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梁晗的變化
車廂內的空間本就不大，墨蘭能聞到梁晗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熏爐里焚過的沉水香，還有一種獨屬於年輕男子的溫熱氣息。她靠在梁晗肩頭，感覺到他肩膀的骨骼比記憶中寬厚了不少，也不再是上一世那種軟綿綿的、養尊處優的松垮模樣。
羞澀自然是有的。
畢竟兩人已經那麼多年不曾親近了。上一世嫁進梁府之後，最初的新婚燕爾倒也濃情蜜意過一陣，可後來隨著春柯作妖，隨著她性情愈發尖刻，隨著那些爭鬥、算計、猜忌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兩個人之間的那點溫存，早就被消磨得乾乾淨淨。
到後來梁晗甚至不大來她房裡了，偶爾在後院碰見，甚至冷嘲熱諷，像兩個疏遠的熟人。
而現在，她竟然就這樣靠在他肩上，像從未有過那些齟齬一樣。
如此的溫存之下，她又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隱憂，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墨蘭心底最深處，不碰的時候隱隱作痛，碰了便是一陣尖銳的酸澀。
上一世，梁晗的孩子雖然沒養活，但其他妾室好歹也懷過幾個。可她呢——除了未嫁之前私通得來的那一個，在那之後，她的肚子就再也沒有過動靜。
她還記得那個孩子。記得落胎時的劇痛，記得身下湧出的溫熱液體浸透了褥子，記得婆子們驚慌失措的臉，記得自己躺在床上，聽著簾外大夫壓低了聲音說「怕是傷了根本」。那時候她疼得滿頭冷汗，心裡也是一片寒涼。
完了。
落下隱疾、不能生育的大娘子，這一生都徹底完了。
那時候她請過大夫，私下裡也尋過方子，可始終沒有起色。上一世她還特地回過盛家，想求老太太幫她牽線搭橋，請賀家老太太替她好生瞧一瞧。賀家世代行醫，賀老太太更是婦科聖手，若是她肯出手，說不定還有幾分指望。可那時她早已與盛家撕破了臉，海朝雲三言兩語便給她擋了回來，後來便不了了之了。
而這一世……
如今春柯還在府里，比她還早進門幾個月，占著先機。春柯得盡梁晗寵愛，這是汴京城中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吳大娘子雖然不喜歡春柯，可架不住梁晗喜歡，到底還是抬了貴妾。而自己嫁過來之後，怕也還是要跟那春柯斗上一鬥了。
想到這些，墨蘭嘆了口氣，倒也不覺得害怕。上一世她便能壓春柯一頭，這一世她有吳大娘子的教導，後宅之事精進了不少，自然也能讓春柯老老實實的，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
只是……那些爭鬥、爭寵，太耗費心氣了。
墨蘭想到以後的日子，不免有些無奈。她本以為這一世嫁個中等人家，清清靜靜的，不必應付那麼多妾室，不必每天盤算來盤算去，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便罷了，不必再卷進那些烏煙瘴氣里。誰想到陰差陽錯，兜兜轉轉，竟然還是嫁給了梁晗
命運這東西，當真是個笑話。
馬車轆轆地走著，車輪偶爾碾過一塊不平的石板，車身便輕輕一晃。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墨蘭靠在梁晗肩上，闔上眼睛，心裡那些紛亂的念頭像潮水一樣，來來回回地翻湧，始終沒能落定。
她微微嘆了口氣，氣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梁晗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梁晗聽到了那聲嘆氣，嘴唇微啟，剛準備開口詢問，就聽到梁安在馬車外恭敬地說道：「公子，樊樓的吃食送到了。」
梁晗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掀開車簾的一角，接過那個朱漆食盒。那食盒做得精緻，漆面上描著金線纏枝蓮，打開來，裡面分了三層，每一層都碼得整整齊齊。他把食盒放到了墨蘭面前，掀開蓋子，點心的甜香便絲絲縷縷地飄了出來。
「這些是點心，你先吃一些墊墊肚子。」梁晗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溫和的、近乎哄勸的語調，「回府之後再讓人把席面端上來。」
今日兩人大婚，墨蘭忙了一天也沒時間休息進食，自然是飢腸轆轆。墨蘭睜開了眼，低頭看著食盒裡那些精緻的點心。芙蓉玉糕做得小巧，不過拇指大，雪白的糕體上綴著一星胭脂色的花瓣，旁邊還有幾塊桂花雲片糕、棗泥酥，都是她從前愛吃的。
她看著那些點心，心中忽然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上一世的梁晗，哪兒有這麼貼心過？雖然梁晗對著美色會溫言軟語相哄，但始終是金尊玉貴的公子哥，向來只有別人照顧他的份，他哪裡會關心別人怎樣？
