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本帳擺開
第二天一早，曬穀場中央擺了三張方桌。
總帳、原始收糧單、臨時調糧單、損耗單和領糧存根，分門別類放在桌上。每份紙外頭都套著牛皮紙袋，封口蓋著治保組的印。
周建民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記錄表。
「今天只對帳，不定罪。先清點實物，再核原始收糧單，最後看總帳。哪一筆有差異，單獨記下來，誰也不能當場改。」
趙有財坐在桌邊的木凳上，旁邊站著兩個治保幹事。
他聽見這話，立刻說道：「周同志，總帳已經亂成一團，先讓我整理一夜，明天保證給你們理順。」
「不能。」
蘇見青將一摞空白記錄紙放在桌角。
「帳本離開現場，缺頁、補寫和裝訂痕跡都可能說不清。現在是什麼樣，就照什麼樣登記。」
趙有財的臉色發沉。
「你懂什麼？這本帳記了好幾年，沒我整理，誰看得懂？」
「正因為只有你看得懂，才更不能由你單獨整理。」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先記錄帳冊現狀。封面、頁數、裝訂線、缺頁位置，還有末尾幾頁的墨色，都要寫清。」
周建民點頭。
「何向東，你代表知青點。李叔，你代表普通社員。你們兩個和我一起看，三份記錄互相對照。」
何向東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李叔原本還在曬穀場外圍站著，聽見自己的名字，明顯愣了愣。
「我？我不識幾個字。」
「你識不識字不影響看袋子、數數量。」
蘇見青把一支鉛筆遞給他。
「你負責看實物和袋號。記不下來的，就讓何向東寫，寫完讀給你聽。」
李叔握住鉛筆，手心出了汗。
「成，我看。」
趙有財冷笑：「讓一個搬糧的來看帳，你們這是故意找不懂的人添亂。」
「搬糧的人知道糧袋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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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青回道，「比只看紙的人更清楚。」
周建民朝治保幹事揮了揮手。
「開倉。」
現用鎖已經換成了兩把新鎖。
一把在周建民手裡，另一把交給李叔保管。兩把鎖同時打開，倉門才被推開。
門一開，糧食和舊麻袋的乾燥味撲了出來。
陽光照進倉門，能看見地面上留下的灰塵腳印。兩側的糧袋平碼著，袋口朝外，每一排之間留著能容一人通過的窄道。
蘇見青站在門外，沒有先看帳。
「先數左邊第一排。」
李叔走進去，何向東跟在旁邊，周建民站在門口記錄。
「一、二、三……」
數到第七隻時，李叔停住了。
那隻糧袋的袋號寫成「秋七六」。
他伸手摸了摸袋面，沒有碰上面的字跡。
「這個袋號不對。」
周建民抬頭：「哪裡不對？」
「過秤員寫袋號的時候，通常只寫到批次，不會把六寫在後面。」
李叔轉過身，「秋七就是一批，後頭這個六像是後來添的。」
趙有財坐在倉門外，馬上說道：「那是為了防止同一批糧袋撞號。秋七的袋子多，補個六有什麼不對？」
「那就把同批的都找出來。」
蘇見青說。
何向東按照袋號繼續往後看。
「秋七四、秋七五、秋七七都有，只有秋七六沒有。」
「這不是正好補上了嗎？」王春妮在人群里說道。
蘇見青沒看她，只問李叔：「你見過過秤員怎麼寫號嗎？」
「見過。老孫寫字快，袋號都是一筆帶過去。要是補號，他會把同批所有袋子重新排一遍，不會只改三隻。」
周建民讓人把這一排糧袋全部拖出來，按袋號擺在空地上。
秋七四、秋七五、秋七六、秋七七。
三隻麻袋的號碼顏色不一樣。
