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錦城再會，丹青共謀
第十八章錦城再會，丹青共謀
二月初二，龍抬頭。
沈墨把學政衙門那一百刀改良桂箋裝了四隻大竹箱，用油紙裹了三層，麻繩扎得結結實實。這次他不讓青禾趕驢車了——驢車太慢，正月三十的期限雖然趕上了，但一路上顛得紙角都皺了。他從縣城的車馬行雇了一輛帶篷的騾車，車板墊了厚厚的稻草，箱子擱上去穩當得多。
臨行前老太太破例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正廳廊檐下看著他裝車。二月的風還涼，她披著一件灰鼠皮坎肩，手裡沒捻佛珠，就只是站著。沈墨把最後一箱紙碼好，回過頭來喊了一聲「祖母「。
老太太點了點頭：「早去早回。「
四個字，語氣平淡。但沈墨看見她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捻珠子的慣性動作。他應了一聲「孫兒知道「，翻身上了車。
董師傅從月洞門那邊趕過來，手裡塞了一個油紙包：「路上吃的，紅糖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件袍子——袖口老奴又縫了一道，別甩太猛。「沈墨摸了摸袖口，針腳果然密了一層，像是補了盔甲。他朝董師傅揮了揮手，騾車駛出了曹家庵。
清晨的路上已經有了春意。田埂上的草根泛出了淺淡的青色，竹林里的新筍拱破了土皮，露著褐色的尖腦袋。沈墨掀開車簾看了一路，覺得連空氣都跟冬天不一樣了——少了一份凜冽，多了一絲潤潤的潮氣。
騾車走了將近四個時辰才到成都府。沈墨先去了學政衙門交割紙貨。衙門的庫吏驗了紙，抽了三刀當場試墨，筆落下去的時候那個不苟言笑的老庫吏臉色明顯鬆動了一瞬。他蓋了收訖的章，遞了回執給沈墨，順口說了一句：「這紙倒是實在。「沈墨道了謝退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那張回執，比揣了銀子還踏實。
從學政衙門出來已是下午。沈墨去了錦色堂，但鋪子裡只有夥計看店，說顧老爺和顧姑娘都在後面工坊調一批新到的硃砂料。沈墨把那隻裝臘梅蜜的空陶罐洗乾淨帶了來，說要當面還。夥計笑著讓他自己去後頭找。
掀開工坊門帘的時候，沈墨看見顧芩正蹲在地上調一盆硃砂。春日的斜陽從高窗照進來，把她沾了硃砂粉的手指染成了橘紅色，連鬢邊碎發都好像抹了一層淡金。旁邊顧振聲坐在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正在看一張紙。
「沈少爺來了。「顧振聲抬頭看見他，招手讓他坐下，把手裡那張紙遞過來，「你看這個。「
沈墨接過來看。是一張清單，列了十幾種礦物的產地和價格：湖北的石青、貴州的硃砂、雲南的藤黃、蜀地的雄黃……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品質等級和採購量。顧振聲用指頭點了點清單末尾：「這是錦色堂今年要鎖的料。這些礦源裡頭，有兩家的貨眼下被錦雲紙莊的人打了招呼，不賣給我們了。「
沈墨放下清單：「他們想斷錦色堂的顏料原料？「
「斷不了。「顧振聲語氣平淡，「但能噁心你。抬價、延遲交貨、以次充好，都是下三濫的招數，但管用。今年錦色堂的成本至少要多兩成。「
顧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硃砂粉，走過來在父親旁邊坐下。她的袖子卷到小臂，露著沾了顏料印跡的手腕。「爹，「她開口，「沈少爺這回帶了一份東西來，您先看看。「
沈墨從懷裡取出那枚銅印的成品——臨行前他讓縣城的刻章匠趕出來的，黃銅磨底，桂花的輪廓精雕細刻，花心的「箋「字小篆筆畫纖秀。他蘸了印泥在一張廢紙上壓了一個印模，桂花紋樣清晰可辨，深淺適中。
「這是桂箋的防偽印。「沈墨說，「以後每張紙右下角都壓這個。另外——「他又取出那隻洗乾淨的空陶罐，「我想跟顧老爺談一筆長期的合作。桂箋坊的紙，錦色堂的顏料，搭配成套賣出。「
