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水火淬刃,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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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水火淬刃,風雨欲來

  沈墨趕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彩雲齋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方存義站在鋪子門口跟兩個穿皂衣的差役說話,臉色鐵青。鋪子裡面亮著燈,木板年畫的半成品散了一地,有人翻檢過了的樣子。

  「怎麼回事?」沈墨扒開人群擠進去。

  方存義看見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壓低了嗓子:「今天下午縣衙來的人,說有人告彩雲齋賣的年畫『紙質摻假,有害體膚』。告狀的人拿著我上個月賣的一批年畫做證據,紙面確實起了黃斑,有地方發脆開裂了。縣衙貼了封條,說查清之前不許營業。」

  沈墨拿起一張被差役扣下的「證據」年畫翻過來看。紙底的質地確實跟彩雲齋慣用的紙不一樣——厚薄不勻,纖維粗糙,邊角有一處明顯的蟲蛀痕跡。但這分明不是沈家的紙。沈墨的紙就算改良線最基礎的品種,也不至於做成這個鬼樣子。

  「方掌柜,這批年畫是誰供的紙?」

  方存義咬著牙:「上個月有一批急單,你那邊的貨還沒到,我就讓學徒從南街一家小紙行臨時買了五刀救急。那紙行我去過兩回,一直是正經做生意的——誰知道這一批會出這種問題。」

  沈墨站在櫃檯旁,盯著那張發黃的年畫。紙面黃斑的位置很不自然——如果是自然變質,黃斑應該是均勻擴散的,但這批紙上的黃斑集中在邊緣和摺痕處,像是有什麼液體塗上去之後人工加速老化的。而且紙質的脆裂程度也不對,一張剛出廠一個月的紙,不該裂成這個樣子。

  「方掌柜,」沈墨抬起頭來,「你說那家小紙行——叫什麼名字?」

  「永順紙行。南街拐角,門面不大,老闆姓吳。」

  沈墨把那張「問題紙」折好收進懷裡:「先別跟差役硬頂,讓他們封。我來查。」

  方存義看著他:「你查什麼?」

  沈墨沒回答。他走出彩雲齋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裡滿地狼藉的年畫半成品——那些墨線還沒上色的白描稿散了一地,有的被人踩上了腳印,髒兮兮的。他攥緊了拳頭,轉身走進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沈墨讓青禾去南街打探永順紙行的底細。青禾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消息:永順紙行半個月前忽然關門歇業了,老闆吳永順一家連夜搬走,不知道去了哪裡。

  跑了。沈墨站在院子裡,秋風吹得桂樹枝椏沙沙響。永順紙行這個線索引出來的方向太清楚了——有人提前往方存義的那批救急紙里做了手腳,然後在縣衙遞了告狀。做手腳的人選永順紙行做跳板,做完就撤,乾乾淨淨。而方存義是沈家紙坊最大的客戶,打倒彩雲齋,就是打斷沈墨最粗的一條腿。

  錦雲紙莊。趙掌柜的面孔在沈墨腦子裡一閃而過。手法乾淨利落,連差役那邊都提前打點好了——否則縣衙不會封店封得這麼快。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現在慌沒有用,得想破解的辦法。問題的核心在於那張「問題紙」上有沒有能證明「不是沈家紙」的鐵證。如果能證明那張紙跟沈家紙坊沒有任何關係,彩雲齋的「摻假」罪名就不成立——紙是永順紙行供的,彩雲齋只是不知情地用了劣紙,屬於受害方而非過錯方。

  但他怎麼證明一張紙的產地?