秋七四和秋七五的字發黑，秋七六後頭的「六」發藍，秋七七仍是黑墨。墨跡深淺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明帳錄在蘇見青眼前展開。
【異常：袋號追加筆畫與原編號墨色不同。】
【異常：同批袋號連續，秋七六為後補編號。】
【待核：麻袋磨損程度與入庫批次不符。】
蘇見青沒有把提示說出來。
她蹲下身，看著秋七六的袋底。
這隻袋子磨損得厲害，袋角縫過兩次，麻布上還有一塊褪色的紅印。旁邊幾隻新袋布面完整，袋口也沒有反覆拆過的痕跡。
「這隻袋子比同批的舊。」
何向東低聲道。
趙有財立刻反駁：「麻袋是大隊統一領的，哪個舊哪個新，能說明什麼？」
蘇見青站起身。
「同一批糧袋，如果只是編號補寫，袋子磨損不該差這麼多。把秋七四到秋七七的入庫順序和領用記錄拿來。」
趙有財的眼皮跳了跳。
「現在只查三袋糧，為什麼要把所有票據都翻出來？」
「因為袋號對不上。」
「袋號對不上，可能是過秤員寫錯。」
「那就問過秤員。」
蘇見青轉向周建民，「先把老孫叫來，再查這批麻袋的領用記錄。」
治保幹事很快把過秤員孫老四帶到曬穀場。
他剛走近，就看見擺在地上的幾隻麻袋，神情一下變得不自在。
周建民指著秋七六：「這個袋號是你寫的嗎？」
孫老四蹲下看了片刻，搖頭。
「秋七是我寫的，後頭這個六不是。」
趙有財喝道：「你再好好想想！秋收這麼多天，別因為記不清就亂說。」
孫老四抬頭看了他一眼，馬上又低下頭。
「我記得。那天秋七這批一共來了幾隻袋，我都寫過號。秋七六這三個字，不是我一開始寫的。」
「你怎麼確定？」
「我寫袋號時用的是黑墨。後來補的六是藍墨。」
孫老四指著麻袋上的字。
「而且我不會把袋號寫到這裡。我寫完秋七就會往旁邊挪，後補的六貼得太近，像是有人照著原來的字添上去。」
人群里傳出一陣議論。
趙有財站起來，似乎想靠近麻袋，治保幹事立刻抬手攔住。
「坐回去。」
趙有財咬著牙：「一個袋號而已，能說明糧食被偷嗎？」
「不能。」
蘇見青看向他。
「但能說明有人在糧袋入庫後動過編號。」
她指著秋七六的袋角。
「再看磨損。新入庫的糧袋，不該混進一隻已經報廢過的舊袋。舊袋一旦重新裝糧，就必須查領用、報廢和補用記錄。」
「這袋子不是報廢袋。」
趙有財答得太快。
蘇見青轉頭：「你既然知道它不是報廢袋，那你知道它原先登記在哪兒？」
趙有財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周建民看向治保幹事。
「先把秋七六單獨編號，原地封存。其他糧袋不動，繼續照順序清點。」
李叔拿起記錄紙，認真寫下袋號。
何向東在旁邊複述了一遍：「秋七六，追加數字為藍墨，原編號為黑墨，袋面磨損重，袋角有舊補線。」
蘇見青聽完，點了點頭。
「再記一條。」
她翻過麻袋底部，指著那塊被磨花的紅色印記。
「袋底有供銷社印記，但不是今年領用的新印。」
孫老四湊近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像供銷社以前蓋的報廢章。」
趙有財猛地抬頭。
「別胡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印記哪還能看清？」
蘇見青沒有接他的辯解。
她看向周建民：「先查麻袋領用和報廢記錄。糧袋編號、磨損和印記已經不一致，不能再按普通袋子記。」
周建民將記錄表壓在桌上。
「秋七六單獨封存。下一隻。」
趙有財坐回木凳，盯著那隻舊麻袋，手指在膝蓋上不停敲動。
蘇見青看見他的動作，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隻袋子裡藏的，不只是一個後補的數字。
它很可能就是有人提前準備好的缺口。
而麻袋底部那枚被磨花的印記，正指向另一本尚未擺上桌的帳。
