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懷疑林噙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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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會散場得極快。王若弗領著如蘭走出庭院,一眼便看見立在馬車旁的墨蘭,當即板起臉數落起來,斥她不懂規矩、率先退場,失了大家閨秀的體面。

  墨蘭垂首而立,默然聽著全數訓誡,不辯不駁,一副溫順恭謹、逆來順受的模樣。可這副全然聽話的樣子,反倒讓王若弗心底生疑,只當她是隱忍不發、暗中憋著壞水,當下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身便登上了馬車。

  如蘭素來瞧這位庶姐不順眼,此刻也跟著輕嗤一聲,滿臉不耐地隨母親上車。墨蘭看在眼裡,心中只覺哭笑不得,全無半分氣惱,待二人離去,才緩步登車,隨馬車緩緩回了盛府。

  前塵過往,她身在局中,只覺府中種種糾葛皆是尋常。可重活一世,在親歷過嫁入梁家、終日周旋於一眾姬妾爭鬥的磋磨日子後,墨蘭才徹底看透了林噙霜在盛家的真正位置。

  王若弗身為嫡母大娘子,竟常年被一介妾室壓過風頭、處處掣肘。昔日在揚州,便受盡旁人明里暗裡的譏諷取笑,遷居汴京之後,境遇也未曾好轉。可即便常年受此憋屈,王若弗心性愚鈍歸愚鈍,卻從未動過斬草除根、陰毒害人的心思,說到底,是個蠢笨卻本心不壞的人。

  歷經一世浮沉,墨蘭早已褪去年少時的急躁易怒、心高氣盛。如今面對葳蕤軒明里暗裡的針對,她全然不以為意,心底甚至生出幾分通透與諒解。

  馬車穩穩停在盛府門前,墨蘭借著露種的攙扶下車,抬手細細理平身上衣裙褶皺,眸光沉靜,心中已然暗下決心,是時候為自己好好籌謀後路了。

  林棲閣被林噙霜把控,她這個盛家四姑娘,在外人面前看似風光無限、呼風喚雨,可這份體面與寵溺,全然依附於林噙霜的偏愛,根基虛浮不堪。

  整座林棲閣,無一人真心全然聽命於她。哪怕是貼身伺候的露種、雲栽,心底效忠的也從來都是林噙霜,而非她這位主子。

  手下無人可用,便似人身失了雙臂,處處受制。上一世,她便是栽在這孤立無援的境地里,落得滿身狼狽。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王若弗帶著如蘭去壽安堂回話了,墨蘭便獨自折返林棲閣。剛踏進門廊,等候多時的林噙霜便立刻迎了上來,眼底藏不住急切,張口便問:「墨兒,今日詩會可還順遂?」

  「詩會不過是老生常談,無非賦詩品茗、應酬閒談,沒什麼趣味。」墨蘭隨手褪下外衫遞給身側的露種,落座後便自顧提壺斟茶,神色淡然。

  「詩會是沒什麼意思,阿娘是問……詩會上有沒有哪家公子看上墨兒?有沒有哪家公子於墨兒相談甚歡?」林噙霜才不管詩會到底是幹什麼的,她只關心有沒有高門貴族的公子拜倒在墨蘭的石榴裙下,因此語氣有些急切起來。

  上一世的墨蘭不懂,只當母親這般步步緊逼、處處籌謀,全然是為了自己的前程,盼她嫁入高門,一世安穩榮華。可如今再看林噙霜眉眼間的熱切,墨蘭只覺生出幾分陌生。

  那份無微不至的體貼關懷之下,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與執念。她執著於讓自己嫁入頂級豪門,到底是為了女兒的終身歸宿,還是為了借女兒的婚事,成全她自己的體面與野心?

  墨蘭心底並不知道答案,不願深究,也不敢細想。她深知林噙霜對高門權勢的執念深重,便刻意避開這個話題,抬眸輕聲問道:「阿娘,你且告訴我,為何讓露種毀了我備好的素色衣裙?」

  這話一出,林噙霜當即心頭一虛,下意識轉頭瞪了露種一眼,心知這丫頭定然是把事全盤托出了。

  轉瞬之間,心虛便被惱意取代,她蹙著眉厲聲辯解:「我還沒來得及說你!今日詩會雲集汴京高門顯貴子弟,你穿一身素淡衣衫,旁人怎會注意到你?若不是我暗中安排,讓你換上明艷出彩的衣裳,你如何能在一眾貴女中脫穎而出,惹人矚目?」

  「現在竟然還來責問你阿娘?阿娘這是在幫你!」

  林噙霜字字句句皆是恨鐵不成鋼,只覺女兒不知好歹,辜負了自己的一片苦心。墨蘭望著眼前固執偏執的母親,心底只泛起一陣難言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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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你覺得,爹爹當真會應允我嫁入高門世家嗎?」

