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壽安堂內,驚了盛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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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慣會使喚人,官人這才剛用完膳,正準備養神,母親就不能夠晚半個時辰?」

  王若弗扁著唇,略帶不滿地小聲說道。

  盛紘知道王若弗是為了他好,但口中還是言道:「母親向來無事不煩人,今日忽然相見,想必定是有著要事相商。

  眼下你就要再掌家了。

  萬萬切切,母親壽安堂內的事物,卻是無論何時的第一要務,隨後才是你我的這葳蕤軒,還有衛氏閣,衛娘子那邊的平日用度,可莫要短缺了,終究是為盛家誕下了血脈的。」

  盛紘輕聲囑咐著說道。

  「官人以為我是那林娘子,連這種事也都能生疏?

  好歹也是官人娶回來的可人兒,還有著那明丫頭,平日他好歹喚我一句母親,豈能連孩子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除了那檔子事,我這大娘子,好歹也是管家這般多年了的。」

  王若弗卻是不自覺間同林噙霜相比較起來。

  哪怕方才一個多時辰前,她已好好地贏了林噙霜一回,但在這盛家的內宅之內,這麼多年的習慣,還有這心中的念頭,卻是也暫時變不來。

  盛紘莞爾一笑,並不在意,跟著房媽媽便也直去了那壽安堂內。

  對於這位盛家的老神仙,他此世的母親,盛紘亦是慕名許久了。

  剛到壽安堂內。

  「父親!」

  華蘭輕輕福了下身。

  儀態端正,面目乖巧,聲音甜脆,的確是個一等一的好女兒。

  華蘭身為這盛家的嫡長女,向來都是盛紘還有王若弗的心頭寶,平日裡自是最珍視不過。

  連同將孩兒放到壽安堂內老太太身邊教養,那也是一片苦心造詣。

  盛老太太除了是勇毅侯府的女兒出身,早些年間,在這宮中,那也是見過世面的。

  所以,即便是出身配享太廟王家的王若弗,那也是一千一萬個樂意。

  而結果也的確令人滿意,華蘭能有著今時今日的這般蕙質蘭心、宜家宜室、主母之儀,老太太決然是功不可沒。

  盛紘輕笑一聲,今日倒並非是來同華蘭他們這父女再續之時,華蘭很快退下,盛紘便也到了老太太的身前,躬身行禮。

  「見過母親。」

  盛紘此言真心實意。

  記憶之中,若非盛老太太,恐怕他幼年時期便也被活活打死,又豈還有今日官身?

  只不過隨著年歲漸長。

  他同老太太之間的關係卻是越發生疏,到了今日,雖名為母子,但卻早已名不副實。

  「可曉得,今日來尋你這揚州通判何事?」

  盛老太太坐在那軟榻上,身上貼著暖貼,手裡捧著那水天藍斑青花瓷的細盞,發聲詢問之時,卻也依舊顯得中氣十足的很,不愧是盛家之內一向的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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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應當是為了這林娘子的事宜。」

  盛紘並未遮遮掩掩,反而主動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事情全數告知。

  盛老太太輕哼一聲,面色間也有些陰沉。

  昔日老太太可就是寵妾滅妻的受害者,今時今日,再見得此等光景,心裏面又豈能痛快了去?