總帳、原始收糧單、臨時調糧單、損耗單和領糧存根，分門別類放在桌上。每份紙外頭都套著牛皮紙袋，封口蓋著治保組的印。
周建民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記錄表。
「今天只對帳，不定罪。先清點實物，再核原始收糧單，最後看總帳。哪一筆有差異，單獨記下來，誰也不能當場改。」
趙有財坐在桌邊的木凳上，旁邊站著兩個治保幹事。
他聽見這話，立刻說道：「周同志，總帳已經亂成一團，先讓我整理一夜，明天保證給你們理順。」
「不能。」
蘇見青將一摞空白記錄紙放在桌角。
「帳本離開現場，缺頁、補寫和裝訂痕跡都可能說不清。現在是什麼樣，就照什麼樣登記。」
趙有財的臉色發沉。
「你懂什麼？這本帳記了好幾年，沒我整理，誰看得懂？」
「正因為只有你看得懂，才更不能由你單獨整理。」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先記錄帳冊現狀。封面、頁數、裝訂線、缺頁位置，還有末尾幾頁的墨色，都要寫清。」
周建民點頭。
「何向東，你代表知青點。李叔，你代表普通社員。你們兩個和我一起看，三份記錄互相對照。」
何向東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李叔原本還在曬穀場外圍站著，聽見自己的名字，明顯愣了愣。
「我？我不識幾個字。」
「你識不識字不影響看袋子、數數量。」
蘇見青把一支鉛筆遞給他。
「你負責看實物和袋號。記不下來的，就讓何向東寫，寫完讀給你聽。」
李叔握住鉛筆，手心出了汗。
「成，我看。」
趙有財冷笑：「讓一個搬糧的來看帳，你們這是故意找不懂的人添亂。」
「搬糧的人知道糧袋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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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青回道，「比只看紙的人更清楚。」
周建民朝治保幹事揮了揮手。
「開倉。」
現用鎖已經換成了兩把新鎖。
一把在周建民手裡，另一把交給李叔保管。兩把鎖同時打開，倉門才被推開。
門一開，糧食和舊麻袋的乾燥味撲了出來。
陽光照進倉門，能看見地面上留下的灰塵腳印。兩側的糧袋平碼著，袋口朝外，每一排之間留著能容一人通過的窄道。
蘇見青站在門外，沒有先看帳。
「先數左邊第一排。」
李叔走進去，何向東跟在旁邊，周建民站在門口記錄。
「一、二、三……」
數到第七隻時，李叔停住了。
那隻糧袋的袋號寫成「秋七六」。
他伸手摸了摸袋面，沒有碰上面的字跡。
「這個袋號不對。」
周建民抬頭：「哪裡不對？」
「過秤員寫袋號的時候，通常只寫到批次，不會把六寫在後面。」
李叔轉過身，「秋七就是一批，後頭這個六像是後來添的。」
趙有財坐在倉門外，馬上說道：「那是為了防止同一批糧袋撞號。秋七的袋子多，補個六有什麼不對？」
「那就把同批的都找出來。」
蘇見青說。
何向東按照袋號繼續往後看。
「秋七四、秋七五、秋七七都有，只有秋七六沒有。」
「這不是正好補上了嗎？」王春妮在人群里說道。
蘇見青沒看她，只問李叔：「你見過過秤員怎麼寫號嗎？」
「見過。老孫寫字快，袋號都是一筆帶過去。要是補號，他會把同批所有袋子重新排一遍，不會只改三隻。」
周建民讓人把這一排糧袋全部拖出來，按袋號擺在空地上。
秋七四、秋七五、秋七六、秋七七。
三隻麻袋的號碼顏色不一樣。
秋七四和秋七五的字發黑，秋七六後頭的「六」發藍，秋七七仍是黑墨。墨跡深淺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明帳錄在蘇見青眼前展開。
