紙——「那灰綢漢子拿起桂箋翻了翻，「看著也不怎麼樣嘛，白不白、光不光，哪比得上我家鋪子的紙？「
他嗓門不小，引得周圍一圈人都看過來。沈墨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案子前面，語氣平穩：「兄台若覺得桂箋不如仿宣紙，不妨動手試一筆。紙的好賴，一筆出真章。「
灰綢漢子梗著脖子拿起了筆，在桂箋上重重畫了一道粗線，又在仿宣紙上畫了一道。他在桂箋上畫的時候用了狠勁兒，筆鋒壓得極低，墨汁飽滿得幾乎要滴下來。但桂箋穩穩地接住了那道墨——即便筆壓極重，墨線邊緣依然清晰，沒有洇散成毛邊。仿宣紙上的那道線就差多了，因為墨汁飽滿但紙面不吃墨，墨液在紙麵攤開了一片，邊緣模糊得像是潑上去的。
周圍的圍觀者發出低低的鬨笑聲。灰綢漢子臉色青紅交加，把筆往案上一摔，轉身就要走。沈墨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兄台留步。這兩張試過筆的紙，你可以帶走，拿回去給你們趙掌柜看看。就說——沈某人等著他的仿宣紙，三個月後再來比一次。到時候看誰的紙不變色、不發脆。「
灰綢漢子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快步鑽進人群里不見了。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拍了兩下巴掌，有人嘖嘖搖頭。沈墨把被他弄亂的紙樣重新理平放好，坐回檐下的板凳上繼續翻書。但翻了沒兩頁，他聽見人群外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不高不低。
「九少爺，您這試筆台能不能換到錦色堂門口去擺？我們那邊客人多。「
沈墨抬頭，看見顧芩穿著一身素淨的竹青短衫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撐著一把遮陽的青布傘，正歪著頭看他。她的表情看著像是恰巧路過，但沈墨知道成都府到綿竹縣城比到曹家庵遠，能「恰巧路過「到這條街上的人，心思顯而易見。
「顧小姐，「沈墨放下書站起來，「您怎麼來了？「
顧芩收了傘走過來，在案子前面站定，低頭看了看兩種紙上那些試筆的痕跡。她伸出手在桂箋的墨線上輕輕撫過，指尖感受到墨跡嵌入紙面的那種微澀觸感，然後又去摸仿宣紙上的墨線——墨粉沾了她的指腹一層淡淡的黑。
「差別大得不用眼睛看，用手摸就摸得出來。「顧芩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你打算擺幾天？「
「擺到這一刀桂箋試完為止。「沈墨指了指案板上還剩大半的紙樣，「大概還要四五天。「
顧芩點了點頭，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把傘靠在凳子腿上。四月的日頭從十字路口無遮攔地照下來，她從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隻小瓷瓶擰開蓋子，倒了一粒什麼在掌心裡，遞過來：「薄荷糖，含著的。日頭下面曬久了不上火。「
沈墨接過來放進嘴裡，一股清涼的薄荷味從舌尖漫開，跟四月燥熱的空氣剛好對沖。他含了一會兒才問：「你來縣城有事？「
「沒事。「顧芩把手裡的書拿過來翻了翻封皮，是那本《竹譜詳錄》，「本來要去一趟縣衙辦點事，路過這條街看見圍了一堆人，就過來看看。「
沈墨看了她一眼。她說什麼「路過「，從成都府到綿竹縣衙走的是北門，繞到南街十字路口再過去至少要多走一炷香的路。但他沒有戳破，只是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坐得更寬敞些。
兩個人就那樣並排坐在十字路口街邊的檐下，看著試筆台前面的人流來來往往。有人停下來試一筆，有人在旁邊議論，有人指指點點地討論兩種紙的差別。日頭在頭頂慢慢移動，把兩個人的影子從左邊挪到了右邊。
「你爹那邊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沈墨含著薄荷糖問，「錦雲紙莊的仿宣紙賣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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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七天賣得不錯。「顧芩說，「畢竟便宜。但從第三天開始就有回頭客回來退貨的——寫上去的墨幹了之後發灰，還有兩刀放了五天就開始發脆。趙掌柜那邊的鋪子這兩天客流量明顯少了。「
