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病號也有一筆帳
「你真想查，就先查那本帳。」
林秀梅抱著補貼冊往後退了一步。
蘇見青看著她懷裡的冊子。
「拿過來。」
「病號補貼不是普通口糧，不能照著你的規矩查。」
「集體發的糧，集體出的柴火，為什麼不能查？」
林秀梅說道：「病號不能下地，大家平時搭把手，誰還會把幫忙的東西一筆筆記下來？」
「正因為病號不能自己去領，才更要記清。」
蘇見青伸出手。
「否則今天說是幫忙，明天就沒人知道病號少了什麼。」
腳傷的男知青靠在牆邊，聽到這句話，抬起頭。
「秀梅，把冊子給她看看吧。」
林秀梅轉身看他。
「你也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
男知青低下頭，看著自己用木板固定的腳。
「我只是想知道，我那份補貼到底領過幾回。」
屋裡安靜下來。
另一個胃病知青也開了口：「我的細糧也少過一次。你說是先勻給別人了，可後來沒跟我說勻了多少。」
林秀梅的手指捏著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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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當時大家都缺糧。」
「缺糧的人是誰？」
蘇見青問。
「總不能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寫上。」
「那就把用掉的數量寫上。」
「用了多少，我哪裡記得？」
「登記的人不記得，領的人也不記得，只有病號的份額少了。」
蘇見青看向她。
「這筆帳不查，誰都可以拿病號的名義取糧。」
林秀梅嘴唇發緊，最終還是把補貼冊放到了桌上。
蘇見青沒有立刻翻開。
她先讓沈秀蘭取來空白紙，在紙上寫下兩個病號的名字，又在下面列出三欄。
應領。
實際收到。
用途。
「先讓本人說。」
她看向腳傷的男知青。
「你上次因腳傷不能出工，是哪天開始的？」
「六月初三。」
「什麼時候能下地？」
「六月十三。」
「這段時間登記過幾次補貼？」
「我記得有人來告訴過我，一共兩次。」
蘇見青翻開補貼冊。
六月初五，腳傷補貼，已領。
六月十一，腳傷補貼，已領。
領用人一欄只寫著一個「病號」，沒有數量，沒有代領人，也沒有本人確認。
她把兩行抄到紙上。
「你實際收到幾次？」
「一次。」
「哪一天？」
「六月初六，秀梅送到我屋裡。裡面有一些細糧，還有半捆柴。」
「數量記得嗎？」
「糧沒有稱，柴火也沒數。」
「送來的時候，誰在場？」
「沒有別人。」
林秀梅立即說道：「那天我送東西時，春妮也在院裡。她可以證明。」
王春妮站在屋檐下，沒有接話。
蘇見青沒有讓她作答，只問病號：「六月十一那次，你收到過嗎？」
「沒有。」
「有人告訴你為什麼沒收到嗎？」
「秀梅說細糧不夠，先勻給家裡斷糧的人。等補上以後再給我。」
「後來補過嗎？」
「沒有。」
蘇見青把「六月十一」圈起來。
「這次補貼登記上寫著已領，實際卻沒有交到本人手裡。」
林秀梅解釋：「那份糧不是我吃了，是先給了別人救急。」
「給了誰？」
「我記不清名字。」
「哪一戶？」
「村裡有困難的人家。」
「用了多少？」
「就是一部分。」
「剩下的呢？」
林秀梅沒有回答。
蘇見青又看向胃病知青。
「你的補貼呢？」
「我從六月七日開始只能吃細糧。」
「登記了幾回？」
「冊子上有三回。」
「實際收到幾回？」
「兩回。」
「缺的是哪一回？」
「六月十五。」
蘇見青翻到對應頁面。
六月十五，細糧補貼一份，柴火一捆，登記為已領。
「你那天收到過柴火嗎？」
「收到過幾根劈柴，不夠一捆。」
「糧呢？」
「沒有。」
「誰告訴你糧已經領過？」
「林秀梅。」
林秀梅立刻道：「那天細糧送到了，只是你自己沒在屋裡。」
「我那天一直在床上。」
胃病知青說道。
「沈秀蘭給我送過熱水，何向東也來過。他們都沒看見糧。」
何向東點頭：「我那天去過。他屋裡的糧袋沒有動過。」
林秀梅抱起雙臂。
「你們現在都站在蘇見青那邊，當然怎麼說都有理。」