【異常：袋號追加筆畫與原編號墨色不同。】
【異常：同批袋號連續，秋七六為後補編號。】
【待核：麻袋磨損程度與入庫批次不符。】
蘇見青沒有把提示說出來。
她蹲下身，看著秋七六的袋底。
這隻袋子磨損得厲害，袋角縫過兩次，麻布上還有一塊褪色的紅印。旁邊幾隻新袋布面完整，袋口也沒有反覆拆過的痕跡。
「這隻袋子比同批的舊。」
何向東低聲道。
趙有財立刻反駁：「麻袋是大隊統一領的，哪個舊哪個新，能說明什麼？」
蘇見青站起身。
「同一批糧袋，如果只是編號補寫，袋子磨損不該差這麼多。把秋七四到秋七七的入庫順序和領用記錄拿來。」
趙有財的眼皮跳了跳。
「現在只查三袋糧，為什麼要把所有票據都翻出來？」
「因為袋號對不上。」
「袋號對不上，可能是過秤員寫錯。」
「那就問過秤員。」
蘇見青轉向周建民，「先把老孫叫來，再查這批麻袋的領用記錄。」
治保幹事很快把過秤員孫老四帶到曬穀場。
他剛走近，就看見擺在地上的幾隻麻袋，神情一下變得不自在。
周建民指著秋七六：「這個袋號是你寫的嗎？」
孫老四蹲下看了片刻，搖頭。
「秋七是我寫的，後頭這個六不是。」
趙有財喝道：「你再好好想想！秋收這麼多天，別因為記不清就亂說。」
孫老四抬頭看了他一眼，馬上又低下頭。
「我記得。那天秋七這批一共來了幾隻袋，我都寫過號。秋七六這三個字，不是我一開始寫的。」
「你怎麼確定？」
「我寫袋號時用的是黑墨。後來補的六是藍墨。」
孫老四指著麻袋上的字。
「而且我不會把袋號寫到這裡。我寫完秋七就會往旁邊挪，後補的六貼得太近，像是有人照著原來的字添上去。」
人群里傳出一陣議論。
趙有財站起來，似乎想靠近麻袋，治保幹事立刻抬手攔住。
「坐回去。」
趙有財咬著牙：「一個袋號而已，能說明糧食被偷嗎？」
「不能。」
蘇見青看向他。
「但能說明有人在糧袋入庫後動過編號。」
她指著秋七六的袋角。
「再看磨損。新入庫的糧袋，不該混進一隻已經報廢過的舊袋。舊袋一旦重新裝糧，就必須查領用、報廢和補用記錄。」
「這袋子不是報廢袋。」
趙有財答得太快。
蘇見青轉頭：「你既然知道它不是報廢袋，那你知道它原先登記在哪兒？」
趙有財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周建民看向治保幹事。
「先把秋七六單獨編號，原地封存。其他糧袋不動，繼續照順序清點。」
李叔拿起記錄紙，認真寫下袋號。
何向東在旁邊複述了一遍：「秋七六，追加數字為藍墨，原編號為黑墨，袋面磨損重，袋角有舊補線。」
蘇見青聽完，點了點頭。
「再記一條。」
她翻過麻袋底部，指著那塊被磨花的紅色印記。
「袋底有供銷社印記，但不是今年領用的新印。」
孫老四湊近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像供銷社以前蓋的報廢章。」
趙有財猛地抬頭。
「別胡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印記哪還能看清？」
蘇見青沒有接他的辯解。
她看向周建民：「先查麻袋領用和報廢記錄。糧袋編號、磨損和印記已經不一致，不能再按普通袋子記。」
周建民將記錄表壓在桌上。
「秋七六單獨封存。下一隻。」
趙有財坐回木凳，盯著那隻舊麻袋，手指在膝蓋上不停敲動。
蘇見青看見他的動作，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隻袋子裡藏的，不只是一個後補的數字。
它很可能就是有人提前準備好的缺口。
而麻袋底部那枚被磨花的印記，正指向另一本尚未擺上桌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