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騙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空蕩的別墅前。

  深夜的寒風肆意咆哮,爭先恐後撕碎門前那道清瘦的身影。

  江霽握著始終無法接通的手機,強打起精神,禮貌地戳了一下門前圓圓的按鈕。

  叮咚!

  門鈴響起。

  他扒開軟乎乎的圍巾,對準機子下方的收音小孔,努力牽起嘴角。

  「我回來了。」

  「您好,主人近期出差,有事可語音留言。」

  兩道聲音不和諧地撞在一起,又被冷風吹散。

  江霽的臉色白了些,纖長的睫毛眨了兩下,氤氳出幾分濕意。

  他蜷起凍得發青的手指,在原地呆滯了好一會,才抬起胳膊,再次戳向那圓圓的按鈕。

  「我給你做的湯,你喝完了嗎?」

  「您好,主人近期出差,有事可語音留言。」

  機械帶笑的語音提示再次響起。

  刺耳。

  像在他臉上輕飄飄扇了一巴掌。

  不重,卻諷刺。

  江霽用袖子快速擦了把眼角,吸了吸鼻子,才再次積蓄起勇氣,按下門鈴。

  「我是江霽,我回來了,哥,開一下門。」

  「您好,主人近期出差,有事可語音留言。」

  連續三次按下門鈴,機器自動開啟錄音錄像模式。

  「已啟用語音信箱,請在嗶聲之後留言。」

  嗶——

  江霽攥著手指,往前了些,又把圍巾往下壓了壓,確保自己說的每個字都清晰。

  「哥,我出院了。」

  他湊近那收音的小孔,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認真。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想見你。」

  「……外面好冷,你能開門讓我進去坐一會嗎?」

  「就坐一會,等Gary來了,我就會走的,不會再賴。」

  「我沒有騙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改了。」

  染著濕氣的風好似透過圍巾和繃帶,吹進那道染血的傷疤,像密密麻麻的針往裡扎,很疼。

  內層冒著消毒水味的病號服御不了寒,他只能不停裹緊身上單薄的風衣,牙齒打顫著跟一個得不到回復的死物演獨角戲。

  「我不會再拿刀割脖子了,我會對自己負責的,會努力學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拘謹地往前湊,毫無血色的嘴唇幾乎要貼上那黑壓壓的小孔。

  「哥,你聽到了嗎?」

  「哥,你會聽到嗎。」

  「你還會聽嗎……」

  天空的烏雲厚了些,像濕重的棉被壓下來,帶著淅淅瀝瀝的雨滴。

  頭頂沒有遮擋物,江霽胡亂抹掉臉上越聚越多的雨水。

  肩膀聳動,眼眶通紅。

  最後,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他再次拿出口袋裡的手機,即便早已知曉結局,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按下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悶啞的雷聲與漫長的等待鈴聲交織在一起。

  風打在樹枝上,穿過密集的園林,又是簌簌作響,又是鬼哭狼嚎。

  頭頂的路燈刺啦一下,驟然滅了。

  江霽握著手機的指節愈發蒼白,他苦澀地垂下眼睫,眸底的最後一絲光不甘消散。

  直到烏雲碰撞,亮白的閃電重新點亮那雙眸子。

  「餵。」

  僅一個字,就讓枯敗的江霽重新煥發生機。

  他死死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酸澀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好久才發出一道近乎哽咽的聲音。

  「我……我……」

  越是委屈,越是說不出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對面的環境很是喧鬧,能聽到很多聲音,都是在挽留、勸解、甚至警告他別離開。

  但他從不在乎,哪怕付出巨大代價,也要第一時間趕回江霽身邊。

  江霽像蘑菇一樣,蹲在地上,等待他百分百不會落空的期望。

  「阿霽乖,不哭了,哥哥很快就到家了。」

  腦中迴蕩著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江霽抱住膝蓋,眼淚一顆接一顆冒出來。

  哭聲又低又輕,明明能輕易被雷雨聲蓋過,委屈卻如重石壓境,狠狠砸在沈槐年的心臟。

  驟然降低音量的電話里,江霽依然能清晰捕捉到,沈槐年按住話筒時的低吼和催促聲。

  言語間的森然冷氣和煩躁,讓人很難將他與溫柔這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但話筒重新響起聲音時,他的嗓音又是那麼包容。

  「阿霽,乖乖待在家裡,哪都不要去,捂住耳朵,我……」

  「我,我在門口,我鑰匙丟了,我進不去了。」江霽的聲音染上濃重的哭腔,磕磕巴巴地跟沈槐年告狀。

  沈槐年那邊又是一頓。

  他似乎在用手機查什麼,過了大概十秒,才道,「阿霽,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花壇的第二塊磚,那裡放著院門的鑰匙。」