  沈墨回到曬紙房,把那幾個樟木箱裡存的留樣全部搬了出來。沈家紙坊每一批紙他都留了樣,按日期、按工序等級分類碼好,上面標了編號和生產日期。他拿著那張「問題紙」跟留樣里的所有品種逐一對比——改良紙、精工序紙、鳳毛紙,三種全對了一遍。沒有一種跟問題紙的質地、顏色、纖維狀態一致。

  但這份對比只能說服他自己,拿出去做「證物」還不夠。他需要一種能讓縣衙的人肉眼可見、無法抵賴的辨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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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趴在案板上,盯著兩種紙的切面看了很久。忽然他想起《天工開物》里有一句話:「紙之厚薄分於簾,簾紋疏密見於光。」竹簾的紋路——每一面竹簾編法不同,撈出來的紙就會留下獨一無二的「簾紋」。沈家紙坊的竹簾是董師傅親手編的,用的竹絲粗細、經緯鬆緊度都跟市面上賣的普通帘子不一樣。如果簾紋在紙上留痕,那就像是紙的「指紋」,誰也仿不了。

  他立刻把問題紙和沈家改良紙並排舉到燈光下,從側面斜著照。問題紙的紙面上幾乎沒有明顯的簾紋——那是用最粗的平板簾撈的,簾絲間距大,纖維堆積後把紋路蓋住了。而沈家改良紙的簾紋細密均勻,在側光下呈現出一排排極淺的橫向紋理,像秋天的麥浪。

  這個差別明擺著,但外人不懂造紙的看不懂。沈墨需要找一個懂行的人來作證。他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是——

  何老先生。紙墨會上那位錦城畫院的前教習。他在綿竹縣城還有一處舊宅,偶爾住著。如果能請他來看一眼、說句話,分量比十個沈墨去縣衙申辯都重。

  沈墨當即寫了一封信,讓青禾送到何老先生的住處。信寫得很簡短,附了問題紙和沈家改良紙的兩片小樣,請何老先生「鑒一鑒簾紋之別」。

  送信的人剛出門,方存義來了。他一夜沒睡,眼圈青黑,下巴上冒了一層胡茬,站在沈家院門口的樣子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茄子。

  「沈墨,」方存義的聲音啞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那批紙出問題的時候,我學徒跟我說,永順紙行給的紙跟以往不太一樣,但他沒多想。現在看來,永順就是被人買通做了手腳,然後跑路。告狀的人拿『有害體膚』說事,年畫貼在大門上,老百姓聞了氣味會不會真以為要出毛病?」

  「所以必須快。」沈墨說,「拖久了,流言一散,老百姓不敢買彩雲齋的年畫,你就真的廢了。我現在在想辦法證那張紙不是沈家出的——只要證了這個,你跟永順紙行的交易就不是『以次充好』,是『被人陷害』。」

  方存義用力搓了一把臉:「你有辦法?」

  「在等消息。」

  中午的時候青禾回來了,何老先生回了信。老爺子居然沒推辭,答應下午來紙坊一趟。信上還加了一句話:「後生倒是沉得住氣。」

  下午申時,何老先生坐著竹轎到了曹家庵。他進門的時候沈墨扶著轎杆迎上去,老頭擺擺手說「不用扶,我腿腳還沒老到那份上」。他走到曬紙房裡,在案板前坐下來,戴上那副金邊老花鏡,拿著問題紙和沈家改良紙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簾紋不一樣。」何老先生放下紙,「問題紙的簾紋間距大約是沈家紙的兩倍寬,而且沈家紙的經線比緯線細,問題紙的經線和緯線一樣粗——這是兩副不同的竹簾撈出來的。」

  沈墨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裡。這就是鐵證。

  「老先生,」沈墨深深一揖,「晚輩求您一件事——明日若去縣衙,能否請您當面說出方才這番話?」

  何老先生摘下眼鏡,看著他:「你是想讓老夫去給你當證人?」

  「晚輩不敢。但彩雲齋是綿竹做年畫的老字號,這一封店,南街十幾家鋪子的訂單都得跟著斷,牽連的是一整條街的營生。老先生是畫壇前輩,您一句話頂晚輩一百句。」

  何老先生沉吟了良久。窗外的桂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最後把眼鏡收進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袍袖:「明日辰時,縣衙門口。」

