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歸家
三月十八，天還沒亮透，馬車已經等在院門口了。明蘭披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麵斗篷，踩著晨光往院門口走去。品蘭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手裡，油紙包還帶著一點溫熱。她握在手心，沒有打開：「我走了。」品蘭站在那株已經落盡花的山茶旁邊，沒有說「你秋天還來嗎」，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馬車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再也看不見了。
馬車走了兩天一夜，第三日午後到了汴京城外。馬車穿過幾條街巷，在盛家門前停了下來。大娘子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織錦褙子。明蘭跟著老太太進了府，回了西跨院。丹橘已經得了消息，看到明蘭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姑娘回來了！」明蘭換了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喝了一口茶，起身去了正廳。
正廳桌上擺著的東西在午後日光里泛著細碎的光澤，兩匹上好的雲錦疊得齊整，一匹寶藍色織金紋，一匹緋紅色暗花緞。寶藍色的那匹織紋細密，金線在日光下泛著碎光，像是江南那邊時興的料子，摸上去滑而不薄；緋紅色的那匹顏色壓得穩，暗花在光線偏轉時才隱隱泛出來，是纏枝蓮紋，針腳密到幾乎看不出線跡。
旁邊放著一隻紫檀木的匣子，匣面打磨得光滑，邊角鑲著黃銅護角。明蘭打開，裡面是一對赤金鑲羊脂白玉的簪子——簪身是赤金打的，鏨著極細的卷草紋，紋路從簪尾一直延伸到簪頭，纏纏繞繞的；簪頭嵌著一朵並蒂蓮，花瓣用羊脂白玉雕成，薄得透光，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脂白色，像是剛摘下來的；花心處鑲了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切面工整，在光線里微微一閃。這樣的羊脂白玉在汴京城裡也不多見，是揚州那邊的細作手藝，玉質溫潤細膩，金工精細，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銀樓能打出來的。
旁邊還有一隻稍小些的紫檀木匣，裡面是一對赤金鑲紅寶石的葫蘆形耳墜。耳墜是赤金打底，上半截嵌著一顆圓潤的紅寶石，下半截鏨著細密的雲紋，墜腳處垂著一小片金葉子，晃動時無聲。這樣的葫蘆形耳墜是當季汴京貴女中時興的款式。
另有一隻錦盒，裡面是一對金累絲鑲珍珠的鐲子——鐲身用金絲累成細密的纏枝紋，中間嵌著一排小米珠，顆顆圓潤，泛著柔和的珠光，是京城細作坊的手藝，比尋常的銀鎏金鐲子貴重許多。
長柏得了一方上好的端硯，石質溫潤細膩，硯堂泛著紫紅色的光澤，是李氏特意托人從端州帶回來的，硯身刻著幾筆疏竹，是端州那邊的文人款。長楓得了一套湖筆，筆桿是湘妃竹的，斑紋清晰自然，筆毫齊整。安哥兒還小，得了一對赤金的長命鎖，鎖面鏨著如意紋，分量不重但做工精細。
除此之外，還有一包封好的銀錠，約莫五百兩，用紅紙裹著，是盛維單獨封給盛家公中的。兩壇桂花酒也用紅綢封著口，壇身是粗陶的，封口的紅綢系得緊。一簍新曬的筍乾，用細麻繩扎著口，能聞見筍乾特有的清香。一包上好的金華火腿，用油紙包了幾層。兩隻細篾編的食盒，裡面碼著桂圓乾和蜜棗。
大娘子正在看冊子，見明蘭進來抬頭：「你嬸嬸太客氣了。」她嘴上說著客氣，手指卻在那匹緋紅色暗花緞上多停了一瞬，又打開那隻紫檀木匣子看了看，把羊脂白玉簪子托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日光透過窗紙落在那對並蒂蓮簪上，她垂著眼把簪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簪身內側的卷草紋，又放回了匣子裡。她喜歡這些東西，但她對李氏並不親近。宥陽那邊是商戶，汴京這邊是官宦，兩家雖同宗，但走動得不算頻繁。她合上蓋子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老太太歪在炕上喝茶，等大娘子把話說完才開口：「那對羊脂白玉簪子是給六丫頭的。長柏得了端硯，長楓得了湖筆，安哥兒得了長命鎖。紅寶石耳墜給如蘭，金累絲珍珠鐲子給墨蘭，料子兩房各分，寶藍色的給大娘子，緋紅色的我留著。那三百兩銀子入公中，留作家用。」大娘子沒有立刻應聲，翻了一下那對紅寶石耳墜的匣子，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隻金累絲珍珠鐲子，然後合上了蓋子。