沈墨嗯了一聲。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便宜貨撐不過品質的檢驗。桂箋走的是另一條路——不是「最便宜「，是「用了就回不去「。
「畫院那邊呢？「他又問。
「謝老今天讓人傳了話，說院生們選紙的結果出來了——十套樣品里有七套被選走了，其中選了鳳毛紙的那個院生，畫了一幅工筆桃花，謝老說'這紙配這色，色活了'。課業展下個月初一開展，到時候你的桂箋就掛在錦城畫院的展牆上。「
沈墨坐在凳子上，四月的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散了。他抬手攏了一下，指腹還能感覺到剛才那粒薄荷糖殘留的清涼餘味。他偏頭看了看顧芩，她正低頭翻著那本《竹譜詳錄》的某一頁，嘴角有一點點不明顯的弧度。
「顧小姐，「他說，「你有沒有覺得——最近好消息有點太多了。「
顧芩頭也沒抬：「那你有沒有覺得，好消息太多的時候，壞事在底下攢著？「
沈墨沉默了一下。她說得對。錦雲紙莊的仿宣紙雖然試紙台上敗了一局，但趙掌柜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他砸錢做低價紙沖市場、在縣衙和商號之間活動手腳，哪一樣都是成本——花了成本卻沒拿到結果的人，要麼認輸，要麼出更狠的牌。
沈墨想了想：「做好自己的紙。壞招來一次擋一次。擋不住再說。「
顧芩聽了這句話沒接話，但從荷包里又摸了一粒薄荷糖出來遞給他。沈墨接過來含進嘴裡，甜涼的感覺在舌根底下慢慢化開。兩個人在四月的日頭底下又坐了一會兒，試筆台前面漸漸沒什麼人了——該試的都試過了，該看的都看明白了。
顧芩站起來把書遞還給沈墨，撐開了青布傘：「我走了。再不走縣衙那邊該關門了。「
沈墨也站起來：「那我——「
「你接著看你的試筆台。「顧芩打斷他，傘檐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微微彎起的下巴，「畫院課業展開幕那天你來不來？「
「來。「沈墨說。
顧芩沒再說什麼，撐著傘轉身往巷口走去。她的背影在四月的日光里被青布傘遮成了一小片移動的陰涼，竹青色的短衫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不緊不慢地拐進了通往北街的巷子口。沈墨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片陰涼完全消失在巷弄深處，才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竹譜詳錄》。但他看了兩頁發現剛才讀到哪一行完全不記得了，只好從開頭那一頁重新翻起。
試筆台又擺了三天。到第七天的時候，錦雲紙莊新坊那邊掛了一塊新牌子出來——「特惠結束，恢復原價「。百文一刀的仿宣紙悄悄漲到了一百五十文一刀。沈墨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心裡大概算了算：百文一刀趙掌柜撐了十二天，算上紙料、人工、鋪租、運輸，這十二天他至少虧了二十兩銀子。
沈墨沒有駐足，直接走了過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在經過錦雲紙莊鋪門的時候甚至沒有側頭。四月的風吹著他青布衫的下擺，把路旁的槐花吹落了幾瓣，貼著地面打著旋兒往前滾。
回到曹家庵之後，他把試筆台的木牌收起來放進了曬紙房的牆角。木牌上的字經過十幾天日曬風吹已經淡了不少，但他沒打算重寫——這塊牌子以後還能用，下一個對手出來的時候，再搬出去就行。
當天夜裡，沈墨在油燈下給顧芩寫了一封信。信不長，只說了三件事：錦雲紙莊的仿宣紙漲價了，桂箋坊後山的青絲慈苗成活率九成五，下月初一的畫院課業展他一定到。信的末尾他空了一行，然後添了一行小字：「今天試筆台收攤的時候，案板底下落了半粒薄荷糖。我撿起來嘗了，化了，比上次的甜。「