「有理沒理，看冊子和實物。」
蘇見青拿起登記紙。
「這兩名病號的補貼，都有登記，沒有完整交接。」
她讓何向東取來存放細糧的袋子，又讓沈秀蘭把病號補貼中登記的柴火搬到院裡。
細糧袋裡的糧被倒進木盆，數量明顯少於冊子上三次領取後的應有餘量。
柴火也只有零散幾根，木頭長短不一，既沒有捆繩，旁邊也沒有登記標記。
蘇見青把帳冊、糧袋和柴火放在一起。
「這幾樣東西，分別是誰領，誰送，誰接，都說不清。」
王春妮冷聲道：「病號的東西本來就由大家照看，哪能像糧倉出庫一樣過秤？」
「不能過秤，就不能記成已領。」
蘇見青說道。
「先把數量寫明，送到本人手裡，再由本人確認。做不到這些，就只能記成待交接。」
腳傷的男知青看著那兩行帳，聲音發澀。
「我那次沒收到的，能補嗎？」
「先補。」
蘇見青答得乾脆。
「補足病號應得的，再查誰把帳記成已領。」
林秀梅馬上說道：「補什麼？知青點哪有多餘的細糧？」
「登記上已經領出的糧，不在病號手裡，也不在儲糧袋裡。」
蘇見青看向她。
「先從經手的地方核。」
「要是當時真的勻給別人了呢？」
「那就寫清楚受助人和數量，不能用病號的名義替別人領，又不留下名字。」
林秀梅的臉色難看起來。
蘇見青翻到補貼冊中間。
「還有購買藥品和柴火的記錄。」
冊子裡夾著幾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沒有日期，只寫著「藥兩包」「柴一捆」「細糧一份」，下面的金額和登記數也對不上。
蘇見青把紙條逐張擺開。
「這幾張是誰開的？」
「供銷社的人寫的。」
「哪天買的？」
「我說了，記不清。」
「藥從哪家衛生所拿的？」
「衛生所。」
「哪位同志經手？」
「都是我跑的。」
「那就請你把每一筆和登記冊對上。」
林秀梅拿起一張紙條。
「這一張就是腳傷那次的藥。」
蘇見青看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兩個潦草的字，既沒有藥名，也沒有收款人。
「腳傷那次登記的是藥包和柴火，這張紙只有藥，沒有日期，也沒有數量。」
「你憑什麼說不是那次？」
林秀梅語塞。
蘇見青將紙條放回桌面。
「我沒說不是。」
「我只說它不能證明這筆補貼已經完整用在病號身上。」
明帳錄在補貼冊上浮出幾處紅色提示。
【病號補貼登記為已領，實際交接缺失。】
【購買紙條無日期，金額與登記數額不一致。】
【同一經手記號出現在不同補貼記錄中。】
蘇見青看著最後一處提示，翻回前面幾頁。
六月初五的「腳傷補貼」旁，登記人寫著一個潦草的「秀」。
六月十一的記錄旁，還是那個「秀」。
六月十五的細糧和柴火旁，同樣有一個「秀」。
她拿出林秀梅平時使用的工分登記，對照那幾個字。
有些筆畫像她，有些卻多了一道彎。
蘇見青沒有馬上問是不是林秀梅寫的。
「這裡的『秀』，是誰？」
林秀梅答得很快：「就是我。」
「每一筆都是你寫的？」
「知青點都叫我秀梅，寫個秀字怎麼了？」
「如果都是你寫的，那就請你說清楚三次補貼分別交給了誰。」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有些勻給別人了。」
「哪一次勻給誰？」
林秀梅不再回答。
王春妮忽然開口：「秀梅管這些年，大家都知道她是為知青點操心。你非要把每一筆都逼出個姓名，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要是你們說的每一份糧都真的送到了該去的人手裡，就不會怕寫姓名。」
蘇見青把冊子推到兩名病號面前。
「你們先確認。」
腳傷的男知青拿起筆，在六月十一那行旁邊寫下：
「本人未收到。」
胃病知青也在六月十五那行旁邊寫下：
「本人未收到細糧，柴火不足登記數。」
蘇見青收起兩張確認紙。
「從今天開始，病號補貼必須由本人、代領人和見證人三方確認。」
「本人不能下床，由見證人當面核對數量。」
「臨時勻給別人，必須寫明受助人、數量和歸還日期。」
「沒有這些內容，不能記成已經交付。」
林秀梅盯著那兩張確認紙，忽然將補貼冊往回一扯。
夾層里掉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落在桌邊，露出一行字。
「月底前，照舊從病號帳里勻。」
