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下文無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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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場邊的發電站

  豫東平原的風永遠帶著麥子的香氣。從我記事起,村西頭那片望不到邊的麥田邊,就立著三間灰磚青瓦的老房子,門口豎著兩根刷著綠油漆的木頭電線桿,玻璃門上四個紅漆大字寫著「村級電站」,那就是我爺爺守了一輩子的地方。爺爺說,這是全縣第一個村級光伏發電站,2017年建起來的時候,縣長都來了,剪彩的紅綢子,他現在還壓在堂屋的箱子底下。那時候我總愛追著爺爺身後的大黃狗,在光伏板下瘋跑,藍色的板子一排排連到天邊,陽光砸下來,反射出晃眼的光,爺爺的草帽壓得低低的,手裡攥著個鏽跡斑斑的鉗子,沿著田埂一步步走,邊走邊念叨「今天電壓穩,多燒一度是一度」,風卷著麥浪滾過來,把他的聲音揉碎在金黃的波浪里,那畫面,就像刻在我腦子裡一樣,怎麼抹都抹不掉。

  我出生的時候,村里還經常停電。那時候沒有光伏電站,全村的電都靠鄉裡面的變電站送過來,線路老,一到颳風下雨就跳閘,夏天麥收的時候,脫粒機一開,全村的燈泡都變成暗紅色,吊扇轉得比蝸牛還慢。奶奶總說,你爺爺那時候當村電工,半夜三更爬起來去修線路,摔得渾身是泥,回來還說「再等等,馬上就好」。2016年的時候,國家推光伏扶貧,說給貧困村免費建電站,發了電賣錢,還能給村集體分紅。那時候村里開大會,爭論了三天,有人說「這玩意兒靠太陽發電,能靠譜?別是騙我們的」,有人說「占了麥地,以後麥子往哪兒種」,爺爺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一磕,說「我是老電工,我信國家,這電站建起來,以後子孫後代都能沾光,占的地我先出,我家那三畝責任田,願意拿出來給電站用」。就這麼著,爺爺帶頭簽了字,第二年春天,施工隊就開進了村,藍色的光伏板一塊一塊鋪在麥場邊的荒地上,也鋪在了我家那三畝地的田埂邊,不到三個月,電站就併網發電了。合閘那天,爺爺拉著我,站在變壓器旁邊,看著電網上的電錶轉起來,手都抖了,他說「丫頭你看,太陽也能賣錢,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從那以後,爺爺就成了電站的專職管理員。那時候他已經六十多了,頭髮還沒全白,身子骨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扛著鋤頭順著電站的圍欄走一圈,清理一下雜草,看看圍欄有沒有被牛羊撞壞,然後走到逆變器旁邊,抄一下當天的發電量,記在那個磨掉了皮的筆記本上。我那時候上小學,每天放了學就去找爺爺,他總把我放在電站的控制室里,給我一塊水果糖,讓我自己在那兒玩,他就出去巡檢。控制室里有一張舊木桌,一把藤椅,牆上掛著規章制度,還有一張發電記錄表,爺爺每天都把數字填得工工整整,那字寫得比我們語文老師還端正。有一次我問爺爺,「為啥你每天都要記啊,逆變器屏幕上不都顯示著嗎?」爺爺摸著我的頭說「屏幕上的是數字,我記在本子上,心裡踏實,哪天電站出了問題,一翻本子就知道哪兒不對,這就像給娃記成長日記,一天都不能落」。我那時候不懂,只覺得爺爺太固執,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這電站對他來說,哪裡只是一個發電的地方,那是他一輩子的念想,是他看著從無到有長起來的孩子。

  剛開始那幾年,村里不少人都等著看笑話。說這玩意兒靠天吃飯,下雨陰天發不了電,用不了幾年板子就壞了,到時候還得花錢拆。結果第一年年底一算帳,全年發了十二萬度電,賣電賺了將近九萬塊錢,除去維護成本,給村集體分了五萬多塊錢。村里拿著這筆錢,修了村口的石橋,給小學買了新課桌,還給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發了雞蛋和米麵。那些之前說風涼話的人,都閉了嘴,見了爺爺都笑著說「老周,還是你有眼光,我們都錯了」,爺爺只是撓撓頭笑,說「這是政策好,不是我有眼光」。從那以後,每年發電賺的錢,都給村里辦實事:修了文化廣場,裝了健身器材,給村裡的路鋪了柏油,還設立了獎學金,誰家孩子考上大學,就給五千塊錢獎勵。我還記得我考上大學那年,村長親自把獎金送到我家,說「這就是光伏電站給你的嫁妝,你要好好讀書,以後回來建設家鄉」,我拿著那五千塊錢,能感覺到紙上面都帶著太陽的溫度,那是爺爺一天天守出來的溫度,是全村人一點點攢出來的希望。

  我上大學那幾年,離開了村子,每年只有寒暑假才回去。每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跟著爺爺去電站轉一圈。爺爺的頭髮越來越白了,背也慢慢駝了,可他每天還是照常去巡檢,那個筆記本,已經換了三個,每一本都記得滿滿當當,第一本的第一頁,寫著併網那天的日期,還有六個字「發電量:128度」,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子歡喜。有一次寒假回去,下了大雪,爺爺早上起來就要去電站,說「雪壓在板子上,影響發電,得去清理一下」,奶奶攔著他,說「這麼冷的天,路滑,你年紀大了,摔著怎麼辦,讓村里年輕人去就行了」,爺爺不願意,說「年輕人哪有我熟,哪塊板子容易積雪,我都門清,我去放心」,說完就扛著推雪板出去了,我不放心,跟著他過去,遠遠就看見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推掉板子上的積雪,雪灌進他的棉鞋裡,他也不管,嘴裡還數著「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六……」,那時候天很冷,風颳得臉疼,可我看著爺爺的背影,心裡卻暖得要命,我知道,這電站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丟不下。