信送出去之後他蹲在曬紙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院子裡那兩棵桂樹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四月的桂樹葉子已經鋪了大半，密密麻麻地疊著，遮住了半邊天。風過的時候葉子一層一層地翻過去，唰啦唰啦的，像是誰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沈墨想，再過幾個月，這樹上就會開滿桂花，落一地碎金。而那時候顧芩應該會來，幫他一起收桂花、泡桂黃。兩個人蹲在樹底下撿花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董師傅在旁邊編他的竹匣，青禾跑進跑出地端茶遞水。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的，連氣味和溫度都有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到曬紙房裡把桌上的油燈吹了。黑暗中他摸到案板角落那一沓試筆台上用剩下的桂箋紙樣，每一張上面都畫著不同的墨線，深淺濃淡各不一樣。他把那些紙樣理整齊收進樟木箱裡，蓋上蓋子的時候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下，像在跟什麼東西輕輕道別。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桂樹的葉子尖兒上，亮晶晶的。
沈墨回到曹家庵的第三天，「試筆台「重新搭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擺在彩雲齋門口，而是直接擺在了南街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正對著那家新開的錦雲紙莊鋪面。三張長案拼成一排，左邊放一刀桂箋改良紙，右邊放一刀錦雲紙莊的仿宣紙，中間擱著墨硯和蘸飽墨的筆。旁邊豎著一塊大木牌，沈墨親筆寫的字：「真假一試便知。兩種紙各畫一筆，高下自明。「
頭兩天來看的人多，試的人少。南街的百姓們圍在案子前面指指點點，有人認出這就是去年彩雲齋門口擺過試紙台的沈家後生，低聲跟旁邊人說「又是他「。沈墨搬了一張板凳坐在案子後面不遠處的檐下，手裡捧著一本從縣城書鋪借來的《竹譜詳錄》翻著，不招呼也不吆喝，有人試紙他就抬頭看一眼，沒人試就低頭看書。
第一天有七八個人試了筆。每個人都是先在桂箋上畫一道，再在仿宣紙上畫一道。桂箋上的墨跡均勻滲入、邊緣整潔；仿宣紙上的墨跡浮在表面，手一抹就帶出一道淺灰的虛痕。試過的人走開的時候大部分都沒說話，但臉上那種「哦原來如此「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第二天來試的人翻了一倍。有個書生模樣的人在兩張紙上各寫了一行小字，寫完舉起來對著日頭看了半天，然後走到沈墨面前拱了拱手：「敢問這位兄台，桂箋何處可買？「沈墨指了指彩雲齋的方向，那人謝過之後徑直走了。
第三天，錦雲紙莊那邊坐不住了。
沈墨正低頭翻書，聽見案子那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他抬頭看過去——一個穿灰綢短衫的漢子站在案子前面，正伸手去拿桂箋紙樣，動作有些粗魯。旁邊有人認出他是錦雲紙莊的夥計，前兩日一直在鋪子門口探著頭觀望。
「你這紙——「那灰綢漢子拿起桂箋翻了翻，「看著也不怎麼樣嘛，白不白、光不光，哪比得上我家鋪子的紙？「
他嗓門不小，引得周圍一圈人都看過來。沈墨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案子前面，語氣平穩：「兄台若覺得桂箋不如仿宣紙，不妨動手試一筆。紙的好賴，一筆出真章。「
灰綢漢子梗著脖子拿起了筆，在桂箋上重重畫了一道粗線，又在仿宣紙上畫了一道。他在桂箋上畫的時候用了狠勁兒，筆鋒壓得極低，墨汁飽滿得幾乎要滴下來。但桂箋穩穩地接住了那道墨——即便筆壓極重，墨線邊緣依然清晰，沒有洇散成毛邊。仿宣紙上的那道線就差多了，因為墨汁飽滿但紙面不吃墨，墨液在紙麵攤開了一片，邊緣模糊得像是潑上去的。
周圍的圍觀者發出低低的鬨笑聲。灰綢漢子臉色青紅交加，把筆往案上一摔，轉身就要走。沈墨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兄台留步。這兩張試過筆的紙，你可以帶走，拿回去給你們趙掌柜看看。就說——沈某人等著他的仿宣紙，三個月後再來比一次。到時候看誰的紙不變色、不發脆。「