如蘭從廊下跑進來的時候，看到桌上那對羊脂白玉簪子，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去拿，被大娘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大娘子把那隻裝著紅寶石耳墜的匣子推到她面前：「這是你的。」如蘭打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明蘭面前那隻紫檀木匣子，她的匣子比明蘭的小了一圈，裡面的東西雖然也是好東西，但和那對羊脂白玉簪子放在一起，分量上差了一截。她看了明蘭一眼，又看了大娘子一眼，沒有說什麼，低頭把匣子蓋上了。大娘子看到了她臉上那一下收住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匹寶藍色的料子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說：「這次的禮物，你大娘子心裡不舒坦，但她不會說什麼。如蘭的耳墜不如你的簪子貴重，這是事實，可她不會因為這個找你的麻煩。她分得清輕重，只是心裡那口氣要過幾日才能順。那匹寶藍色的料子收下了，這就是她的態度。」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把那對羊脂白玉簪子從匣子裡取出來，在燈下看了一會兒，並蒂蓮的花瓣薄得透光，在燈下泛著柔潤的脂白色，簪身的卷草紋細密清晰。她看了一會兒，放回匣子裡，合上了蓋子。窗外很安靜，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蘭草的葉子，想著品蘭站在那株已經落盡花的山茶旁邊，沒有說「你秋天還來嗎」，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馬車走遠。她合上窗，去洗漱了。
（第九十九章完）
馬車走了兩天一夜，第三日午後到了汴京城外。馬車穿過幾條街巷，在盛家門前停了下來。大娘子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織錦褙子。明蘭跟著老太太進了府，回了西跨院。丹橘已經得了消息，看到明蘭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姑娘回來了！」明蘭換了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喝了一口茶，起身去了正廳。
正廳桌上擺著的東西在午後日光里泛著細碎的光澤，兩匹上好的雲錦疊得齊整，一匹寶藍色織金紋，一匹緋紅色暗花緞。寶藍色的那匹織紋細密，金線在日光下泛著碎光，像是江南那邊時興的料子，摸上去滑而不薄；緋紅色的那匹顏色壓得穩，暗花在光線偏轉時才隱隱泛出來，是纏枝蓮紋，針腳密到幾乎看不出線跡。
旁邊放著一隻紫檀木的匣子，匣面打磨得光滑，邊角鑲著黃銅護角。明蘭打開，裡面是一對赤金鑲羊脂白玉的簪子——簪身是赤金打的，鏨著極細的卷草紋，紋路從簪尾一直延伸到簪頭，纏纏繞繞的；簪頭嵌著一朵並蒂蓮，花瓣用羊脂白玉雕成，薄得透光，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脂白色，像是剛摘下來的；花心處鑲了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切面工整，在光線里微微一閃。這樣的羊脂白玉在汴京城裡也不多見，是揚州那邊的細作手藝，玉質溫潤細膩，金工精細，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銀樓能打出來的。