顧振聲接過那張印模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隻空陶罐——罐子表面還殘留著洗不乾淨的蜜色痕跡，他大概猜到了什麼，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搭配成套？怎麼配？「
「一隻青竹匣，內襯素絹，放十張桂箋——精工序或鳳毛皆可。另外配一組錦色堂的顏料，硃砂、石青、藤黃、桂黃、胭脂紅——五色小罐，手工調製。整套裝匣，外頭刻'桂箋丹青'四字。「沈墨說完，看著顧振聲的反應。
顧振聲把那張清單擱下，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幾下。沈墨發現他的手指節奏跟老太太捻佛珠的頻率有些像，都是那種極穩的、內里自有章法的節奏。
「這個想法，誰跟你提的？「顧振聲問。
「顧小姐提的。我做的具體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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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振聲偏頭看了女兒一眼，顧芩垂著眼皮撥弄桌上的硃砂碟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微微泛了一點粉。顧振聲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沈墨：「十張桂箋配五色顏料，定價多少？「
沈墨心裡早就算過這筆帳：「精工序紙十刀折合單張約六文，五色顏料成本約四十文，竹匣加襯絹成本約十五文——總成本約一百一十五文。定價可以定到二百文以上，比單獨買紙和顏料總價高出四成，買的是'套裝的精緻'。「
顧振聲沒答話。他重新拿起那張印模看了一會兒，又翻了翻沈墨帶來的桂箋樣品，最後把東西都放下，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你先跟芩丫頭把這批硃砂調完再說。調完了再來談價。「
沈墨知道這話的潛台詞是「你過了一關「。他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顧芩旁邊蹲下來，看著那盆硃砂漿。「需要幫忙嗎？「
顧芩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一隻陶盆：「那盆粗漿濾一遍，篩子在水槽邊上。「
兩個人蹲在工坊的地上篩硃砂。沈墨把粗漿倒進細絹篩中，輕輕晃動著讓細粉漏下去，顧芩在另一頭調整配比加入明膠溶液。初春的日光從高窗斜斜地照進來，把滿屋的硃砂粉塵映成一片金紅色的霧。
「那罐臘梅蜜，「沈墨一邊晃篩子一邊說，「你什麼時候放的？「
「方掌柜說你要去成都府送紙那天。「
「你怎麼知道的？「
顧芩沒抬頭，專注地看著陶盆里硃砂的顏色變化：「我跟方掌柜說過了，你那邊有什麼動靜，他讓人捎個信給我。「她停了停，補了一句，「不是監視你，是怕你出事。「
沈墨晃篩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晃。「那以後你直接問我，不用通過方掌柜。「
顧芩抬眼看了看他，眼角那點光被硃砂的紅映得柔柔的。她沒回答，只是把調好的硃砂漿舀了一小勺在一塊廢紙上試了色——顏色沉艷飽滿，筆觸的邊緣利落乾淨。
「成了。「顧芩站起來把試色紙晾到架子上，「調了七遍，這回的硃砂比上批穩。「
沈墨把篩子洗乾淨放回水槽邊，站起來的時候腿蹲麻了，扶著案板緩了緩。顧芩在旁邊的水盆里洗手，硃砂粉順著水流走，在盆底留下一圈淡紅的弧。
「你明天走嗎？「顧芩擦著手問他。
「後天。明天去翰墨齋看他們的紙品陳列，再去一趟城北的竹器坊找點編匣的靈感。「
「那明天傍晚——「顧芩把擦過手的帕子疊好，「你來鋪子裡。我調一批石綠，你帶桂箋來試色。「
