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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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三十,天還沒亮透就出發了。

  馬車駛出城門時,明蘭從車簾縫隙里看了一眼汴京的輪廓,青灰色的城牆正在晨光里慢慢變得清晰。她看了一會兒就放下了帘子。車輪碾過土路,每隔一段就會顛一下。

  巳時前後,馬車停在一個小鎮的驛站外。驛站不大,青磚灰瓦的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棗樹。老太太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喝了盞熱茶。明蘭也接過一盞,茶是粗茶,微微發澀,但一口下去整個人暖了一截。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月白色的裙邊已經沾了一層灰。她伸手拍了拍,灰沒有拍掉,反而暈開了一片。

  午後重新上車,路邊的田地漸漸少了,開始出現低矮的山丘,山腳有溪流。明蘭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路邊的梧桐樹剛冒出嫩芽,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淺淺的綠。她放下帘子,忽然想起前世去宥陽走的也是同一條路,但那時候老太太沒有在青城書院這個岔口停下來。前世的路是直的,一直通往宥陽。這一世馬車拐了一個彎。


  馬車在一座院門前停下來時,明蘭隔著車簾看到了一棵很大的槐樹。她從沒見過這棵樹,但她在沈即明的信里讀到過——「葉子密得幾乎透不過光。」現在她親眼看到了這棵樹,比信里的字要大得多,枝葉密密匝匝地鋪展開來,把院門一側的光都遮住了,只在樹影邊緣漏下幾縷細碎的金色,像被人剪碎又隨意灑落的紙箔。

  老太太沒有下車:「你去吧,把那幾本書取了。」明蘭扶著車轅下了車,腳踩到地面上,是結實的土路。她走到院門口,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開門,青磚鋪地的院子出現在眼前,牆頭爬著枯藤。那棵槐樹正立在院門左側,枝丫向四面伸展開去。她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花已經落盡了,滿枝的綠葉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綠。

  她正看得入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盛家來的吧?」她轉過身,一個穿灰袍的老人站在門廊下,手裡拿著幾本書,正看著她。他就是陳先生。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莊先生的學生?」明蘭說:「不是,莊先生是家裡請的先生。」陳先生點了點頭,像是已經知道了。他把書遞過來:「就這幾本,沈家那孩子走的時候落下的。」明蘭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書頁邊角已經微微捲起。她正要道謝,陳先生忽然又說了一句:「他走之前那天,在這棵槐樹下站了很久。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他在數葉子。」他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說數清了沒有,他說沒有。然後就走了。」

  明蘭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沈即明信里寫過的那句話——「葉子密得幾乎透不過光。」他站在那棵樹下數葉子,大概是在數那些透不過光的地方有多少個。她不知道他數清了沒有,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數,只是把書抱在懷裡,道了謝:「多謝陳先生。」陳先生點了點頭,轉身回屋裡去了。

  明蘭抱著書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離開。風吹過來,滿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翻書。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幾本書,書脊朝上,邊角微微捲起,有一本的書頁間露出一角紙邊——像是夾了什麼東西。她沒有翻開看,只是把書抱得更穩了一些。

  她走出院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風還在吹,葉子還在響。前世她沒有來過這裡,不知道這棵樹下曾經站過一個少年,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想要數清一棵樹有多少片葉子,但他沒有數完就走了。而她這一世來了,站在他站過的地方,替他取回了他落下的書。她上了馬車,把書放在車座上。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幾本書:「拿到了?」她點了點頭:「拿到了。」

  馬車重新動起來,駛離了青城書院。她沒有回頭,但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本書的書脊,那截露出一角的紙片還夾在書頁里。她知道那大概只是一張隨手夾進去的紙,可她沒有抽出來看——留著給那個人自己打開吧。

  (第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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