而現在……為何變化了這麼多？
墨蘭抿了抿唇，她雖然有些餓，但因為林噙霜的事情，心裡堵得慌，沒什麼胃口。她只是拿出了一塊芙蓉玉膏，指尖觸到糕體上細膩的粉霜，遞到了梁晗唇邊，輕輕塞進了他的嘴裡。
梁晗一愣。
點心細膩綿軟，在舌尖上化開，是清甜的桂花味。他垂下了眼帘，慢慢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捏住了點心，拿了下來，慢吞吞地嚼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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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也是忙了一天，但方才在席面上招待賓客喝了不少酒，也進了一些吃食，不像墨蘭一整天都守著規矩，端坐在屋內，滴水未進。
梁晗也看出來了墨蘭此時心情不好，怕是無心吃東西，故而也就不說話了，讓墨蘭自己緩一緩。
墨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食盒的蓋子上來回摩挲，指甲一下一下地叩著朱漆的表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面對梁晗的變化，墨蘭很是好奇。
上一世的梁晗無憂無慮，被永昌伯和吳大娘子寵著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小就不知道煩惱兩個字怎麼寫。他被嬌養著長大，雖然不學無術，不是個有大才的人，但性格極好，身上沒有半點世家公子哥的高傲，只是貪戀美色，被吳大娘子耳提面命了不知道多少回，但始終不改。
可在這驕矜奢逸的汴京城裡，貪戀美色實在算不上什麼惡習。滿城的公子哥，有幾個不養幾個美妾的？故而梁晗在汴京城中頗有美名，甚至被那群公子哥們戲謔著取了個「風流公子」的諢稱，梁晗也不惱，次次詩會都能拔得頭籌。
然而如今的梁晗，簡直與上一世的他活成了反面。沉默寡言，眼神陰鷙，對待旁人皆是冷冷清清的，唯有面對自己時，眼底是壓抑許久的……恨意。
他這是……經歷了什麼？
墨蘭微微嘆了口氣，抬眼看向了梁晗，認真地問道：「上一世我死之後，發生了什麼？」
梁晗是否得救？還是說跟她一樣被圍剿而死？梁府最後怎樣了？
墨蘭在重生之後，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身死之際太過慘烈，滿天都是飛舞的血色。她不想回想這些痛苦的事情，這一世也打定主意避開高門大戶，特別是避開永昌伯爵府。
而現在，在馬車內的靜默之中，唯有二人各懷心事。面對著梁晗的巨變，墨蘭實在忍不住問出口。
羞澀自然是有的。
畢竟兩人已經那麼多年不曾親近了。上一世嫁進梁府之後，最初的新婚燕爾倒也濃情蜜意過一陣，可後來隨著春柯作妖，隨著她性情愈發尖刻，隨著那些爭鬥、算計、猜忌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兩個人之間的那點溫存，早就被消磨得乾乾淨淨。
到後來梁晗甚至不大來她房裡了，偶爾在後院碰見，甚至冷嘲熱諷，像兩個疏遠的熟人。
而現在，她竟然就這樣靠在他肩上，像從未有過那些齟齬一樣。
如此的溫存之下，她又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隱憂，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墨蘭心底最深處，不碰的時候隱隱作痛，碰了便是一陣尖銳的酸澀。
上一世，梁晗的孩子雖然沒養活，但其他妾室好歹也懷過幾個。可她呢——除了未嫁之前私通得來的那一個，在那之後，她的肚子就再也沒有過動靜。
她還記得那個孩子。記得落胎時的劇痛，記得身下湧出的溫熱液體浸透了褥子，記得婆子們驚慌失措的臉，記得自己躺在床上，聽著簾外大夫壓低了聲音說「怕是傷了根本」。那時候她疼得滿頭冷汗，心裡也是一片寒涼。
完了。
落下隱疾、不能生育的大娘子，這一生都徹底完了。
那時候她請過大夫，私下裡也尋過方子，可始終沒有起色。上一世她還特地回過盛家，想求老太太幫她牽線搭橋，請賀家老太太替她好生瞧一瞧。賀家世代行醫，賀老太太更是婦科聖手，若是她肯出手，說不定還有幾分指望。可那時她早已與盛家撕破了臉，海朝雲三言兩語便給她擋了回來，後來便不了了之了。
而這一世……
如今春柯還在府里，比她還早進門幾個月，占著先機。春柯得盡梁晗寵愛，這是汴京城中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吳大娘子雖然不喜歡春柯，可架不住梁晗喜歡，到底還是抬了貴妾。而自己嫁過來之後，怕也還是要跟那春柯斗上一鬥了。
想到這些，墨蘭嘆了口氣，倒也不覺得害怕。上一世她便能壓春柯一頭，這一世她有吳大娘子的教導，後宅之事精進了不少，自然也能讓春柯老老實實的，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