  畢業以後,我考上了城裡的公務員,留在了省城工作。每次打電話回去,爺爺都跟我說電站的事兒,說今年發電量又漲了,比去年多了三千度,村里又拿著錢修了灌溉渠,以後麥子再也不怕旱了。我說「爺爺,你年紀大了,別幹了,回家享清福吧,村里那麼多年輕人,找一個管著就行了」,爺爺說「我幹了一輩子了,閒不住,我看著這電站,心裡舒坦,只要我能動,我就守著它」。去年春天,爺爺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沒辦法去電站了,才勉強答應讓村裡的剛子替他。剛子是村裡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後回村創業,種大棚蔬菜,懂電,也會用智慧型手機。剛子接管以後,給電站裝了智能監控,手機上就能看發電量,哪裡出問題了,手機一報警就知道,不用像以前一樣天天跑著巡檢。可爺爺在床上躺著,還是天天念叨,讓我爸推著他去電站轉,哪怕坐那兒看半個小時,他也安心。有一次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電站門口的石頭上,對著那一排排藍色的光伏板,跟我說「丫頭你看,這多好,太陽天天升起來,就天天給我們送錢,不冒煙,不占地,板子下面還能種藥材,這是真真正正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麥浪金黃,光伏板在陽光下閃著藍色的光,風一吹,麥浪滾,光也動,像一片藍色的海,真好看。

  其實爺爺不知道,這些年,我們整個縣,整個豫東平原,都變成了「光伏平原」。不光村頭有光伏電站,很多農戶的屋頂上,都裝了光伏板,自己發電自己用,用不完還能賣出去。我去年回縣裡調研,看見黃河大堤上,都鋪滿了光伏板,原來的荒灘,現在變成了「陽光銀行」,每年給縣裡帶來幾千萬的收入,還能防洪,還能種草養羊,一舉多得。村裡的扶貧電站,現在已經成了示範項目,鄰縣的人都來參觀學習,說我們這兒走出了一條不一樣的鄉村振興路子。去年夏天,省里來了記者,專門來採訪爺爺,爺爺對著攝像頭,不會說漂亮話,只說了一句「我就是個老電工,我就想看著這電站天天發電,給村里多賺點錢,讓孩子們能上好學,老人能過上好日子,就行了」,記者聽了,都掉眼淚了,說這就是最樸素的道理,最實在的貢獻。

  今年過年回去,我跟爺爺說,現在我們國家的光伏發電裝機容量,已經連續十年都是世界第一了,我們的光伏組件,賣到了全世界好多國家,外國的很多電站,都用我們中國的板子。爺爺聽了,笑得合不攏嘴,說「我就說,我們國家的技術,不會差,當年我們第一個建站的時候,誰能想到現在能發展成這樣?」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裡,爺爺翻出了當年剪彩的紅綢子,紅綢子已經有點褪色了,可依舊很鮮艷,爺爺摸著紅綢子,跟我說了好多當年的事兒,說他年輕的時候,村里沒電,晚上只能點煤油燈,他去鄉里學電工,第一次看見電燈亮起來,眼睛都晃得睜不開,那時候就想,啥時候我們全村都能用上電燈,不用點煤油燈就行了,沒想到現在不光電燈亮了,還能用太陽發電,還能賣錢,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我聽著爺爺說,看著天上的星星,村子裡的路燈亮著,那電,就是從麥場邊的電站發出來的,燈光溫柔,照著院子裡的春聯,照著爺爺的白髮,也照著門口那棵老槐樹,歲月靜好,就是這個樣子吧。

  過完年我要回省城的時候,爺爺非要拄著拐杖,跟著我去電站再轉一圈。春天來了,麥子剛返青,綠油油的,光伏板下面,剛子種了丹參,長出了小小的嫩葉,蜜蜂在花間飛,嗡嗡地響。爺爺蹲下來,摸了摸丹參的葉子,又摸了摸光伏板的邊框,說「你看,這不耽誤種莊稼,還多一份收入,以前的荒地,現在變成了寶地」。他站起來,順著田埂走,我扶著他,他走得很慢,卻一步步很穩,風把他的白頭髮吹起來,他的眼睛望著遠方,那片藍色的光伏板一直延伸到天盡頭,和天邊的雲連在一起。他跟我說「丫頭,你在城裡上班,要好好干,我們這一代人,把電通上了,把電站建起來了,以後的日子,要靠你們年輕人了,要讓更多的村子用上太陽發的電,讓更多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握著爺爺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那是一輩子爬電線桿、擰鉗子磨出來的,可很有力,我點點頭,說「爺爺,我記住了」。


  那天我走的時候,回頭看,爺爺站在電站門口,揮著手,身後是藍色的光伏板,是綠油油的麥子,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跟我告別。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存在我的手機里,背景是藍天,是麥浪,是藍色的光伏板,爺爺站在中間,笑著,皺紋里都滿是陽光。我知道,不管我走多遠,我都忘不了這個畫面,忘不了麥場邊的這個發電站,忘不了爺爺手裡那個厚厚的筆記本,忘不了那片土地上長出來的希望。這就是我們的鄉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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