灰綢漢子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快步鑽進人群里不見了。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拍了兩下巴掌，有人嘖嘖搖頭。沈墨把被他弄亂的紙樣重新理平放好，坐回檐下的板凳上繼續翻書。但翻了沒兩頁，他聽見人群外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不高不低。
「九少爺，您這試筆台能不能換到錦色堂門口去擺？我們那邊客人多。「
沈墨抬頭，看見顧芩穿著一身素淨的竹青短衫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撐著一把遮陽的青布傘，正歪著頭看他。她的表情看著像是恰巧路過，但沈墨知道成都府到綿竹縣城比到曹家庵遠，能「恰巧路過「到這條街上的人，心思顯而易見。
「顧小姐，「沈墨放下書站起來，「您怎麼來了？「
顧芩收了傘走過來，在案子前面站定，低頭看了看兩種紙上那些試筆的痕跡。她伸出手在桂箋的墨線上輕輕撫過，指尖感受到墨跡嵌入紙面的那種微澀觸感，然後又去摸仿宣紙上的墨線——墨粉沾了她的指腹一層淡淡的黑。
「差別大得不用眼睛看，用手摸就摸得出來。「顧芩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你打算擺幾天？「
「擺到這一刀桂箋試完為止。「沈墨指了指案板上還剩大半的紙樣，「大概還要四五天。「
顧芩點了點頭，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把傘靠在凳子腿上。四月的日頭從十字路口無遮攔地照下來，她從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隻小瓷瓶擰開蓋子，倒了一粒什麼在掌心裡，遞過來：「薄荷糖，含著的。日頭下面曬久了不上火。「
沈墨接過來放進嘴裡，一股清涼的薄荷味從舌尖漫開，跟四月燥熱的空氣剛好對沖。他含了一會兒才問：「你來縣城有事？「
「沒事。「顧芩把手裡的書拿過來翻了翻封皮，是那本《竹譜詳錄》，「本來要去一趟縣衙辦點事，路過這條街看見圍了一堆人，就過來看看。「
沈墨看了她一眼。她說什麼「路過「，從成都府到綿竹縣衙走的是北門，繞到南街十字路口再過去至少要多走一炷香的路。但他沒有戳破，只是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坐得更寬敞些。
兩個人就那樣並排坐在十字路口街邊的檐下，看著試筆台前面的人流來來往往。有人停下來試一筆，有人在旁邊議論，有人指指點點地討論兩種紙的差別。日頭在頭頂慢慢移動，把兩個人的影子從左邊挪到了右邊。
「你爹那邊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沈墨含著薄荷糖問，「錦雲紙莊的仿宣紙賣得怎麼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前七天賣得不錯。「顧芩說，「畢竟便宜。但從第三天開始就有回頭客回來退貨的——寫上去的墨幹了之後發灰，還有兩刀放了五天就開始發脆。趙掌柜那邊的鋪子這兩天客流量明顯少了。「
沈墨嗯了一聲。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便宜貨撐不過品質的檢驗。桂箋走的是另一條路——不是「最便宜「，是「用了就回不去「。
「畫院那邊呢？「他又問。
「謝老今天讓人傳了話，說院生們選紙的結果出來了——十套樣品里有七套被選走了，其中選了鳳毛紙的那個院生，畫了一幅工筆桃花，謝老說'這紙配這色，色活了'。課業展下個月初一開展，到時候你的桂箋就掛在錦城畫院的展牆上。「
沈墨坐在凳子上，四月的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散了。他抬手攏了一下，指腹還能感覺到剛才那粒薄荷糖殘留的清涼餘味。他偏頭看了看顧芩，她正低頭翻著那本《竹譜詳錄》的某一頁，嘴角有一點點不明顯的弧度。
「顧小姐，「他說，「你有沒有覺得——最近好消息有點太多了。「
顧芩頭也沒抬：「那你有沒有覺得，好消息太多的時候，壞事在底下攢著？「
沈墨沉默了一下。她說得對。錦雲紙莊的仿宣紙雖然試紙台上敗了一局，但趙掌柜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他砸錢做低價紙沖市場、在縣衙和商號之間活動手腳，哪一樣都是成本——花了成本卻沒拿到結果的人，要麼認輸，要麼出更狠的牌。
