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試探與博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念及前世與梁晗相守近二十載的種種過往,墨蘭幽幽嘆了口氣,心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悵惘。她緩緩開口,語聲清淡卻帶著幾分篤定:「高門大戶的風光底下儘是磋磨,若是夫妻離心離德,我父親素來圓滑世故,斷不會為了我得罪權貴。屆時我困在婆家,便只能任人拿捏,毫無退路。」

  「倒不如尋一戶門第稍遜盛家,或是家世相當的人家。如此我在婆家有底氣立足,不必事事被動受制。最好能遠嫁他鄉,遠離汴京這是非之地。汴京繁華迷人眼,人情糾葛纏繞不休,困在官場的浮沉算計里,一輩子都難得安穩舒心。」

  「梁公子不必再費心試探。我心意已決,即便邱家真的登門盛家提親,我也斷然不會應允。倘若真到無路可走之時,我便遠赴玉清觀潛心修道,一生侍奉三清,亦是清淨圓滿的歸宿。」

  墨蘭語速平緩,先是應對完邱可立,又與梁晗周旋許久,口舌耗費之下,喉嚨早已乾澀發緊。此時她只想早早離去,喝水解渴。

  梁晗聞言,久久默然不語。墨蘭猜不透他心底盤算,便也緘口不言。一時之間,清幽的涼亭里寂然無聲,只剩晚風輕拂。

  沉寂良久,梁晗終於出聲,卻並未接她的話,只轉頭吩咐亭外值守的梁安:「去備一壺熱茶來。」

  梁安聞言,詫異地抬眼瞥了墨蘭一眼,躬身應聲退下。墨蘭亦是滿心錯愕,抬眸疑惑地望向梁晗,眼底滿是不解。

  梁晗神色淡然,靜靜回望於她:「這般看我作何?你方才不是渴了?」

  墨蘭壓下心底的滿腹疑慮,輕輕點了點頭,再未多言。

  梁安辦事素來穩妥利落,片刻便攜著一整套精緻茶具折返。露種也過來幫忙,手腳麻利地將茶具擺到涼亭中中央的小几上,她本欲留下侍立煮茶,梁晗淡淡一瞥,墨蘭瞬間心領神會,當即示意露種退至亭外值守。

  梁安亦依命退離,涼亭之內,再度只剩二人相對。梁晗自幼養尊處優,雖平日附庸風雅,卻素來有僕役貼身伺候,這煮茶烹茗這般細緻活計,向來一竅不通。前世二人成婚,閒來時吟詩作賦,向來都是墨蘭親手煮茶。

  墨蘭輕嘆了一口氣,準備打開茶盒開始煮茶,卻不曾想與梁晗的手碰個正著。

  那觸感微涼,似被針尖扎過指尖。墨蘭心頭微顫,飛快收回手,垂眸斂目,不敢與梁晗對視。而梁晗唇角卻悄然勾起一抹淺淡弧度,逕自抬手,從容動手煮起茶來。

  待一盞溫熱茶湯推至眼前,墨蘭眼底滿是訝異。梁晗什麼時候會的煮茶?這可是個細活,梁晗向來沒有耐心,今時竟然也學了煮茶?

  淺啜一口茶湯,初嘗是清雅微苦,細細回味,喉間便漫開一縷綿長甘甜。這一壺茶烹得火候絕佳、香氣醇厚,水準幾乎不輸常年習茶的自己。

  墨蘭壓下心中驚詫,不言不語,只小口慢飲。乾澀緊繃的喉嚨被溫潤茶湯緩緩舒緩,整個人方才鬆快幾分。

  梁晗亦默然飲茶,亭中安靜下來,卻無半分尷尬,反倒透著一種難得的安寧和諧。微風徐徐掠過亭檐,吹散了暮春的燥熱。墨蘭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前世二人夫妻數十載,但卻早已心生嫌隙、兩兩疏離,這般靜謐愜意的共處時光,已是經年未見。

  一世姻緣,一世糾葛,終究是剪不斷的冤孽。

  她時常暗自思忖,前世自己撒手人寰之後,梁晗又是何去何從?