沈墨看著她說好。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了，硃砂工坊里滿屋子的紅霧漸漸沉靜下來，案板上晾著的那條硃砂試色紙在暮光里顏色愈發濃郁，像一枚半凝固的血珠。
傍晚沈墨從錦色堂出來，帶著顧振聲遞過來的一份修訂後的合約草稿。他在街邊找了家麵攤坐下來，一邊吃著紅油抄手一邊看合約——條款比上回細緻了，保底量、分成比例、品牌授權期限都寫清楚了。顧振聲的筆跡粗硬，但邏輯嚴密，每一條後面都跟著另一條作為制衡。
沈墨吃完了抄手把碗放下，在麵攤昏黃的油燈下掏出隨身帶的筆，在合約空白處寫了兩個補充條款：一是「桂箋丹青套裝「的竹匣設計需經桂箋坊和錦色堂雙方確認方可投產；二是套裝的分成按獨立比例另算，不併入散紙和散顏料的分成體系里。
寫完了他把合約折好塞回懷裡，付了面錢往客棧走。二月的成都府夜晚比臘月溫柔多了，街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黃的芽，在風裡一晃一晃的。他走得很慢，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翰墨齋、城北竹器坊、傍晚石綠試色，後天一早啟程回綿竹，回去之後要安排慈竹的引種和新水輪的試運轉。
事情不算多，但每一樣都踩著點。沈墨發現自己現在已經不需要刻意去「規劃「什麼了——事情自己就會一件接一件地涌過來，他只需接住、做好、再等下一件。這種狀態讓他覺得踏實，像是在一條河上順著水流划船，該轉彎的時候船自己就轉了。
第二天傍晚，沈墨如約到了錦色堂。顧芩已經調好了石綠，陶盆里的顏色是那種深沉的青綠，像春雨洗過的遠山。沈墨在桂箋上試了一筆，石綠落在紙面上，沉沉穩穩地吃進纖維里，顏色不浮不躁，跟紙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比上回的石青潤。「沈墨拿紙對著光看了看。
「這批次礦石的含銅量高一些。「顧芩站在旁邊雙手撐在案板上，湊近看他試出來的那塊色樣，「跟你那張鳳毛紙的'骨'配起來——確實剛剛好。「
沈墨把試色紙晾在架子上，轉頭看向她。工坊里這個時辰沒有別人，顧振聲下午去了城西驗一批藤黃，夥計們在前面鋪子裡守店。滿屋的顏料氣味在暮色里沉靜下來，石綠的清涼混著礦物淡淡的澀氣，把兩個人裹在一片安然的氛圍中。
「顧小姐，「沈墨說，「那套'桂箋丹青'的竹匣，我畫了幾張圖，你幫我看一下。「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紙上畫著一隻扁方竹匣的剖視圖——匣身用青竹片編織，匣蓋可以翻折，內襯素絹分了兩層，上層放紙，下層有五個凹槽嵌顏料小罐。匣蓋內側刻一個淺槽，可以插一張標籤紙，寫作品名或題跋。
顧芩低頭看了很久，手指在圖紙的線條上慢慢滑過。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有種很亮的東西。「你什麼時候畫的？「
「路上。「
「一路上都在畫？「
沈墨想了想：「也不全是。有一段在想別的事。「
「什麼事？「
沈墨看著她，工坊里最後一抹日光從高窗收走，光線暗下來，只有案板上一盞油燈亮著。顧芩的臉在燈光里一半明一半暗，石綠漿液的反光在她臉頰上印了一小片青影。
「在想——「沈墨說，「桂箋坊以後如果做大了，要在成都府開一間鋪子。鋪子的後院要有一棵桂樹，樹下放一張桌案，擺著紙和顏料。客人來了先在樹下寫一張試筆，覺得好了再進鋪子買。「
顧芩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慢慢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禮節性的客氣，是從裡到外敞開了的柔和，把她平時那種利落幹練的稜角全部化掉了。
「那棵樹，「她說，「我替你挑。成都府西郊的桂花最好。「
沈墨把圖紙折好收回去：「行。「
