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誰欠的帳誰來補
「你今天能補兩個人，明天要是十個人都來要帳，你拿什麼補？」
林秀梅盯著空下去的糧袋，聲音里全是質問。
蘇見青把最後一筆補糧記錄寫完，抬頭看她。
「先查誰欠的。」
「能追回來的，追回來。」
「去向不明的，找經手人。」
「真正困難的，登記互助，不讓他們立刻斷糧。」
王春妮站在旁邊，馬上接話：「說得好聽。你為了給兩個人補糧，已經動了集體儲備。以後誰來還？難道要從所有人的口糧里扣？」
院裡的知青互相看了看。
這句話正戳中他們最擔心的地方。
過去幾個月，誰都從知青點領過糧。有人拿過救急的玉米面，有人收過柴火，也有人在病號補貼里領過一碗細糧。
若舊帳全翻出來，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被牽連。
蘇見青沒有馬上反駁。
她把補貼冊、領糧條和人情糧登記表分成三摞，分別擺在桌上。
「這些不能混在一起算。」
她指著第一摞。
「第一類，是本人應得，卻沒有收到的傷病口糧和病號補貼。」
又指向第二摞。
「第二類，是確實有人拿過，但來源沒有說清的救急糧。」
最後，她將手按在第三摞紙上。
「第三類，是沒有本人確認、沒有交接記錄，最後也找不到去向的缺口。」
「這三類帳，責任不同，處理也不同。」
王春妮說道：「說到底，都是糧。你分得再清楚，也不能憑空變出糧來。」
「所以先補已經確認的。」
蘇見青看向她。
「何向東的傷病口糧，沈秀蘭的三斤細糧，帳上有記錄，實物也核過，先由知青點補回。」
「陳露拿過半袋玉米面，來源不明，但她本人願意登記歸還。這筆不從她今天的口糧里扣，等她有糧後再補。」
「還有幾名知青拿過柴火和細糧，數量、日期、經手人全部寫清，再看誰該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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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去向不明的糧，不能攤到所有人頭上。」
林秀梅冷笑：「不攤給大家，難道讓我一個人補？」
「誰經手，誰說明。」
蘇見青把六月十七日的開門記錄推到她面前。
「你用備用鑰匙開門，帳上寫受潮換袋。破袋沒有，曬糧記錄沒有，第二個見證人也沒有。」
「那一袋糧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你先說明。」
林秀梅拿起紙，掃了一眼便放回去。
「我已經說過，糧受潮後換了袋子。」
「換下來的袋子呢？」
「扔了。」
「曬過的糧呢？」
「混進其他糧袋了。」
「哪一天混的？」
「記不清。」
「誰看見的？」
「大家都在忙，誰會專門看這個？」
蘇見青點頭。
「所以這筆列為去向不明。」
她在第三摞紙上添了一行。
「經手人：林秀梅。數量：待核。去向：待查。」
林秀梅抬高聲音：「你這是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我只寫你已經承認的動作。」
蘇見青將筆尖點在記錄上。
「鑰匙是你拿的，門是你開的，換袋是你說的。你若認為記錄不對，就在旁邊寫異議。」
「可你不能先把我寫成欠糧的人。」
「我寫的是經手，不是欠糧。」
「等查清之後，誰欠誰補。」
這句話說完，院裡的議論停了。
陳露從桌邊站起來，手裡抱著新整理的名單。
「隊長，已經確認拿過互助糧的有幾個人。」
「念。」
陳露翻開紙。
「六月十二日，我拿過半袋玉米面，來源當時不明，願意歸還。」
「六月十四日，趙和平拿過一捆柴火，實際能用的不足半捆，願意按能用的部分歸還。」
「六月十五日，劉建國拿過一碗細糧，家裡現在仍然沒有糧，願意分次歸還。」
被念到名字的幾個人站到桌邊。