  萬般悵然皆凝於一聲輕嘆,墨蘭輕輕放下手中茶盞,眉眼間滿是唏噓。全程默默靜觀她一舉一動的梁晗,見狀忽然開口,語氣篤定而清晰:「你在說謊。」

  「什麼?」墨蘭一時怔忡,未曾反應過來他所言何意。待對上樑晗深邃篤定的眼眸,才恍然知曉,他是看穿了自己方才那番說辭。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我未曾說謊。」墨蘭定了定神,輕聲辯駁,「我方才所言,句句皆是真心。」

  梁晗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沉沉鎖住她的眉眼,語調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說的緣由,或許有幾分屬實,卻絕非根本。你心底藏著真正的心思,不妨直說。」

  墨蘭眼睫微顫,心底驟然一緊。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修飾的冠冕說辭,竟被他一眼看穿。

  方才那些話,不過是她刻意鋪陳的藉口。前世得吳大娘子悉心教導,今生的她,無論嫁入何等門第,皆有法子站穩腳跟、安身立命。所謂不願高嫁、只求門戶相當、遠赴他鄉,歸根到底,不過是想逃離汴京,逃離……梁晗而已。

  江南煙雨、蜀地青山、嶺南風月,無論天涯海角,只要能避開他,便是好去處。

  前世的她,如願坐上了永昌伯爵娘子的位置,得了世人艷羨的高門尊榮,卻唯獨得不到梁晗的真心。婚前的海誓山盟、郎情妾意,不過短短數年,便盡數煙消雲散。她一腔赤誠真心付諸流水,終究落得滿心不甘、一身狼狽。

  後來二人漸行漸遠,他厭了她、倦了她,連她的院落都不願踏進一步。無數個晨昏日暮,她只能獨坐庭中,對著滿院花木追憶往昔溫存。越憶往昔,越心生不甘,梁晗便成了她此生最深、最放不下的執念。

  前世為他擋下致命一箭,便是執念最深的寫照。她原以為身死道消,愛恨糾葛、恩怨執念便會盡數散盡。可一朝重生,再見這張熟悉的眉眼,她才徹底明白,哪怕跨過生死輪迴,她終究沒能放下這個人。

  這般糾纏不休,大抵便是世人所說的孽緣吧。

  她拒高門、遠汴京、求遠嫁,萬般退讓逃離,從頭到尾,都只是在躲梁晗。

  這份藏在心底、牽扯半生的隱秘情愫,她這輩子,絕不會、也不能說出口。

  墨蘭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淺笑,抬眸望向他:「那梁公子倒是說說,你屢屢深究我的私事,究竟是為何?你我相識寥寥數面,本無深交,何須對我這般上心?」

  終究是相守二十年的夫妻,若是她連他翻天覆地的變化都察覺不出,未免太過愚鈍。

  前世的梁晗,不過是個倚仗家世蔭封、渾噩度日的紈絝子弟,胸無城府、隨性妄為,何曾有過如今這般步步為營、心思深沉的模樣?

  一個人突然性情大變,是何緣故?

  她也曾暗自揣測,梁晗是否與自己一般,是重生歸來。可這念頭剛起,便被她即刻否決。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前世的梁晗早已被嬌養廢了心性,即便是遭遇大變幡然醒悟,也不會如此修身克己、步步籌謀。再者,若他當真重生,理應恨她入骨——恨她對春柯動手,恨她傷及他的骨肉,怎會如此平和淡然地與她對坐飲茶、輕言細語?

  恐怕連見她一面,都會心生嫌惡。

  雖猜不透他性情大變的緣由,墨蘭也無意深究。她心底殘存的情意未曾徹底磨滅,可她早已下定決心,此生絕不再重蹈覆轍,再度嫁與梁晗。往後餘生,二人註定是陌路殊途。

  面對墨蘭的反問,梁晗一時徹底沉默。

  他並非無言以對,只是心底藏著萬般緣由,不能說、亦無從說起。

  涼亭之中,二人各懷隱秘,皆揣著一身不可言說的心事。這場似交鋒、似閒談的對峙,便這般悄然落幕。

  梁晗負手立在亭中,目光凝著墨蘭漸行漸遠的纖細背影,久久失神。

  片刻後,梁安緩步上前,低聲稟報導:「公子,邱三公子遣人來問,邱家原定去往盛家的提親,是否還要照常進行?」

  邱可立早已看出梁晗對盛家四姑娘格外上心,今日墨蘭拒了自己,他便第一時間傳信請示梁晗的意思,聽從梁晗的安排。

  梁晗斂去眼底失神,神色恢復清冷,淡淡吩咐:「提親之事暫且擱置。讓他照舊與墨蘭周旋糾纏,切記把握分寸,不可過分唐突。」

  「是。」梁安躬身領命,正欲轉身傳信,卻被梁晗驟然叫住。

  「另外,去查。」梁晗語聲沉緩,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查清盛家四姑娘是從何時起性情大變、言行迥異往日。務必細緻周全,查到蛛絲馬跡,即刻回稟於我。」

  梁安心底暗自疑惑,自家公子,未免對這位盛四姑娘太過上心了些。可他素來不敢揣測主子心思,只低頭應聲遵令。

  梁晗再度抬眸,望向墨蘭離去的方向,微風拂動他衣袂翻飛,他緩緩深吸一口氣,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低語,帶著蟄伏已久的執念與試探:「別讓我抓到你的破綻,夫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