兩個人並肩站在工坊的案板前面，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晃了晃。案板上晾著那張試色石綠的桂箋，顏色還沒有干透，在暖黃的燈光里泛著幽潤的光澤，像一枚剛從春天枝頭摘下來的新葉。
二月初二，龍抬頭。
沈墨把學政衙門那一百刀改良桂箋裝了四隻大竹箱，用油紙裹了三層，麻繩扎得結結實實。這次他不讓青禾趕驢車了——驢車太慢，正月三十的期限雖然趕上了，但一路上顛得紙角都皺了。他從縣城的車馬行雇了一輛帶篷的騾車，車板墊了厚厚的稻草，箱子擱上去穩當得多。
臨行前老太太破例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正廳廊檐下看著他裝車。二月的風還涼，她披著一件灰鼠皮坎肩，手裡沒捻佛珠，就只是站著。沈墨把最後一箱紙碼好，回過頭來喊了一聲「祖母「。
老太太點了點頭：「早去早回。「
四個字，語氣平淡。但沈墨看見她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捻珠子的慣性動作。他應了一聲「孫兒知道「，翻身上了車。
董師傅從月洞門那邊趕過來，手裡塞了一個油紙包：「路上吃的，紅糖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件袍子——袖口老奴又縫了一道，別甩太猛。「沈墨摸了摸袖口，針腳果然密了一層，像是補了盔甲。他朝董師傅揮了揮手，騾車駛出了曹家庵。
清晨的路上已經有了春意。田埂上的草根泛出了淺淡的青色，竹林里的新筍拱破了土皮，露著褐色的尖腦袋。沈墨掀開車簾看了一路，覺得連空氣都跟冬天不一樣了——少了一份凜冽，多了一絲潤潤的潮氣。
騾車走了將近四個時辰才到成都府。沈墨先去了學政衙門交割紙貨。衙門的庫吏驗了紙，抽了三刀當場試墨，筆落下去的時候那個不苟言笑的老庫吏臉色明顯鬆動了一瞬。他蓋了收訖的章，遞了回執給沈墨，順口說了一句：「這紙倒是實在。「沈墨道了謝退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那張回執，比揣了銀子還踏實。
從學政衙門出來已是下午。沈墨去了錦色堂，但鋪子裡只有夥計看店，說顧老爺和顧姑娘都在後面工坊調一批新到的硃砂料。沈墨把那隻裝臘梅蜜的空陶罐洗乾淨帶了來，說要當面還。夥計笑著讓他自己去後頭找。
掀開工坊門帘的時候，沈墨看見顧芩正蹲在地上調一盆硃砂。春日的斜陽從高窗照進來，把她沾了硃砂粉的手指染成了橘紅色，連鬢邊碎發都好像抹了一層淡金。旁邊顧振聲坐在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正在看一張紙。
「沈少爺來了。「顧振聲抬頭看見他，招手讓他坐下，把手裡那張紙遞過來，「你看這個。「
沈墨接過來看。是一張清單，列了十幾種礦物的產地和價格：湖北的石青、貴州的硃砂、雲南的藤黃、蜀地的雄黃……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品質等級和採購量。顧振聲用指頭點了點清單末尾：「這是錦色堂今年要鎖的料。這些礦源裡頭，有兩家的貨眼下被錦雲紙莊的人打了招呼，不賣給我們了。「
沈墨放下清單：「他們想斷錦色堂的顏料原料？「
「斷不了。「顧振聲語氣平淡，「但能噁心你。抬價、延遲交貨、以次充好，都是下三濫的招數，但管用。今年錦色堂的成本至少要多兩成。「
顧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硃砂粉，走過來在父親旁邊坐下。她的袖子卷到小臂，露著沾了顏料印跡的手腕。「爹，「她開口，「沈少爺這回帶了一份東西來，您先看看。「
沈墨從懷裡取出那枚銅印的成品——臨行前他讓縣城的刻章匠趕出來的，黃銅磨底，桂花的輪廓精雕細刻，花心的「箋「字小篆筆畫纖秀。他蘸了印泥在一張廢紙上壓了一個印模，桂花紋樣清晰可辨，深淺適中。
「這是桂箋的防偽印。「沈墨說，「以後每張紙右下角都壓這個。另外——「他又取出那隻洗乾淨的空陶罐，「我想跟顧老爺談一筆長期的合作。桂箋坊的紙，錦色堂的顏料，搭配成套賣出。「