劉建國低聲說：「我不是故意拿病號的糧。」
「我知道。」
蘇見青說道。
「你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說清楚。」
「是誰給你的？」
「秀梅。」
「她有沒有說糧從哪裡來？」
「沒有。」
「有沒有告訴你什麼時候歸還？」
「沒有。」
「那就這樣記。」
蘇見青在紙上添了兩句。
「實際受助人確認領取。」
「來源和歸還日期不明。」
「劉建國暫不扣當月口糧，待有糧後分次歸還。」
劉建國接過紙，看了幾遍。
「真不用今天還？」
「不用。」
「但不能忘。」
「我不會忘。」
劉建國按下手印，把紙交回陳露。
王春妮看著這一幕，冷聲說道：「你這樣做，大家當然願意說。拿了糧不用立刻還，誰不願意站出來？」
「主動說明的人，不先處罰。」
蘇見青說道。
「故意隱瞞來源、偽造簽字、改動帳冊的人，另算。」
「這兩種事不能混在一起。」
「你這是在暗示誰？」
「誰做過什麼，帳上自然會留下。」
王春妮沒有再問。
沈秀蘭坐在桌邊，將病號補貼和互助糧分成兩欄。
「隊長，陳露這半袋玉米面，若是從病號補貼里來的，應該先補給何向東和我，還是先記在林秀梅經手那欄？」
「先記來源待核。」
蘇見青說道。
「受助人不是經手人。」
「陳露不知道糧從哪裡來，就不能讓她替別人承擔全部責任。」
陳露抬頭：「可糧確實在我這裡。」
「所以你登記歸還。」
「等查清糧從哪兒來的，再決定先補誰。」
蘇見青看向牆上的表格。
「糧從病號帳里挪出來，先補病號。」
「糧從集體餘糧里調出來，就按互助歸還。」
「若是有人私下拿走，先找經手人。」
何向東把最後一筆補糧記錄抄好，扶著木板走過來。
「隊長，三類帳分開後，眼下能確定的缺口只有兩個人。」
「剩下的都要繼續查。」
「對。」
蘇見青將三摞紙裝進不同的紙袋。
「第一袋是受損者補糧。」
「第二袋是困難互助。」
「第三袋是去向不明。」
「以後誰拿錯一張紙，帳就會亂。」
林秀梅看著那三個紙袋。
「你現在把知青點分成三撥，是想讓大家互相盯著？」
「是讓大家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欄。」
「拿過救急糧的人，不等於偷糧的人。」
「保管過帳冊的人，也不能因為說自己在幫忙，就把所有缺口都算成好心。」
王春妮把手裡的木桶放到地上。
「你說得倒是清楚。」
「可那些真正困難的人怎麼辦？」
「他們能不能申請互助？」
「能。」
「誰來決定？」
「知青點公開商量。」
「要是大家不同意呢？」
「那就把理由寫清楚。」
蘇見青說道。
「同意多少，借出多少，誰領取，什麼時候歸還，都寫在互助欄里。」
「不能再用一句『先拿著』把糧從一個人名下挪到另一個人手裡。」
院裡一個女知青小聲問：「若是家裡突然斷糧，等商量完，人已經餓了呢？」
「先由兩名見證人確認情況，可以發臨時救急糧。」
蘇見青看向陳露。
「當天登記，過後覆核。」
「數量不能超過臨時需要，來源也要寫清楚。」
「這樣既能救急，也不會讓病號補貼變成誰都能伸手的糧袋。」
女知青點點頭。
「那我願意按這個辦法來。」
又有兩個人站出來，承認自己曾收過玉米面和柴火。
他們說不清數量，陳露便讓他們把實際拿到的東西寫在待核欄里。
沒有人再用「大家都這麼做」來堵住問題。
天色黑透時，院牆上的表格已經寫滿。
蘇見青拿著煤油燈靠近那張「去向不明」清單。
林秀梅的名字旁，除了六月十七日的受潮換袋，還有一袋沒有來源的粗糧。
那袋糧正是昨日少掉的那一袋。
她剛要把日期補上，院門外忽然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知青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折了幾道的紙條。
「隊長，我有張舊紙，可能和這袋糧有關。」
蘇見青抬頭。
「拿來。」
老知青走到桌前，將紙條展開。
紙上只寫了一行歪斜的小字。