  也就是盛紘並非是其親子,否則卻是早就大棍伺候了。

  不是血脈之人,這言行舉止終究會多上幾分思量考慮的,尤其是盛老太太這般的人,還有在盛家這等的處境。

  盛老太太輕哼了一聲,面色間依舊有些不悅地道:「你這位通判大人,卻是也實打實地坦然了一回,倒也是難得。

  只不過,若是這家宅之事,自有大娘子前去操持。

  今日尋你前來,為的卻是整個盛家之事。

  這些事宜,今日我這老婆子便也只說一遍。

  通判大人能聽得進去最好,聽不進去,卻也是無可奈何。」

  「寵妾滅妻,在本朝非是好的官聲。早年,你父親便在此事上栽了不少跟頭。如今,卻未曾想此事也落在了你的身上。」

  盛老太太語氣稍停,卻是在整理著胸中腹稿,準備在思索著以如何婉轉的語氣言明著此事之中的利弊清楚。

  可便在此時,盛紘卻忽然抬頭,輕描淡寫的言語落下,讓眼前的盛老太太那滿腹的良言頓時停住。

  「還望母親知曉,孩兒已是知錯,往後此般事宜,孩兒絕不會再犯。

  掌家權柄,孩兒已在昨夜便也親言,要交付大娘子。

  今日歸家,便是專門為了處理此事。

  說來孩兒也不怕母親笑話,方才卻是在這府衙之內,連知州大人也同樣呵斥了幾句。日後孩兒若是在一時不察,繼續做了錯事,還請母親多多教誨,孩兒感激不盡。」

  「母親雖不是孩兒生母,可卻自幼庇護孩兒,一直到今時今日。

  無論孩兒年幼時的學識,還是這婚姻嫁娶,皆然都是母親一手操辦,親力親為。

  世人皆言,生恩不如養恩。

  往日孩兒只醉心於官事,卻是有些疏忽了母親。

  孩兒日後定多多協同大娘子,還有盛家的小輩,多多來母親這地方,好讓母親頤養天年,盡心高樂。」

  這一刻,盛紘這般發自肺腑之言,卻是讓面前的盛老太太聽了,素來見慣了大風大雨的她,此刻面對眼前這般光景,心頭亦是不由得大為一震。

  她這自幼養大的孩兒,入了官場後數年以來,究竟是個什麼品性,盛老太太自認心頭還是瞭然。

  可方才這般,盛老太太卻實在是看不清了。

  思索許久,才是繼續沉重般道:「你自是盛家之內的主君,亦是這揚州城內的通判大人,又豈會輕易犯錯?只指望日後我這老婆子說話你能聽得進去,最好。」

  盛紘看得出來,盛老太太心中還是將信將疑,不過卻也可以理解。

  一時之變,又怎能及得上數年以來的根深蒂固?

  這固定的印象,想要轉變本身就是極難。

  不過盛紘倒也不怕,都在同一個屋檐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待到盛家的家宅之事往後越發和睦承平,便是連這清流盛家之名,也是會再度一點點的拔高。

  所謂做事,先做人。

  而此世,若盛老太太再發變故,他盛紘定會為人子之責全力以赴,決不再有半分推託。

  便是涉及官位又如何?

  為官一道,何懼起伏?

