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薪火漸冷,年畫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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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薪火漸冷,年畫蒙塵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沈墨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房頂上滴下來的露水砸在臉上砸醒的。他昨夜直接在曬紙房裡打了個地鋪,褥子是青禾從庫房裡翻出來的陳年舊絮,硬得像壓縮餅乾,上面還帶著一股樟腦和霉灰混合的氣味。沈墨翻了個身,後腦勺的腫包磕在青磚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但下一秒,他就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紙坊的工人們上工早。天蒙蒙亮的時候,作坊里已經響起鐵鏟刮池底的刺啦聲、竹筐卸料的咣當聲、還有幫工們粗著嗓子閒聊的嗡嗡聲。沈墨從地鋪上爬起來,把昨天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往身上一套,袖口挽到小臂以上,推門走了出去。

  初秋清晨的空氣裡帶著濕漉漉的竹葉香和石灰水那點辛辣的鹼味兒。沈墨深深吸了一口——這味道他太熟了,小時候在曹家庵聞了整整一個暑假,聞得他鼻黏膜發乾,三天兩頭流鼻血。但此刻卻覺得親切。

  紙坊的格局比他想像中要緊湊。前院是原料區,靠牆堆著一人多高的苦竹垛,竹節上還沾著露水。穿過一道月洞門,就是漚料區——六個半人深的長方形石池並排排列,石灰水渾濁得像牛奶,表面浮著細碎的竹屑和白色的泡沫。再往後是搗漿和撈紙的工坊,四間敞棚連在一起,棚下架著石臼、木槌、撈紙槽。

  沈墨到的時候,董師傅正領著幾個幫工在撈紙。最老的撈紙槽是用整塊青石鑿出來的,長約五尺,寬約三尺,深約一尺,槽里盛著灰白色的紙漿——那是漚好的竹料經石臼搗爛、加水調和後的產物,稀糊糊的一池子,表面漂著絮狀的纖維。董師傅手持一面長方形的竹簾,斜著插入紙漿中,手腕一抖一抬,簾面上便均勻地掛了一層薄薄的濕紙膜。然後他反手一扣,濕紙穩穩地落在旁邊的木板上,揭起竹簾,一張紙的雛形就躺在那裡了。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沈墨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裡默默估算——董師傅這一手,沒二十年功夫練不出來。撈紙講究的是「勻」和「穩」,手快了紙薄,手慢了紙厚,力道不均就是陰陽臉。可即便董師傅手藝這麼好,沈墨還是看出了問題。

  紙漿太粗了。

  那些絮狀的纖維在槽水裡懸浮著,肉眼可見地長短不一,最長的能有小拇指那麼長,短的則碎成粉末。長纖維和短纖維混在一起撈出來的紙,有的地方拉力強,有的地方一扯就破——這就是沈家草紙「厚薄不勻、掉渣」的根本原因。

  董師傅把撈好的濕紙板摞到一旁,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脖頸,這才注意到站在月洞門邊的沈墨。

  「喲,九少爺!起這麼早?」

  「師傅早。」沈墨走過去,目光落在撈紙槽里,「孫兒昨天跟您說的事,您考慮過沒有?」

  董師傅的眉頭立刻擰起來。他四下看看,壓低了嗓門:「九少爺,您聽老奴一句勸——那法子不成的。三個月漚出來的竹子,纖維根本打不爛,撈出來的紙比草鞋底子還粗,別說寫字的紙了,包點心都嫌硌牙……」

  「孫兒說的不是縮短漚制時間。」沈墨打斷他,「孫兒說的是——改進切料。」

  他走到原料區那堆生竹旁,抽了一根出來,抽出腰後別著的新斧子——薄刃、頭輕、柄短,是昨天他讓青禾去鐵匠鋪打的。他蹲下身,把竹子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斧刃對準竹節處,手腕一沉一拉,咔嚓一聲,竹節被平整地劈成兩瓣。然後他又換了個角度,順著竹子的紋理縱劈,不過幾息功夫,一根苦竹就被劈成了十六條細長的竹篾,每條寬不過小指的一半。