旁邊還有一隻稍小些的紫檀木匣，裡面是一對赤金鑲紅寶石的葫蘆形耳墜。耳墜是赤金打底，上半截嵌著一顆圓潤的紅寶石，下半截鏨著細密的雲紋，墜腳處垂著一小片金葉子，晃動時無聲。這樣的葫蘆形耳墜是當季汴京貴女中時興的款式。
另有一隻錦盒，裡面是一對金累絲鑲珍珠的鐲子——鐲身用金絲累成細密的纏枝紋，中間嵌著一排小米珠，顆顆圓潤，泛著柔和的珠光，是京城細作坊的手藝，比尋常的銀鎏金鐲子貴重許多。
長柏得了一方上好的端硯，石質溫潤細膩，硯堂泛著紫紅色的光澤，是李氏特意托人從端州帶回來的，硯身刻著幾筆疏竹，是端州那邊的文人款。長楓得了一套湖筆，筆桿是湘妃竹的，斑紋清晰自然，筆毫齊整。安哥兒還小，得了一對赤金的長命鎖，鎖面鏨著如意紋，分量不重但做工精細。
除此之外，還有一包封好的銀錠，約莫五百兩，用紅紙裹著，是盛維單獨封給盛家公中的。兩壇桂花酒也用紅綢封著口，壇身是粗陶的，封口的紅綢系得緊。一簍新曬的筍乾，用細麻繩扎著口，能聞見筍乾特有的清香。一包上好的金華火腿，用油紙包了幾層。兩隻細篾編的食盒，裡面碼著桂圓乾和蜜棗。
大娘子正在看冊子，見明蘭進來抬頭：「你嬸嬸太客氣了。」她嘴上說著客氣，手指卻在那匹緋紅色暗花緞上多停了一瞬，又打開那隻紫檀木匣子看了看，把羊脂白玉簪子托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日光透過窗紙落在那對並蒂蓮簪上，她垂著眼把簪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簪身內側的卷草紋，又放回了匣子裡。她喜歡這些東西，但她對李氏並不親近。宥陽那邊是商戶，汴京這邊是官宦，兩家雖同宗，但走動得不算頻繁。她合上蓋子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老太太歪在炕上喝茶，等大娘子把話說完才開口：「那對羊脂白玉簪子是給六丫頭的。長柏得了端硯，長楓得了湖筆，安哥兒得了長命鎖。紅寶石耳墜給如蘭，金累絲珍珠鐲子給墨蘭，料子兩房各分，寶藍色的給大娘子，緋紅色的我留著。那三百兩銀子入公中，留作家用。」大娘子沒有立刻應聲，翻了一下那對紅寶石耳墜的匣子，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隻金累絲珍珠鐲子，然後合上了蓋子。
如蘭從廊下跑進來的時候，看到桌上那對羊脂白玉簪子，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去拿，被大娘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大娘子把那隻裝著紅寶石耳墜的匣子推到她面前：「這是你的。」如蘭打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明蘭面前那隻紫檀木匣子，她的匣子比明蘭的小了一圈，裡面的東西雖然也是好東西，但和那對羊脂白玉簪子放在一起，分量上差了一截。她看了明蘭一眼，又看了大娘子一眼，沒有說什麼，低頭把匣子蓋上了。大娘子看到了她臉上那一下收住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匹寶藍色的料子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說：「這次的禮物，你大娘子心裡不舒坦，但她不會說什麼。如蘭的耳墜不如你的簪子貴重，這是事實，可她不會因為這個找你的麻煩。她分得清輕重，只是心裡那口氣要過幾日才能順。那匹寶藍色的料子收下了，這就是她的態度。」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把那對羊脂白玉簪子從匣子裡取出來，在燈下看了一會兒，並蒂蓮的花瓣薄得透光，在燈下泛著柔潤的脂白色，簪身的卷草紋細密清晰。她看了一會兒，放回匣子裡，合上了蓋子。窗外很安靜，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蘭草的葉子，想著品蘭站在那株已經落盡花的山茶旁邊，沒有說「你秋天還來嗎」，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馬車走遠。她合上窗，去洗漱了。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