顧振聲接過那張印模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隻空陶罐——罐子表面還殘留著洗不乾淨的蜜色痕跡，他大概猜到了什麼，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搭配成套？怎麼配？「
「一隻青竹匣，內襯素絹，放十張桂箋——精工序或鳳毛皆可。另外配一組錦色堂的顏料，硃砂、石青、藤黃、桂黃、胭脂紅——五色小罐，手工調製。整套裝匣，外頭刻'桂箋丹青'四字。「沈墨說完，看著顧振聲的反應。
顧振聲把那張清單擱下，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幾下。沈墨發現他的手指節奏跟老太太捻佛珠的頻率有些像，都是那種極穩的、內里自有章法的節奏。
「這個想法，誰跟你提的？「顧振聲問。
「顧小姐提的。我做的具體設計。「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振聲偏頭看了女兒一眼，顧芩垂著眼皮撥弄桌上的硃砂碟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微微泛了一點粉。顧振聲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沈墨：「十張桂箋配五色顏料，定價多少？「
沈墨心裡早就算過這筆帳：「精工序紙十刀折合單張約六文，五色顏料成本約四十文，竹匣加襯絹成本約十五文——總成本約一百一十五文。定價可以定到二百文以上，比單獨買紙和顏料總價高出四成，買的是'套裝的精緻'。「
顧振聲沒答話。他重新拿起那張印模看了一會兒，又翻了翻沈墨帶來的桂箋樣品，最後把東西都放下，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你先跟芩丫頭把這批硃砂調完再說。調完了再來談價。「
沈墨知道這話的潛台詞是「你過了一關「。他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顧芩旁邊蹲下來，看著那盆硃砂漿。「需要幫忙嗎？「
顧芩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一隻陶盆：「那盆粗漿濾一遍，篩子在水槽邊上。「
兩個人蹲在工坊的地上篩硃砂。沈墨把粗漿倒進細絹篩中，輕輕晃動著讓細粉漏下去，顧芩在另一頭調整配比加入明膠溶液。初春的日光從高窗斜斜地照進來，把滿屋的硃砂粉塵映成一片金紅色的霧。
「那罐臘梅蜜，「沈墨一邊晃篩子一邊說，「你什麼時候放的？「
「方掌柜說你要去成都府送紙那天。「
「你怎麼知道的？「
顧芩沒抬頭，專注地看著陶盆里硃砂的顏色變化：「我跟方掌柜說過了，你那邊有什麼動靜，他讓人捎個信給我。「她停了停，補了一句，「不是監視你，是怕你出事。「
沈墨晃篩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晃。「那以後你直接問我，不用通過方掌柜。「
顧芩抬眼看了看他，眼角那點光被硃砂的紅映得柔柔的。她沒回答，只是把調好的硃砂漿舀了一小勺在一塊廢紙上試了色——顏色沉艷飽滿，筆觸的邊緣利落乾淨。
「成了。「顧芩站起來把試色紙晾到架子上，「調了七遍，這回的硃砂比上批穩。「
沈墨把篩子洗乾淨放回水槽邊，站起來的時候腿蹲麻了，扶著案板緩了緩。顧芩在旁邊的水盆里洗手，硃砂粉順著水流走，在盆底留下一圈淡紅的弧。
「你明天走嗎？「顧芩擦著手問他。
「後天。明天去翰墨齋看他們的紙品陳列，再去一趟城北的竹器坊找點編匣的靈感。「
「那明天傍晚——「顧芩把擦過手的帕子疊好，「你來鋪子裡。我調一批石綠，你帶桂箋來試色。「
沈墨看著她說好。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了，硃砂工坊里滿屋子的紅霧漸漸沉靜下來，案板上晾著的那條硃砂試色紙在暮光里顏色愈發濃郁，像一枚半凝固的血珠。