落款只有一個「春」字。
林秀梅抱著補貼冊往後退了一步。
蘇見青看著她懷裡的冊子。
「拿過來。」
「病號補貼不是普通口糧，不能照著你的規矩查。」
「集體發的糧，集體出的柴火，為什麼不能查？」
林秀梅說道：「病號不能下地，大家平時搭把手，誰還會把幫忙的東西一筆筆記下來？」
「正因為病號不能自己去領，才更要記清。」
蘇見青伸出手。
「否則今天說是幫忙，明天就沒人知道病號少了什麼。」
腳傷的男知青靠在牆邊，聽到這句話，抬起頭。
「秀梅，把冊子給她看看吧。」
林秀梅轉身看他。
「你也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
男知青低下頭，看著自己用木板固定的腳。
「我只是想知道，我那份補貼到底領過幾回。」
屋裡安靜下來。
另一個胃病知青也開了口：「我的細糧也少過一次。你說是先勻給別人了，可後來沒跟我說勻了多少。」
林秀梅的手指捏著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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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當時大家都缺糧。」
「缺糧的人是誰？」
蘇見青問。
「總不能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寫上。」
「那就把用掉的數量寫上。」
「用了多少，我哪裡記得？」
「登記的人不記得，領的人也不記得，只有病號的份額少了。」
蘇見青看向她。
「這筆帳不查，誰都可以拿病號的名義取糧。」
林秀梅嘴唇發緊，最終還是把補貼冊放到了桌上。
蘇見青沒有立刻翻開。
她先讓沈秀蘭取來空白紙，在紙上寫下兩個病號的名字，又在下面列出三欄。
應領。
實際收到。
用途。
「先讓本人說。」
她看向腳傷的男知青。
「你上次因腳傷不能出工，是哪天開始的？」
「六月初三。」
「什麼時候能下地？」
「六月十三。」
「這段時間登記過幾次補貼？」
「我記得有人來告訴過我，一共兩次。」
蘇見青翻開補貼冊。
六月初五，腳傷補貼，已領。
六月十一，腳傷補貼，已領。
領用人一欄只寫著一個「病號」，沒有數量，沒有代領人，也沒有本人確認。
她把兩行抄到紙上。
「你實際收到幾次？」
「一次。」
「哪一天？」
「六月初六，秀梅送到我屋裡。裡面有一些細糧，還有半捆柴。」
「數量記得嗎？」
「糧沒有稱，柴火也沒數。」
「送來的時候，誰在場？」
「沒有別人。」
林秀梅立即說道：「那天我送東西時，春妮也在院裡。她可以證明。」
王春妮站在屋檐下，沒有接話。
蘇見青沒有讓她作答，只問病號：「六月十一那次，你收到過嗎？」
「沒有。」
「有人告訴你為什麼沒收到嗎？」
「秀梅說細糧不夠，先勻給家裡斷糧的人。等補上以後再給我。」
「後來補過嗎？」
「沒有。」
蘇見青把「六月十一」圈起來。
「這次補貼登記上寫著已領，實際卻沒有交到本人手裡。」
林秀梅解釋：「那份糧不是我吃了，是先給了別人救急。」
「給了誰？」
「我記不清名字。」
「哪一戶？」
「村裡有困難的人家。」
「用了多少？」
「就是一部分。」
「剩下的呢？」
林秀梅沒有回答。
蘇見青又看向胃病知青。
「你的補貼呢？」
「我從六月七日開始只能吃細糧。」
「登記了幾回？」
「冊子上有三回。」
「實際收到幾回？」
「兩回。」
「缺的是哪一回？」
「六月十五。」
蘇見青翻到對應頁面。
六月十五，細糧補貼一份，柴火一捆，登記為已領。
「你那天收到過柴火嗎？」
「收到過幾根劈柴，不夠一捆。」
「糧呢？」
「沒有。」
「誰告訴你糧已經領過？」
「林秀梅。」
林秀梅立刻道：「那天細糧送到了，只是你自己沒在屋裡。」
「我那天一直在床上。」
胃病知青說道。
「沈秀蘭給我送過熱水，何向東也來過。他們都沒看見糧。」
何向東點頭：「我那天去過。他屋裡的糧袋沒有動過。」
林秀梅抱起雙臂。
「你們現在都站在蘇見青那邊，當然怎麼說都有理。」
「有理沒理，看冊子和實物。」
蘇見青拿起登記紙。
「這兩名病號的補貼，都有登記，沒有完整交接。」
她讓何向東取來存放細糧的袋子，又讓沈秀蘭把病號補貼中登記的柴火搬到院裡。