  墨蘭抬眸試探,想摸清母親心底最真實的盤算。

  林噙霜幾乎不假思索,立刻應聲:「那自然是會了!你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你若能嫁得風光顯貴,既是你的福氣,也是盛家的榮光,他只會滿心歡喜,豈會阻攔?」

  「那你呢,阿娘?」墨蘭定定地林噙霜的眼睛,想從林噙霜的臉上找到答案:「你會高興嗎?」

  「我自然是歡喜的!」林噙霜話音微頓,察覺女兒今日言語反常、句句古怪,不由得疑惑問道,「墨兒你今日是怎麼了?淨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可是葳蕤軒那邊有人刁難你?」

  「沒有。」墨蘭輕輕搖頭,「隔壁院的人怎麼會欺負我?」

  「說的也是,隔壁院的都是些蠢的,墨兒如此冰雪聰明,定然不會吃虧。那你這是怎麼了?」林噙霜順勢在她身側坐下,放緩語氣柔聲勸慰:「阿娘是個妾室,沒辦法四處應酬,不能給你找一門好親事。而王若弗也定然不會管你,而你爹爹注重盛家顏面、文人風骨,也定然不會給你尋很高的門第,你的前程只能你自己來爭啊!若是你都沒有心氣了,你以後能落得什麼好!」

  「安穩嫁入中等門戶便很好。有盛家做後盾,我在婆家安分度日,也絕不會受人欺凌。」墨蘭道出自己如今的打算,卻引得林噙霜滿臉不贊同。

  「不成!你若草草嫁入尋常人家,便只能在後院磋磨半生、苦苦熬上數十年。若是夫君庸碌無為,你這一輩子便徹底沒了指望!可你若能一躍成為侯府、伯府娘子,滿汴京誰還敢輕視於你?誰還敢輕視我!」

  墨蘭望著她急切外露的野心,輕聲問道:「阿娘這般執意攀附高門,到底是為我著想,還是為了你自己?」

  林噙霜渾身一僵,神色驟然凝滯,隨即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墨蘭,聲調拔高几分:「墨兒你這是什麼話?我自然是為了你!」

  「阿娘沒有給你一個好的出身,讓你因為庶女身份處處受制,一直被葳蕤軒壓一頭。我為我殫精竭慮、事事為你籌謀,只求你日後揚眉吐氣,不再受人半點輕視!而你現在,竟然疑心你的親娘?!」

  林噙霜幾近歇斯底里,墨蘭靜靜凝視著她,心底五味雜陳,再也分不清這番話里,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阿娘,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

  最終,她還是軟下語氣,輕聲道歉。而林噙霜捏著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淚,眼珠輕輕一轉,伸手便將墨蘭緊緊抱住,哽咽出聲:「我的墨兒……你這般容貌才情,註定不該平庸,日後一定要嫁個頂尖好人家……」

  墨蘭抬手緩緩回抱住她,母女二人相擁相依,埋在對方的肩頭,面色卻大不相同。

  一人是動容卻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沉穩和冷漠,一人是淚流滿面但卻沒幾分真心。

  ……

  夜深人靜,林棲閣內燭火搖曳。林噙霜手持小剪,慢悠悠挑著燭芯,輕聲開口發問:「你說墨兒近來究竟是怎麼了?往日裡她心比天高,滿眼都是錦繡前程,近日卻總說些安於平庸的喪氣話,性情大變,竟然還懷疑起我了?」

  一旁的雪娘上前接過燈籠,輕聲揣測:「莫不是前些日子郡主娘娘逼小公爺認親一事,讓四姑娘心生忌憚、投鼠忌器了?」

  林噙霜剪燭的動作驟然一頓,蹙起眉頭細細思索,越想越覺得有理:「這麼說來,倒真是對上了,墨兒便是從那之後性情大變的。難不成,當真是被平寧郡主的手段打擊到了?」

  片刻後,她又自行搖頭否決:「可那日郡主針對的是明蘭,眾人皆知,與咱們墨兒毫無干係,她何須介懷?」

  「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許是四姑娘見了那等權貴威壓的場面,心生怯意,自覺身份卑微,再也不敢肖想勳爵世家的親事了。」

  雪娘這一番揣測,恰好說中了關鍵,也最有可能。林噙霜雖未言語表態,心底卻已然默認。只是她素來強勢執拗,從不會因旁人變故退讓,更不會容許任何人、任何事擋了她和墨兒的攀高之路。

  她斂去眼底思緒,淡淡吩咐道:「去把露種叫來,我要問問今日詩會的詳細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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