只是……那些爭鬥、爭寵，太耗費心氣了。
墨蘭想到以後的日子，不免有些無奈。她本以為這一世嫁個中等人家，清清靜靜的，不必應付那麼多妾室，不必每天盤算來盤算去，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便罷了，不必再卷進那些烏煙瘴氣里。誰想到陰差陽錯，兜兜轉轉，竟然還是嫁給了梁晗
命運這東西，當真是個笑話。
馬車轆轆地走著，車輪偶爾碾過一塊不平的石板，車身便輕輕一晃。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墨蘭靠在梁晗肩上，闔上眼睛，心裡那些紛亂的念頭像潮水一樣，來來回回地翻湧，始終沒能落定。
她微微嘆了口氣，氣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梁晗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梁晗聽到了那聲嘆氣，嘴唇微啟，剛準備開口詢問，就聽到梁安在馬車外恭敬地說道：「公子，樊樓的吃食送到了。」
梁晗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掀開車簾的一角，接過那個朱漆食盒。那食盒做得精緻，漆面上描著金線纏枝蓮，打開來，裡面分了三層，每一層都碼得整整齊齊。他把食盒放到了墨蘭面前，掀開蓋子，點心的甜香便絲絲縷縷地飄了出來。
「這些是點心，你先吃一些墊墊肚子。」梁晗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溫和的、近乎哄勸的語調，「回府之後再讓人把席面端上來。」
今日兩人大婚，墨蘭忙了一天也沒時間休息進食，自然是飢腸轆轆。墨蘭睜開了眼，低頭看著食盒裡那些精緻的點心。芙蓉玉糕做得小巧，不過拇指大，雪白的糕體上綴著一星胭脂色的花瓣，旁邊還有幾塊桂花雲片糕、棗泥酥，都是她從前愛吃的。
她看著那些點心，心中忽然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上一世的梁晗，哪兒有這麼貼心過？雖然梁晗對著美色會溫言軟語相哄，但始終是金尊玉貴的公子哥，向來只有別人照顧他的份，他哪裡會關心別人怎樣？
而現在……為何變化了這麼多？
墨蘭抿了抿唇，她雖然有些餓，但因為林噙霜的事情，心裡堵得慌，沒什麼胃口。她只是拿出了一塊芙蓉玉膏，指尖觸到糕體上細膩的粉霜，遞到了梁晗唇邊，輕輕塞進了他的嘴裡。
梁晗一愣。
點心細膩綿軟，在舌尖上化開，是清甜的桂花味。他垂下了眼帘，慢慢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捏住了點心，拿了下來，慢吞吞地嚼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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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晗也看出來了墨蘭此時心情不好，怕是無心吃東西，故而也就不說話了，讓墨蘭自己緩一緩。
墨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食盒的蓋子上來回摩挲，指甲一下一下地叩著朱漆的表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面對梁晗的變化，墨蘭很是好奇。
上一世的梁晗無憂無慮，被永昌伯和吳大娘子寵著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小就不知道煩惱兩個字怎麼寫。他被嬌養著長大，雖然不學無術，不是個有大才的人，但性格極好，身上沒有半點世家公子哥的高傲，只是貪戀美色，被吳大娘子耳提面命了不知道多少回，但始終不改。
可在這驕矜奢逸的汴京城裡，貪戀美色實在算不上什麼惡習。滿城的公子哥，有幾個不養幾個美妾的？故而梁晗在汴京城中頗有美名，甚至被那群公子哥們戲謔著取了個「風流公子」的諢稱，梁晗也不惱，次次詩會都能拔得頭籌。
然而如今的梁晗，簡直與上一世的他活成了反面。沉默寡言，眼神陰鷙，對待旁人皆是冷冷清清的，唯有面對自己時，眼底是壓抑許久的……恨意。
他這是……經歷了什麼？
墨蘭微微嘆了口氣，抬眼看向了梁晗，認真地問道：「上一世我死之後，發生了什麼？」
梁晗是否得救？還是說跟她一樣被圍剿而死？梁府最後怎樣了？
墨蘭在重生之後，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身死之際太過慘烈，滿天都是飛舞的血色。她不想回想這些痛苦的事情，這一世也打定主意避開高門大戶，特別是避開永昌伯爵府。
而現在，在馬車內的靜默之中，唯有二人各懷心事。面對著梁晗的巨變，墨蘭實在忍不住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