  董師傅的眼睛亮了亮。

  「您看。」沈墨把劈好的竹篾遞過去,「如果進漚池之前,竹料先切成這麼細的條,石灰水從切口滲進去,里外一起爛。三個月——孫兒跟您賭三個月,撈出來搗漿,絕對比現在六個月的料更細更勻。」

  董師傅接過那幾根竹篾翻來覆去地看。他做了一輩子紙,對竹料的天生直覺是刻在骨頭裡的。這些竹篾的斷口整齊光滑,纖維沒有被暴力壓碎,保持了完整的長度——只要漚製得當,搗出來的紙漿一定是長纖維為主,撈出的紙韌度和拉力都會上一個台階。

  「可是……」董師傅猶豫著,「一根竹子劈成十六條,光切料這一道工序,人工就得翻三倍。紙坊現在攏共十一個幫工,六個人管漚池,四個人撈紙晾紙,只有一個人切料。您讓誰去切?」

  沈墨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孫兒來。」

  董師傅愣住了。

  「孫兒的身子自己清楚,雖然醒了,到底傷了元氣,重的活幹不了。但切料不費力氣,只費功夫。孫兒往後就管切料這一關,您把劈竹子的活計都交給孫兒,孫兒保證——」

  他拿起那根被劈成細條的竹子,對著晨光看了看斷面。苦竹的竹肉呈淡黃色,纖維絲縷分明,像是一捆捆極細的麻線緊緊扎在一起。

  「三個月後,您拿我切的料漚出來的紙漿,跟原來的比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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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師傅看著他。晨光從敞棚的屋檐下斜照進來,少年半邊臉亮半邊臉暗,那雙眼睛卻清亮得不像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董師傅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九少爺跟他記憶里那個縮在老太太身後、說話都不敢抬頭的孩子,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成。」董師傅把竹篾還給沈墨,「三個月。到時候要是成了,老奴給您磕頭。」

  「孫兒不敢。成了也是師傅的功勞。」沈墨把斧子別回腰間,「對了師傅,孫兒還想要一副新帘子。現在用的竹簾編得太稀了,網眼比銅錢還大,什麼細漿都兜不住。」

  董師傅嘴角抽了抽:「老奴……明兒給您編一副密的。」

  「多謝師傅。」

  沈墨捲起袖子,走向那堆一人多高的竹垛。斧刃擦過竹節的聲音清脆利落,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篤定的節奏。青禾從廚房端了雞蛋羹過來,遠遠地站在月洞門下,看著自家少爺蹲在竹子堆里劈得滿頭大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昨天還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人,今兒就掄起斧頭了。

  沈墨劈了一上午竹子。到日頭偏中的時候,他身邊劈好的竹篾堆了半個牆角,兩隻手掌磨出了四個水泡,右手虎口咧開一條血口子。但他沒停。劈竹子這事看著簡單,其實講究巧勁——順著紋理走就脆生生地裂開,逆著紋理走就卡刀,一卡就劈歪,一根竹子廢半根。沈墨在現代的時候研究過手工紙的原料預處理工藝,竹纖維的物理特性他背得滾瓜爛熟:苦竹的縱向抗拉強度是橫向的七倍,所以劈料必須順著竹節的紋理方向,下刀角度在十五度到二十度之間最省力……

  這些知識此刻變成了手底下的本能。

  中午歇工的時候,董師傅端了一碗粗茶過來,蹲在沈墨旁邊,沉默地看他吃飯。沈墨的吃相不算斯文,扒拉米飯的動作又快又急——他早上沒來得及吃,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董師傅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九少爺,您說的那個切料法子……老奴琢磨了一下,要是把竹子先泡兩天再劈,會不會更省力?」