「秀梅說，給馬家送去的那袋，不用記回。」
林秀梅盯著空下去的糧袋，聲音里全是質問。
蘇見青把最後一筆補糧記錄寫完，抬頭看她。
「先查誰欠的。」
「能追回來的，追回來。」
「去向不明的，找經手人。」
「真正困難的，登記互助，不讓他們立刻斷糧。」
王春妮站在旁邊，馬上接話：「說得好聽。你為了給兩個人補糧，已經動了集體儲備。以後誰來還？難道要從所有人的口糧里扣？」
院裡的知青互相看了看。
這句話正戳中他們最擔心的地方。
過去幾個月，誰都從知青點領過糧。有人拿過救急的玉米面，有人收過柴火，也有人在病號補貼里領過一碗細糧。
若舊帳全翻出來，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被牽連。
蘇見青沒有馬上反駁。
她把補貼冊、領糧條和人情糧登記表分成三摞，分別擺在桌上。
「這些不能混在一起算。」
她指著第一摞。
「第一類，是本人應得，卻沒有收到的傷病口糧和病號補貼。」
又指向第二摞。
「第二類，是確實有人拿過，但來源沒有說清的救急糧。」
最後，她將手按在第三摞紙上。
「第三類，是沒有本人確認、沒有交接記錄，最後也找不到去向的缺口。」
「這三類帳，責任不同，處理也不同。」
王春妮說道：「說到底，都是糧。你分得再清楚，也不能憑空變出糧來。」
「所以先補已經確認的。」
蘇見青看向她。
「何向東的傷病口糧，沈秀蘭的三斤細糧，帳上有記錄，實物也核過，先由知青點補回。」
「陳露拿過半袋玉米面，來源不明，但她本人願意登記歸還。這筆不從她今天的口糧里扣，等她有糧後再補。」
「還有幾名知青拿過柴火和細糧，數量、日期、經手人全部寫清，再看誰該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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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去向不明的糧，不能攤到所有人頭上。」
林秀梅冷笑：「不攤給大家，難道讓我一個人補？」
「誰經手，誰說明。」
蘇見青把六月十七日的開門記錄推到她面前。
「你用備用鑰匙開門，帳上寫受潮換袋。破袋沒有，曬糧記錄沒有，第二個見證人也沒有。」
「那一袋糧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你先說明。」
林秀梅拿起紙，掃了一眼便放回去。
「我已經說過，糧受潮後換了袋子。」
「換下來的袋子呢？」
「扔了。」
「曬過的糧呢？」
「混進其他糧袋了。」
「哪一天混的？」
「記不清。」
「誰看見的？」
「大家都在忙，誰會專門看這個？」
蘇見青點頭。
「所以這筆列為去向不明。」
她在第三摞紙上添了一行。
「經手人：林秀梅。數量：待核。去向：待查。」
林秀梅抬高聲音：「你這是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我只寫你已經承認的動作。」
蘇見青將筆尖點在記錄上。
「鑰匙是你拿的，門是你開的，換袋是你說的。你若認為記錄不對，就在旁邊寫異議。」
「可你不能先把我寫成欠糧的人。」
「我寫的是經手，不是欠糧。」
「等查清之後，誰欠誰補。」
這句話說完，院裡的議論停了。
陳露從桌邊站起來，手裡抱著新整理的名單。
「隊長，已經確認拿過互助糧的有幾個人。」
「念。」
陳露翻開紙。
「六月十二日，我拿過半袋玉米面，來源當時不明，願意歸還。」
「六月十四日，趙和平拿過一捆柴火，實際能用的不足半捆，願意按能用的部分歸還。」
「六月十五日，劉建國拿過一碗細糧，家裡現在仍然沒有糧，願意分次歸還。」
被念到名字的幾個人站到桌邊。
劉建國低聲說：「我不是故意拿病號的糧。」
「我知道。」
蘇見青說道。
「你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說清楚。」
