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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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淵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頭那股無名火忽然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隱秘的、更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沈硯的臉,用指腹擦去沈硯眼角那點將落未落的濕意,然後順著那張臉的輪廓一路往下,滑過下頜、脖頸、鎖骨,一直探進那件月白色直裰的領口裡去。

  他將這個念頭掐滅在萌芽之中,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走到沈硯面前。

  沈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被謝淵一把扣住了手腕——力道比上次輕了許多,不會留下紅痕,卻也不容掙脫。

  謝淵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硯,距離近得能看清沈硯睫毛上掛著的那一點濕意,近得能聞見沈硯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那塊玉佩,你戴著也無妨。」謝淵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沈硯一個人能聽見,像深冬的寒泉從石縫中滲出來,冰涼刺骨,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力,「但你要記住,你是誰的人。」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頭看著謝淵,桃花眼裡映著謝淵冷峻的輪廓,嘴唇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謝淵鬆開他的手腕,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冷淡表情,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逼近只是沈硯的錯覺。

  「回去吧。」謝淵轉身回到書案後面坐下,拿起一份公文繼續批閱,不再看沈硯一眼。

  沈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將玉佩重新系回腰間,對著謝淵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謝淵依舊低著頭批閱公文,玄色的衣袍在午後的光影里顯得格外沉暗。

  ……

  賽馬盛會的請帖送到永寧公府時,正值暮春與初夏交節的當口,京城的風從乾燥的西北轉向濕潤的東南,吹得滿城槐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場薄雪。

  這場盛會是京中一年一度最隆重的交際場合,由五皇子慕容昀的母族衛氏牽頭主辦,選址在城北皇家獵場旁的跑馬場,屆時京中權貴子弟幾乎傾巢而出,既是比試騎術箭藝,更是各家勢力在馬上馬下的一場無聲較量。

  謝淵本對這種張揚外露的場合興致缺缺,永寧公府一貫奉行低調自持的路線,不參與皇子奪嫡,不與人爭強鬥狠,手中握著京畿兵權便已足夠,無需在賽馬場上出什麼風頭。

  可他將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尖在燙金的箋紙上轉了轉,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沈硯最近倒是安分,每日規規矩矩地來永寧公府送點心、陪喝茶,偶爾在書房裡安安靜靜地坐上一個時辰,既不聒噪也不添亂,乖得像一隻被馴好了的貓。

  可謝淵注意到,沈硯每次來都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直裰,翻來覆去就那麼兩三身衣裳,領口的布料已經洗得起了毛邊,袖口的針腳也有些鬆脫,顯然是漿洗太多次的結果。

  這人倒是會掩飾,每次都將衣裳熨得妥妥帖帖,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出那些寒酸的細節,可謝淵是什麼人,一眼便能掂出那身行頭的斤兩。

  他叫來府中的針線娘子,吩咐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按沈硯的身量做一身正紅色的騎裝,要最好的蜀錦,袖口領口鑲玄色雲紋滾邊,腰帶用墨色革帶配白玉帶鉤,從頭到腳一整套,連騎靴的尺寸都報得分毫不差——

  他扣過沈硯的手腕,知道那人骨節的粗細,也瞥過沈硯的腳踝,知道那雙腳不大,靴筒要比尋常男子短半寸。

  針線娘子領了吩咐退下,謝淵靠在椅背上閉目想了想,又讓人去庫房裡取了一柄烏木為骨、灑金為面的摺扇,扇面上繪的是前朝名家的一幅《春山圖》,山巒疊翠,雲靄繚繞,雖不算什麼稀世珍寶,但勝在雅致內斂,不張揚卻有分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些細節上花心思。

  一個攀附上來的小玩意兒,給口吃的、給個笑臉便該感恩戴德了,何至於這樣費心?

  可他就是想看到沈硯穿上那身衣裳的樣子。

  那張臉配上正紅色,該是怎樣一番光景?謝淵在腦海中描摹了一下,忽然覺得喉頭髮緊,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涼茶才將那點燥意壓下去。

  消息傳到沈家時,沈硯正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百無聊賴地逗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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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氣喘吁吁地從門外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說是永寧公府的隨從送來的,大公子後日要帶少爺去城北的賽馬盛會,讓少爺準備好,屆時會有馬車來接。

  沈硯手裡的草棍「啪」地掉在地上,蛐蛐趁機從罐子裡蹦出來,三蹦兩跳便鑽進了牆角的磚縫裡,他也顧不上追了,一把搶過那張紙條,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臉上的笑容便像春日裡的桃花一樣,一瓣一瓣地綻開來。

  他蹲在棗樹下傻笑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要命的問題——賽馬,他得穿什麼?

  他那幾身衣裳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月白色的那件已經洗得發白了,藏青色的那件袖口磨了毛邊,青灰色的那件倒是新一些,可那料子是去年爹從布莊淘來的處理貨,遠看還行,近看便露了怯。

  賽馬盛會,京中權貴子弟傾巢而出,人人錦衣華服,他若再穿那幾身寒酸衣裳去,怕是要被人從馬場上笑到朱雀大街。

  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永寧公府的馬車便停在了沈家門前。

  趕車的不是尋常的車夫,而是謝淵身邊一個常隨的管事,姓趙,四十來歲,面容敦厚,說話客氣卻不囉嗦。

  趙管事雙手捧著一隻楠木箱子,恭恭敬敬地遞到沈硯面前,說是大公子吩咐給沈公子備的衣裳。

  沈硯接過箱子時手臂一沉,差點沒端住——那箱子看著不大,分量卻著實不輕。

  他打開箱蓋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了原地。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疊著一身正紅色的騎裝,錦緞的光澤在晨光里流動著,像一匹被馴服的火焰,安靜地臥在深色的襯布上。

  他伸手去摸那料子,指尖觸到的瞬間便縮了回來——他這輩子沒摸過這樣好的料子,滑得像水,涼得像玉,指腹從上面划過時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力。

  他將那身騎裝展開來,袖口和領口的玄色雲紋滾邊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跡,腰間的墨色革配著白玉帶鉤,玉質溫潤如凝脂,比他見過的最好的玉還要通透幾分。

  箱子的角落裡還放著一柄摺扇和一雙黑色的騎靴,靴筒比尋常的短了半寸,鞋底的針腳細密紮實,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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