  江霽沒有按照沈槐年的指示去找,而是任性地蹲在原地,發脾氣。

  「沒有!你巴不得我遠離你,怎麼可能放備用鑰匙!」

  「不會的,只要是家,就永遠有你。」

  沈槐年始終耐心地安撫他,語氣堅定自然。

  仿佛對他來說,在安身立命的私產證件旁,多一個名字,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阿霽乖,去找鑰匙,進門躲雨好不好,感冒會很難受的。」

  江霽還是不動,「我進去有什麼用,院門開了,大門又不會開!」

  「會開。」

  沈槐年沒有一絲猶豫地回應他。

  「你的指紋,你的生日,都是大門的密碼,永遠不會變。」

  他頓了頓,突然長長嘆了口氣。

  「阿霽,我不清楚是誰在嚼舌根,挑撥關係,但我對你到底如何,你不知道嗎……我就是身無分文,流落街頭,也絕不會拋棄你。」

  「騙子!」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江霽潛意識有些害怕,張了張嘴,剛想問沈槐年還在不在,一道剎車聲由遠及近響起。

  沈槐年一身利落的黑西裝,從車上下來。

  司機的傘從未有一刻遮在他身上,漫天的大雨落在他昂貴的西裝面料上,廢了。

  而江霽躲在沈槐年的懷裡,雨絲終於不再落入他的眼睛。

  「沈槐年,打雷了。」

  倔強叫囂的氣焰,在見到沈槐年的那一刻,陡然滅了。

  他臉色蒼白地靠在沈槐年肩頭,一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像裝了追蹤器,牢牢黏在沈槐年身上。

  「我怕。」

  沈槐年的眼尾頃刻間蒙上一層薄紅,垂眸望向那雙載滿依賴的眼眸時,一場霧色快速集聚又消散。

  低頭親吻他冰冷沾著水珠的額頭,安撫道。

  「別怕,我在。」

  他利索地脫掉江霽身上濕噠噠的衣服,抱起他進了浴室。

  出來時,窗外烏雲散去,雷聲不再。

  空調的暖氣已經鋪滿整間臥室,被子都是暖烘烘的。

  但江霽格外怕冷,黏在沈槐年身上,怎麼都不肯下來。

  沈槐年只能把他的腳擦乾,穿上毛絨絨的軟拖。

  然後像拖著小尾巴似的。

  去衣帽櫃給江霽換睡衣。

  去廚房給江霽煮薑茶。

  坐在客廳的大沙發上,一勺一勺地給江霽餵飯。

  嘴唇上沾了米粒,是沈槐年親手取下。

  下巴不小心濺到湯汁,是沈槐年用紙巾輕輕擦去。

  薑湯太苦不願意喝,也是沈槐年邊哄邊親,就著大量甜甜的蜂蜜勉強吞下去的。

  暖橘色的小燈,墨綠色的大沙發,電視機里常放的金融新聞。

  江霽枕在沈槐年的大腿上,身上蓋著毛絨絨的毯子。

  肚皮上的那隻手一圈接一圈,慢慢揉著。

  扯一下衣服,專注於看電視的沈槐年,會立刻低頭,溫聲問他怎麼了。

  一個最簡單的眼神,到最後,總能換來最無奈的嘆息和最寵溺的親吻。

  溫柔的吻,拂過額頭、眼皮、鼻尖。

  溫熱的氣息在微微撅起的唇瓣停了一下,便像以往無數次那般,不著痕跡別開。

  「不要!」江霽焦急地喊了聲。

  他的眼睛再次蒙上水色,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艱難攥住沈槐年的衣領,不讓他起身。

  「你應該親我的……你必須親我!」

  沈槐年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俯身定定看著那抹渴望他卻因他痛苦的目光,薄唇微張,吐出了那個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們不可以這樣。」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江霽吼出這句話的時候,周圍的空間都仿佛被雷劈開,狠狠震了一下。

  沈槐年的表情有片刻的失幀,再回神時,面上的僵硬已然被清淺的笑取代。

  他颳了刮江霽的鼻樑,手掌貼住他靠外的那側臉頰,將人往裡掰了些。

  然後,彎腰,低頭,貼上那緊繃的唇瓣。

  一觸即分。

  陌生,卻飽含珍視。

  「沈槐年。」

  「嗯?」

  「我其實一點都不怕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騙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