  沈墨又行了一禮:「多謝老先生。」

  何老先生走的時候經過桂樹下,忽然停步,抬頭看了一眼滿樹未落盡的金色:「這樹好。明年桂花開的時候,我給你畫一張。」

  沈墨站在樹下目送竹轎遠去,秋日的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天辰時,綿竹縣衙。

  沈墨到的時候,方存義已經到了。何老先生坐了一頂青布小轎在衙門外候著,手裡拄著一根竹杖,神態從容。縣太爺升堂之後聽了原被告雙方的陳詞。告狀的是一張陌生面孔,自稱「受永順紙行吳老闆委託」來遞狀子,說彩雲齋用了永順的紙卻誹謗永順紙質低劣,要求縣衙主持公道。

  方存義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從永順紙行的臨時採購到黃斑紙的出現,再到永順一家連夜消失。他言辭懇切,但有口無憑——縣太爺捻著鬍鬚,面露猶疑。

  這時候沈墨站起來,把問題紙和沈家改良紙的留樣並排呈了上去,附了一張事先寫好的說明,詳細比較了兩張紙的簾紋差異和纖維狀態。何老先生隨後上堂作證,以「從事書畫四十年的目力」確認問題紙的簾紋與沈家紙坊成品絕不相同。

  縣太爺拿著兩片紙對著光看了半天。他不懂造紙,但「簾紋不同」這個說法簡單直觀,用肉眼就能驗證。他放下紙,問那個自稱受委託的人:「你說你是替永順紙行告的狀——那吳永順本人現在何處?」

  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縣太爺臉色一沉,拍了一下驚堂木。後面的過程沈墨沒有細聽,只知道結果:彩雲齋的封條撤了,告狀的人被訓斥了一頓趕出去,永順紙行的案子另案追查。

  走出縣衙的時候,日光正好,深秋的天藍得像一塊洗過的寶石。方存義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著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了白霧。

  「沈墨,」方存義回過頭來,「今晚我請你喝酒。」

  沈墨站在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笑了笑:「好。但別喝多——明天還有紙要做。」

  方存義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咳嗽了才停:「你這個人啊……好,明天做紙,今晚喝酒,兩不耽誤。」

  兩人並肩走下縣衙的台階,穿過南街快要落市的年畫鋪子。太陽正往下沉,把整條街的招牌和門神照得金光燦燦。沈墨走在巷弄里,秋天的風穿過兩邊的屋檐,帶著炊煙和米酒的氣味。

  他知道這件事不算完。告狀的人撤了,但背後的手還在暗處。這一次他們打了彩雲齋,下一次可能就是永樂坊、是錦色堂,甚至是沈家紙坊本身。但這一次他也試出了一件事——只要手裡的紙是真的,天就塌不下來。

  回到曹家庵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沈墨推開院門,正廳的燈還亮著,老太太坐在燈下捻佛珠,看見他進來只說了一句:「廚房給你溫著飯。」

  沈墨應了一聲,沒有立刻去吃飯。他走到曬紙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月光照進來,照見那張青石板案上攤著的留樣和工序記錄,照見牆角的樟木箱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他走過去把灰塵擦了,打開箱蓋把那七件東西依次看了一遍——桂子天香、老太太的信、老爺子的字、鳳毛紙廢樣、胭脂紅小罐、八文錢的連年有餘,還有顧芩那十張彩箋的回信。

  他在箱子前面蹲了一會兒。夜風從破窗里灌進來,吹得油燈一跳一跳的。遠處傳來水輪轉動的聲音,嘭嘭、嘭嘭,隔著半個院子的夜,沉穩而執拗。

  沈墨把箱蓋合上,站起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紙還要做,訂單要趕,錦色堂的合約細節要落實,鳳毛紙第三批的下池時間要定,顧芩下次來取貨的日子要記——活兒多著呢。

  他推開曬紙房的破門,朝著廚房亮著燈的方向走去。身後,桂樹的枝葉在月光里輕輕搖晃,落了一地的碎影子,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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