  沈墨嘴裡包著飯,含糊地點頭:「對。泡水之後竹纖維膨脹了,韌性降低,更容易劈。明天孫兒讓他們先泡一批。」

  「還有——」董師傅用筷子頭在地上劃拉,「您說紙漿要篩?怎麼篩?」

  沈墨咽下飯,把碗放下。這個才算是問到核心問題了。古法造紙里搗漿之後直接進撈紙槽,粗纖維細纖維混在一起,撈出來的紙自然厚薄不均。如果能在搗漿和撈紙之間加一道「篩漿」工序,用不同網目的篩子把長短纖維分開——長纖維用來撈底層紙,強度高;短纖維撈表層紙,表面光滑——那成紙的品質就能翻幾番。

  他拿過那根筷子,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一個木框,繃上細密的紗網——他想的是蠶絲網,梓州府養蠶的人多,蠶絲布找幾尺不難——斜架在紙漿槽上方。紙漿從高處流下來,通過絲網過濾,粗纖維留在網上,細纖維漏下去。分兩層收集,各取所需。

  董師傅蹲在旁邊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他忽然站起來,一把攥住沈墨的手腕:「九少爺!這個……這個您從哪裡看來的?!」

  沈墨被他攥得生疼,嘴上卻不動聲色:「孫兒說了,掉進池子裡那會兒,稀里糊塗看見的,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什麼……但孫兒覺得這法子能成。」

  董師傅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把沈墨打量了一遍。他的嘴唇翕動了兩次,最後只憋出一句:「……您先吃飯。下午老奴去找蠶絲布。」

  沈墨低頭扒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下午的活計沒幹多久。未時剛過,前院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沈墨正蹲在地上篩竹屑,聽見青禾的嗓門從月洞門外拔高了喊:「啊?沈三爺來了?」

  沈墨的斧子停了一瞬。沈三爺,沈元章的第三子,也就是原主的嫡親三伯父——沈家這一輩實際掌事的人。原主的父親排行最小,去世得早,原主被接回沈家之後就一直養在三房名下。這位三伯父沈懷瑾是個生意人,長年在外跑紙貨,據說在成都府開了兩家紙鋪子,沈家七成的收入靠他撐著。

  沈墨放下斧子站起來。他還沒來得及拍掉膝蓋上的竹屑,就見月洞門那邊大步流星走進來一個中年男子。四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三綹長須修剪得齊整,身上穿一件寶藍色的綢袍子,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一看就是個體面人——跟紙坊里這些粗布短褐的工人們站在一塊,簡直是兩個世界。

  沈懷瑾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竹垛旁邊的沈墨,腳步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他不是來查看紙坊生產的——他從來不管造紙的具體工序,只管賣紙。他來,是因為今天一早接到了老太太打發人送去成都的信,信上說「九郎醒了,要進紙坊學藝」。

  「阿澤。」沈懷瑾走近了,聲音溫和,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什麼溫度,「三伯聽說你身子好了?怎麼不在屋裡歇著,跑這兒劈竹子來了?」

  沈墨垂了垂眼:「三伯。孫兒醒了之後閒不住,想幫董師傅搭把手。」

  「搭把手?」沈懷瑾掃了一眼牆角那堆劈好的竹篾,目光在沈墨磨破的手掌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你年紀還小,別逞強。董師傅這邊人手夠,你要真想學,改日三伯送你去成都鋪子裡記帳也好,做紙有什麼出息?」

  這話說得輕巧,但沈墨聽出了弦外之音——不想讓他碰紙坊的核心工序。

  也對。沈家五個兒子,如今只剩三房這一脈在當家,其他幾房的子孫要麼早早分了出去,要麼像原主這樣寄人籬下。紙坊是沈家的根,誰沾了紙坊,誰就有說話的份量。沈懷瑾不會讓一個外室生的侄子碰這根命脈的。

  「三伯。」沈墨抬起頭來,不卑不亢,「孫兒在池子裡嗆了水,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有些事想明白了。沈家五代做紙,孫兒身上流著沈家的血,往後不管做什麼,總得先知道這一張紙是怎麼做出來的——不然出門在外,人家問起來,孫兒連自家祖業都說不清,丟的是沈家的臉。」