「是誰給你的？」
「秀梅。」
「她有沒有說糧從哪裡來？」
「沒有。」
「有沒有告訴你什麼時候歸還？」
「沒有。」
「那就這樣記。」
蘇見青在紙上添了兩句。
「實際受助人確認領取。」
「來源和歸還日期不明。」
「劉建國暫不扣當月口糧，待有糧後分次歸還。」
劉建國接過紙，看了幾遍。
「真不用今天還？」
「不用。」
「但不能忘。」
「我不會忘。」
劉建國按下手印，把紙交回陳露。
王春妮看著這一幕，冷聲說道：「你這樣做，大家當然願意說。拿了糧不用立刻還，誰不願意站出來？」
「主動說明的人，不先處罰。」
蘇見青說道。
「故意隱瞞來源、偽造簽字、改動帳冊的人，另算。」
「這兩種事不能混在一起。」
「你這是在暗示誰？」
「誰做過什麼，帳上自然會留下。」
王春妮沒有再問。
沈秀蘭坐在桌邊，將病號補貼和互助糧分成兩欄。
「隊長，陳露這半袋玉米面，若是從病號補貼里來的，應該先補給何向東和我，還是先記在林秀梅經手那欄？」
「先記來源待核。」
蘇見青說道。
「受助人不是經手人。」
「陳露不知道糧從哪裡來，就不能讓她替別人承擔全部責任。」
陳露抬頭：「可糧確實在我這裡。」
「所以你登記歸還。」
「等查清糧從哪兒來的，再決定先補誰。」
蘇見青看向牆上的表格。
「糧從病號帳里挪出來，先補病號。」
「糧從集體餘糧里調出來，就按互助歸還。」
「若是有人私下拿走，先找經手人。」
何向東把最後一筆補糧記錄抄好，扶著木板走過來。
「隊長，三類帳分開後，眼下能確定的缺口只有兩個人。」
「剩下的都要繼續查。」
「對。」
蘇見青將三摞紙裝進不同的紙袋。
「第一袋是受損者補糧。」
「第二袋是困難互助。」
「第三袋是去向不明。」
「以後誰拿錯一張紙，帳就會亂。」
林秀梅看著那三個紙袋。
「你現在把知青點分成三撥，是想讓大家互相盯著？」
「是讓大家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欄。」
「拿過救急糧的人，不等於偷糧的人。」
「保管過帳冊的人，也不能因為說自己在幫忙，就把所有缺口都算成好心。」
王春妮把手裡的木桶放到地上。
「你說得倒是清楚。」
「可那些真正困難的人怎麼辦？」
「他們能不能申請互助？」
「能。」
「誰來決定？」
「知青點公開商量。」
「要是大家不同意呢？」
「那就把理由寫清楚。」
蘇見青說道。
「同意多少，借出多少，誰領取，什麼時候歸還，都寫在互助欄里。」
「不能再用一句『先拿著』把糧從一個人名下挪到另一個人手裡。」
院裡一個女知青小聲問：「若是家裡突然斷糧，等商量完，人已經餓了呢？」
「先由兩名見證人確認情況，可以發臨時救急糧。」
蘇見青看向陳露。
「當天登記，過後覆核。」
「數量不能超過臨時需要，來源也要寫清楚。」
「這樣既能救急，也不會讓病號補貼變成誰都能伸手的糧袋。」
女知青點點頭。
「那我願意按這個辦法來。」
又有兩個人站出來，承認自己曾收過玉米面和柴火。
他們說不清數量，陳露便讓他們把實際拿到的東西寫在待核欄里。
沒有人再用「大家都這麼做」來堵住問題。
天色黑透時，院牆上的表格已經寫滿。
蘇見青拿著煤油燈靠近那張「去向不明」清單。
林秀梅的名字旁，除了六月十七日的受潮換袋，還有一袋沒有來源的粗糧。
那袋糧正是昨日少掉的那一袋。
她剛要把日期補上，院門外忽然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知青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折了幾道的紙條。
「隊長，我有張舊紙，可能和這袋糧有關。」
蘇見青抬頭。
「拿來。」
老知青走到桌前，將紙條展開。
紙上只寫了一行歪斜的小字。
「秀梅說，給馬家送去的那袋，不用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