沈墨想了想：「做好自己的紙。壞招來一次擋一次。擋不住再說。「
顧芩聽了這句話沒接話，但從荷包里又摸了一粒薄荷糖出來遞給他。沈墨接過來含進嘴裡，甜涼的感覺在舌根底下慢慢化開。兩個人在四月的日頭底下又坐了一會兒，試筆台前面漸漸沒什麼人了——該試的都試過了，該看的都看明白了。
顧芩站起來把書遞還給沈墨，撐開了青布傘：「我走了。再不走縣衙那邊該關門了。「
沈墨也站起來：「那我——「
「你接著看你的試筆台。「顧芩打斷他，傘檐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微微彎起的下巴，「畫院課業展開幕那天你來不來？「
「來。「沈墨說。
顧芩沒再說什麼，撐著傘轉身往巷口走去。她的背影在四月的日光里被青布傘遮成了一小片移動的陰涼，竹青色的短衫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不緊不慢地拐進了通往北街的巷子口。沈墨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片陰涼完全消失在巷弄深處，才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竹譜詳錄》。但他看了兩頁發現剛才讀到哪一行完全不記得了，只好從開頭那一頁重新翻起。
試筆台又擺了三天。到第七天的時候，錦雲紙莊新坊那邊掛了一塊新牌子出來——「特惠結束，恢復原價「。百文一刀的仿宣紙悄悄漲到了一百五十文一刀。沈墨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心裡大概算了算：百文一刀趙掌柜撐了十二天，算上紙料、人工、鋪租、運輸，這十二天他至少虧了二十兩銀子。
沈墨沒有駐足，直接走了過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在經過錦雲紙莊鋪門的時候甚至沒有側頭。四月的風吹著他青布衫的下擺，把路旁的槐花吹落了幾瓣，貼著地面打著旋兒往前滾。
回到曹家庵之後，他把試筆台的木牌收起來放進了曬紙房的牆角。木牌上的字經過十幾天日曬風吹已經淡了不少，但他沒打算重寫——這塊牌子以後還能用，下一個對手出來的時候，再搬出去就行。
當天夜裡，沈墨在油燈下給顧芩寫了一封信。信不長，只說了三件事：錦雲紙莊的仿宣紙漲價了，桂箋坊後山的青絲慈苗成活率九成五，下月初一的畫院課業展他一定到。信的末尾他空了一行，然後添了一行小字：「今天試筆台收攤的時候，案板底下落了半粒薄荷糖。我撿起來嘗了，化了，比上次的甜。「
信送出去之後他蹲在曬紙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院子裡那兩棵桂樹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四月的桂樹葉子已經鋪了大半，密密麻麻地疊著，遮住了半邊天。風過的時候葉子一層一層地翻過去，唰啦唰啦的，像是誰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沈墨想，再過幾個月，這樹上就會開滿桂花，落一地碎金。而那時候顧芩應該會來，幫他一起收桂花、泡桂黃。兩個人蹲在樹底下撿花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董師傅在旁邊編他的竹匣，青禾跑進跑出地端茶遞水。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的，連氣味和溫度都有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到曬紙房裡把桌上的油燈吹了。黑暗中他摸到案板角落那一沓試筆台上用剩下的桂箋紙樣，每一張上面都畫著不同的墨線，深淺濃淡各不一樣。他把那些紙樣理整齊收進樟木箱裡，蓋上蓋子的時候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下，像在跟什麼東西輕輕道別。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桂樹的葉子尖兒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