  這番話他說得慢,咬字清晰。沈懷瑾眯了眯眼。

  旁邊董師傅聽到動靜也湊了過來,站在沈墨身後半步的位置,雖然沒開口,但那姿態分明是給沈墨撐腰。沈懷瑾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好。」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指節硌在鎖骨上有點疼,「你有這份心,三伯自然不會攔你。不過——紙坊的帳目和訂單這些事,你還是別操心了。安心劈你的竹子,等手藝學精了,三伯自然給你安排更好的差事。」

  他收回手,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朝外走。走到月洞門邊,又回頭看了董師傅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好意。董師傅垂著眼皮,假裝沒看見。

  沈懷瑾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之後,紙坊里安靜了一會兒。董師傅呸了一口,低聲罵了一句「城裡待久了,身上一股銅臭」。

  沈墨卻沒接話。他把斧子從地上撿起來,繼續劈竹子。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著:沈懷瑾今天來這一趟,就是在劃界——紙坊的體力活你可以碰,但銷售、定價、訂單這些要害,你別想沾。

  可問題是,改良造紙工藝不能只改生產端。如果造出來的好紙賣不出去——或者說,賣出去卻被中間人吃掉利潤——那一切都是白費。

  他劈斷一根竹節,把兩瓣竹篾扔進筐里。忽然想起昨天老太太說的一句話:「你祖父當年有個幫工跌進去,三天就爛了喉嚨。」

  祖父。沈元章。沈家紙坊真正的奠基人。聽說老爺子如今癱瘓在床,意識時清醒時糊塗,已經三年不管事了。但沈墨在想——如果能讓老爺子知道自家紙坊現在出的紙是什麼質量,老爺子會不會有什麼反應?

  他暫時按下這個念頭。先把竹子劈完,把篩漿架子搭起來。一步一步來。

  收工的時候已是黃昏,天邊燒了半邊橘紅色的晚霞,把漚料池的水面映得像一片碎金。沈墨站在池子邊洗手,石灰水泡了整整一下午的竹篾,他的指甲縫裡嵌滿了淺黃色的碎屑,怎麼搓都搓不掉。

  青禾從廚房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封信:「九少爺!老太太讓您歇了工去她屋裡一趟,說有個事問您!」

  「什麼事?」

  「好像……好像是關於年畫的。」

  沈墨洗手的動作停了。綿竹年畫。

  他終於把這個名字跟眼前的現實連起來了。綿竹縣,年產年畫百萬幅,縣城裡大大小小十幾家年畫作坊,每逢年關,畫工們日夜趕工,把濃墨重彩的秦瓊尉遲恭貼在千家萬戶的門板上。而沈家的草紙——雖然質量粗劣,但因為便宜,一直是本地年畫作坊的「底紙」首選。便宜嘛,貼一年就撕了換新的,要那麼好的紙做什麼?

  可如果有人願意做一批「好紙」呢?一批不掉渣、不洇墨、顏色一上去就鮮亮剔透的紙呢?

  沈墨擦乾淨手,把青禾遞過來的信展開。信紙是普通的麻紙,上面只有一行字,老太太的親筆:

  「盛記年畫坊今秋訂單銳減五成,據聞改用『蜀錦紙』為底。你可知此事?」

  沈墨捏著信紙,站在桂花樹的影子底下,晚風把他的短褐衣擺吹得嘩嘩響。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縣城的方向——那裡應該有一整條街的年畫鋪子,秋風裡飄著硃砂和石綠的碎末,畫工們在燈下描著門神的眉眼。

  而沈家的草紙,快要沒人要了。

  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彎腰拎起地上那隻泡了水的竹篾筐子。筐子很沉,青禾要來幫忙,被他擋開了。

  「青禾,」他說,「明天你去縣城跑一趟,幫我買幾幅年畫回來。什麼樣式都行,越便宜的越好。」

  青禾眨巴眼:「九少爺,您要年畫做什麼?」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顯得有點深。

  「做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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