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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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三,晨光剛剛漫過窗紙。

  莊先生站在講台前,把那本翻舊了的《孟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開口說話:「今年秋闈在即,齊小公爺和即安都該下場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後日開始,你們隨我去一趟貢院,看看鄉試的考場規制。不必帶書,只帶眼睛。」他頓了頓,目光從齊衡身上移到沈即安身上,又收回來,「長楓也去。你雖已過了鄉試,但春闈的考場比鄉試更嚴,早看早安心。」

  長楓點了點頭,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齊衡坐在前排,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放在桌沿的手指收回來,平放在書頁上。他的脊背比平時挺得更直了一些,從頭到尾沒有動。沈即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晨光落在他肩頭,把他袖口那圈青灰色的暗紋照得微微泛亮。他聽到「貢院」兩個字的時候,指節在桌沿上輕輕壓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覺得不該抓。

  如蘭第一個開口:「那私塾是不是停課了?」莊先生看了她一眼:「你們幾個姑娘,這幾日自己溫書。」如蘭「哦」了一聲,縮回胳膊趴回桌上了。墨蘭坐在她旁邊,手裡沒有拿繡繃,那本翻了一半的書攤在面前,她沒有看,目光落在書頁邊緣,像是視線穿過紙面落在了別處。

  課間的時候,長楓從前面走過來,在明蘭桌邊站定。午後的光線斜斜地照進屋裡,在他肩頭落下一道明暗分界。他在她桌邊站了片刻才開口:「六妹妹,莊先生讓我也去,說是看看春闈的考場。」他停了一下,「我心裡有些沒底。」明蘭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已經是舉人了,莊先生讓你去看考場,是覺得你的火候到了。」長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在風裡微微晃動的枝丫,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就是怕自己辜負了莊先生的期望。」

  午休的時候,明蘭從私塾出來透氣。墨蘭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過了一會兒,墨蘭的聲音才響起來:「六妹妹,你說長楓哥哥明年能行嗎?」她問得很輕。明蘭沒有轉頭:「莊先生肯帶他去貢院,說明莊先生覺得他能行。」墨蘭沒有再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雙手,像是才想起來自己今天沒有拿繡繃。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壽安堂里暖意融融,炕桌上的茶盞冒著薄薄的熱氣。老太太歪在炕上,穿了一件沉香色的素綢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正拿著一本舊書在看。見明蘭進來,她放下書:「莊先生要帶他們去貢院的事,你知道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知道了。齊小公爺和即安去看鄉試的考場,長楓哥哥也去。」老太太點了點頭:「莊先生肯帶他們去,說明這幾個人的火候都到了。」她放下茶盞,沒有再多說什麼。

  從壽安堂出來,暮色正從四面合攏過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明蘭穿過前院的時候,長柏正站在廊下,像是等了一會兒了。他手裡拿著一封信,沒有封口,見她走近便遞了過來:「廷燁的信。他說告身已經辦妥了,赴任日期定在三月中。他說想見你一面——不是單獨見,我陪著,就在前院說幾句話。」明蘭沒有立刻接,站在幾步之外:「他為什麼要見我?」長柏頓了一下:「因為告身那件事,他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他說『那個姓陳的人,我留下了』——是你說的那句話,他照做了。他說他走之前想當面跟你說一聲。」明蘭接過信,沒有打開,收進了袖子裡:「什麼時候?」「後日午後。」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點燈,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想起白天長楓站在她桌邊說的那句「我心裡有些沒底」,又想起墨蘭站在廊下問「長楓哥哥明年能行嗎」。長楓中了舉人之後,反而比從前更怕了。墨蘭從前什麼事都要替她娘爭,如今她只問一句話都要想一想才開口。而她自己——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朝上,什麼都沒有攥。她沒有想好後天見到顧廷燁的時候該說什麼。但她知道,他只是想說清楚一些事,然後走他自己的路。而她也會繼續走她的路,只是在那條路上,她會偶爾想起這個午後——有人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把一封信遞到她面前。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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