細糧袋裡的糧被倒進木盆，數量明顯少於冊子上三次領取後的應有餘量。
柴火也只有零散幾根，木頭長短不一，既沒有捆繩，旁邊也沒有登記標記。
蘇見青把帳冊、糧袋和柴火放在一起。
「這幾樣東西，分別是誰領，誰送，誰接，都說不清。」
王春妮冷聲道：「病號的東西本來就由大家照看，哪能像糧倉出庫一樣過秤？」
「不能過秤，就不能記成已領。」
蘇見青說道。
「先把數量寫明，送到本人手裡，再由本人確認。做不到這些，就只能記成待交接。」
腳傷的男知青看著那兩行帳，聲音發澀。
「我那次沒收到的，能補嗎？」
「先補。」
蘇見青答得乾脆。
「補足病號應得的，再查誰把帳記成已領。」
林秀梅馬上說道：「補什麼？知青點哪有多餘的細糧？」
「登記上已經領出的糧，不在病號手裡，也不在儲糧袋裡。」
蘇見青看向她。
「先從經手的地方核。」
「要是當時真的勻給別人了呢？」
「那就寫清楚受助人和數量，不能用病號的名義替別人領，又不留下名字。」
林秀梅的臉色難看起來。
蘇見青翻到補貼冊中間。
「還有購買藥品和柴火的記錄。」
冊子裡夾著幾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沒有日期，只寫著「藥兩包」「柴一捆」「細糧一份」，下面的金額和登記數也對不上。
蘇見青把紙條逐張擺開。
「這幾張是誰開的？」
「供銷社的人寫的。」
「哪天買的？」
「我說了，記不清。」
「藥從哪家衛生所拿的？」
「衛生所。」
「哪位同志經手？」
「都是我跑的。」
「那就請你把每一筆和登記冊對上。」
林秀梅拿起一張紙條。
「這一張就是腳傷那次的藥。」
蘇見青看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兩個潦草的字，既沒有藥名，也沒有收款人。
「腳傷那次登記的是藥包和柴火，這張紙只有藥，沒有日期，也沒有數量。」
「你憑什麼說不是那次？」
林秀梅語塞。
蘇見青將紙條放回桌面。
「我沒說不是。」
「我只說它不能證明這筆補貼已經完整用在病號身上。」
明帳錄在補貼冊上浮出幾處紅色提示。
【病號補貼登記為已領，實際交接缺失。】
【購買紙條無日期，金額與登記數額不一致。】
【同一經手記號出現在不同補貼記錄中。】
蘇見青看著最後一處提示，翻回前面幾頁。
六月初五的「腳傷補貼」旁，登記人寫著一個潦草的「秀」。
六月十一的記錄旁，還是那個「秀」。
六月十五的細糧和柴火旁，同樣有一個「秀」。
她拿出林秀梅平時使用的工分登記，對照那幾個字。
有些筆畫像她，有些卻多了一道彎。
蘇見青沒有馬上問是不是林秀梅寫的。
「這裡的『秀』，是誰？」
林秀梅答得很快：「就是我。」
「每一筆都是你寫的？」
「知青點都叫我秀梅，寫個秀字怎麼了？」
「如果都是你寫的，那就請你說清楚三次補貼分別交給了誰。」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有些勻給別人了。」
「哪一次勻給誰？」
林秀梅不再回答。
王春妮忽然開口：「秀梅管這些年，大家都知道她是為知青點操心。你非要把每一筆都逼出個姓名，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要是你們說的每一份糧都真的送到了該去的人手裡，就不會怕寫姓名。」
蘇見青把冊子推到兩名病號面前。
「你們先確認。」
腳傷的男知青拿起筆，在六月十一那行旁邊寫下：
「本人未收到。」
胃病知青也在六月十五那行旁邊寫下：
「本人未收到細糧，柴火不足登記數。」
蘇見青收起兩張確認紙。
「從今天開始，病號補貼必須由本人、代領人和見證人三方確認。」
「本人不能下床，由見證人當面核對數量。」
「臨時勻給別人，必須寫明受助人、數量和歸還日期。」
「沒有這些內容，不能記成已經交付。」
林秀梅盯著那兩張確認紙，忽然將補貼冊往回一扯。
夾層里掉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落在桌邊，露出一行字。
「月底前，照舊從病號帳里勻。」
落款只有一個「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