傍晚沈墨從錦色堂出來，帶著顧振聲遞過來的一份修訂後的合約草稿。他在街邊找了家麵攤坐下來，一邊吃著紅油抄手一邊看合約——條款比上回細緻了，保底量、分成比例、品牌授權期限都寫清楚了。顧振聲的筆跡粗硬，但邏輯嚴密，每一條後面都跟著另一條作為制衡。
沈墨吃完了抄手把碗放下，在麵攤昏黃的油燈下掏出隨身帶的筆，在合約空白處寫了兩個補充條款：一是「桂箋丹青套裝「的竹匣設計需經桂箋坊和錦色堂雙方確認方可投產；二是套裝的分成按獨立比例另算，不併入散紙和散顏料的分成體系里。
寫完了他把合約折好塞回懷裡，付了面錢往客棧走。二月的成都府夜晚比臘月溫柔多了，街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黃的芽，在風裡一晃一晃的。他走得很慢，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翰墨齋、城北竹器坊、傍晚石綠試色，後天一早啟程回綿竹，回去之後要安排慈竹的引種和新水輪的試運轉。
事情不算多，但每一樣都踩著點。沈墨發現自己現在已經不需要刻意去「規劃「什麼了——事情自己就會一件接一件地涌過來，他只需接住、做好、再等下一件。這種狀態讓他覺得踏實，像是在一條河上順著水流划船，該轉彎的時候船自己就轉了。
第二天傍晚，沈墨如約到了錦色堂。顧芩已經調好了石綠，陶盆里的顏色是那種深沉的青綠，像春雨洗過的遠山。沈墨在桂箋上試了一筆，石綠落在紙面上，沉沉穩穩地吃進纖維里，顏色不浮不躁，跟紙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比上回的石青潤。「沈墨拿紙對著光看了看。
「這批次礦石的含銅量高一些。「顧芩站在旁邊雙手撐在案板上，湊近看他試出來的那塊色樣，「跟你那張鳳毛紙的'骨'配起來——確實剛剛好。「
沈墨把試色紙晾在架子上，轉頭看向她。工坊里這個時辰沒有別人，顧振聲下午去了城西驗一批藤黃，夥計們在前面鋪子裡守店。滿屋的顏料氣味在暮色里沉靜下來，石綠的清涼混著礦物淡淡的澀氣，把兩個人裹在一片安然的氛圍中。
「顧小姐，「沈墨說，「那套'桂箋丹青'的竹匣，我畫了幾張圖，你幫我看一下。「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紙上畫著一隻扁方竹匣的剖視圖——匣身用青竹片編織，匣蓋可以翻折，內襯素絹分了兩層，上層放紙，下層有五個凹槽嵌顏料小罐。匣蓋內側刻一個淺槽，可以插一張標籤紙，寫作品名或題跋。
顧芩低頭看了很久，手指在圖紙的線條上慢慢滑過。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有種很亮的東西。「你什麼時候畫的？「
「路上。「
「一路上都在畫？「
沈墨想了想：「也不全是。有一段在想別的事。「
「什麼事？「
沈墨看著她，工坊里最後一抹日光從高窗收走，光線暗下來，只有案板上一盞油燈亮著。顧芩的臉在燈光里一半明一半暗，石綠漿液的反光在她臉頰上印了一小片青影。
「在想——「沈墨說，「桂箋坊以後如果做大了，要在成都府開一間鋪子。鋪子的後院要有一棵桂樹，樹下放一張桌案，擺著紙和顏料。客人來了先在樹下寫一張試筆，覺得好了再進鋪子買。「
顧芩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慢慢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禮節性的客氣，是從裡到外敞開了的柔和，把她平時那種利落幹練的稜角全部化掉了。
「那棵樹，「她說，「我替你挑。成都府西郊的桂花最好。「
沈墨把圖紙折好收回去：「行。「
兩個人並肩站在工坊的案板前面，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晃了晃。案板上晾著那張試色石綠的桂箋，顏色還沒有干透，在暖黃的燈光里泛著幽潤的光澤，像一枚剛從春天枝頭摘下來的新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