  三起三落,古往今來,也不過常事而已。

  ……

  離了壽安堂時,盛紘心頭卻忽然再浮現出一個念想來。

  若是來日到了汴梁,他位極人臣,封官作宰,或許也可牽線搭橋,使得盛老太太這位母親同勇毅侯府繼續重續前緣。

  雖說到了盛老太太當下的這般年紀,昔日勇毅侯府中同她有過相交之人恐早已不多,但人終歸也還是要有這麼一個念想,要有這麼一份落葉歸根的聯繫的。

  盛老太太昔年為盛家所作的一切。

  他盛紘,待到來日若有能力了,自然也要一點一點地償還。

  這是盛家欠了她的。

  ……

  次日,天微微陰沉。

  盛家數個宅院之內,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一眾下人們議論紛紛。

  「主君平日那可是最為寵愛林棲閣內那位林娘子的,可知曉,為何此次卻是大發雷霆,連同林娘子的那掌家權柄也一同奪了去嗎?」

  「還不是寵妾滅妻一事,在這揚州城內,其他幾位官員家的人也都聽說了的。外面的人還說此事影響官聲,若是一個不好,甚至也極有可能會妨礙主君升遷一事。」

  「怪不得,怪不得。」

  下人們個個恍然大悟。

  一陣腳步聲徐徐傳來,下人們頓時閉嘴如鳥獸狀,四散開來,接連快速做著院內雜事。

  冬榮跟隨在盛紘身邊,未見主君發話,他也不好插手此事,隨即便也連忙給馬車套上騾子,讓盛紘能儘快的前去府衙辦公。

  到了府衙之處,盛紘抵達他所在的房間。

  整個府衙之內,知州最大,接下來便也就輪到他這個通判。

  通判一職,乃是副使。

  若論各州之處,若有大州數者,通判之官或有兩人,而揚州之地,便就只有盛紘獨獨一人。

  因此房間內除他之外,還有人為他打下手,以此處理稅賦、農田、水利,還有各種徭役。

  盛紘坐到原位。

  按照著記憶之中,朝此刻房間內的另外兩人看去。

  一人乃是判官錢忠和,在這揚州府衙之處的資歷比他都還要大,算得上實打實的老官僚。

  可惜往日最愛貪些小便宜,所以時常被他敲打。

  還有另外一人推官孫德昭,乃是負責刑獄案件的老手,可惜性格有些迂腐,所以長年累月,官職都得不到升遷。

  在他身邊的左膀右臂還有兩人,不過這兩人如今卻是在外負責具體事務。

  雖說是在揚州府衙,可一般的案件倒也不用他盛紘還有一應下屬前去處理,所以平日大多數時候倒也還算清閒。

  「大人,這是下官昨日剛得的龍井,茶葉還算不錯,請大人品鑑一二。」

  錢忠和面目周正,天庭有方,此時戴著個方帽,湊了過來,手裡還端著那一套茶具,邊上也還有著些許的其他吃食。

  左右既然無事,盛紘便陪他一起清閒。

  只是稍一坐下,錢忠和便也提及了當下在這府衙之處人人都關注的大事。

  「此番升遷一事,想必這一掌之數定有大人您的一席之地。」

  「大人自上任通判一職以來,在府衙之處作為,那眾人可是有目共睹,尤其是這稅賦,比之往年也都是稍有上升。」

  「單單這麼一下,大人您升遷一事,希望可是極大。」

  錢忠和說的都是盛紘愛聽的話。

  可惜事情不是這麼論的。

  所謂升遷,首先要看那汴梁城中中書省目前缺了個什麼差,隨後才會在其他各州呈上來的具體名錄之內選取。

  其一看得是品級,其二看得是對考,隨後還有那評級。

  唯有三項全都合適,這才有了升遷的三成把握。

  畢竟像這種上級考核,從某一種角度而言,其實已然算得上是破格提拔。

  這種概率本就小之又小。

  而在這大宋年間,大多數的官員真正的升遷方式跟後世並無太大區別,熬的就是資歷。

  地方官三年或者兩年半為一任,任滿便有機會可以調轉。

  而眼下盛紘這揚州通判調過來都還不足三載,此前在那靈州之處,先擔任縣尉,後又升縣令,再加上僥倖得了一些成績,這才幸運地被分到了揚州做通判一職。

  所以這升官一途,向來一品一個天地,更莫談在這大小官職,職務和具體負責的事務往往很多時候那也是有著極大的差別。

  也就是所謂的含權量一詞。

  「不過盡力而已。」

  盛紘喝了一口泡好的清茶,茶色淡綠,品到其間雖有些稍苦的茶腥味,但味道也是不錯。

  可見面前的錢忠和這麼些年的業餘愛好還是有些長進的。

  「大人還真是謙虛。」

  錢忠和繼續誇讚。

  「老孫要不要一起喝喝茶?這兩日正處上計,可是最為清閒無事。」

  錢忠和邀請著孫德昭。

  他們二人在這府衙之處都是老一輩的人了,對於什麼升遷早不指望。

  只不過兩人行事方式還是有著較大區別。

  錢忠和更通官場上的人情世故,孫德昭則更是重於實務。

  在這官場之上,可謂各自都有著一技之長,如此才能明哲保身,安安穩穩過著這官位的體面日子。

  還有幸好。

  遍觀各朝,大宋的官員俸祿可謂是最高的了,可以稱得上一句高薪養廉。

  雖然如此,還有著不少貪墨之人,但好歹像孫德昭這樣的官員不至於落得一個連尋常小商賈都不如的下場去。

  千里做官只為求財,不為求財也不至於吃苦。

  孫德昭頭也不抬,繼續埋在那案桌上的一應卷宗之內,嘴裡面啃著帶著芝麻的白餅,咕噥般的說道:「來杯清茶便好。你知道的,我這人一向閒不住。」


  盛紘看著屬下之間的這般和睦相處,嘴角噙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來。

  起碼,在這府衙之處。

  他擔任這揚州通判的班子還是很良性化的,不至於為他升官一事拖後腿。

  剛將泡好的熱茶放在孫德昭這老傢伙探手可取的空桌上。

  錢忠和不免的皺起眉來,看著那窗外,此刻正一臉火急火燎快步奔來的年輕小進士趙明之,心裏面不知為何忽然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好啦,不好啦!通判大人。」

  「漕運以東,那靠碼頭處又有大量的貨物擱淺了。聽說這一次大頭可還都是白家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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