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 茶花
賀弘文來的那天，沈即明正在東廂房整理手稿。
他聽到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有輕有重，還有一個老人的聲音，帶著趕了遠路之後那種微微發沉的氣息。他側過頭從窗縫裡看了一眼——賀家老太太走在前頭，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素綢褙子，走路時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風壓了多年依然立得端正的老樹。她身後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了一身素淨的細布直衣，安安靜靜地跟著，目光不四處亂掃，只偶爾抬起來看一眼院牆上的藤蔓，又垂下去。沈即明認得他。賀家是醫學世家，他聽說過賀家老太太與盛家老太太是手帕交。但宥陽盛家與賀家並無來往，賀家老太太出現在這裡，大約是路過，順道來替大老太太看診。他收回目光，繼續理手稿，但手裡的手稿翻了兩頁之後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在看上面的字，於是又合上了。他在桌前坐了片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坐著，聽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沒有完全推開，他站在門縫後面，看到賀弘文正站在那株山茶前面，明蘭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賀弘文側過頭，看著那株山茶，說了一句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春日裡一片葉子落在另一片葉子上，輕得不會驚動任何人。明蘭回了一句，語氣平和，像在路上遇到一個人，停下來說了幾句話。沈即明站在門內，看到明蘭站著的位置——她離賀弘文不遠，也不近，但那個距離剛好是兩個人可以並肩看同一件事物的距離。他看到賀弘文說話時側臉的弧度，溫和、從容，像是知道自己不需要趕時間。他看到明蘭站在那裡，沒有退開。
他站在門內，手稿被他攥了一下，紙邊微微彎了下去。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人是值得在意的，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明蘭願意讓一個第一次見的人站在她旁邊說話而不用側過頭去，那她大概對這個人是沒有防備的。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指腹貼著木紋慢慢收攏，像是要把那句話按進自己掌心裡。他以前總覺得時間還很多——他可以慢慢來，等她長大，等自己考完功名，等一切都穩妥了再往前走。但此刻他站在門內，看到門外有一個同樣溫和的、同樣從容的人站在她旁邊，他忽然覺得「慢慢來」這三個字，大概是他對自己說過的最輕的一句話。他不能再等了。他推門出去了。
他走到廊下另一側站定。賀弘文聽到了動靜，轉過頭來，微微點了一下頭。沈即明回了一禮，然後他看了明蘭一眼，那一眼比平時長了半拍。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開口，只是在廊下站著，不遠不近。他看到她站在賀弘文旁邊，她沒有退開，但她的姿態是端正的、客氣的，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在心裡記住了那個距離，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像是他在替自己在那道線旁邊先占住一個位置。他沒有看賀弘文，但他知道賀弘文看到了他。他知道那個人會從他站的位置上讀出一些東西——他站在那裡，不只是為了透氣。
他轉身回了東廂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心裡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疊在一起，像是把幾頁書合攏，折了一角，留待日後再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以前總覺得時間在自己這邊，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時間從來不在任何人那邊，它只會在你停下來的時候從你身邊走過去，然後站在別人旁邊。
（小劇場完）
他聽到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有輕有重，還有一個老人的聲音，帶著趕了遠路之後那種微微發沉的氣息。他側過頭從窗縫裡看了一眼——賀家老太太走在前頭，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素綢褙子，走路時背脊挺直，像一棵被風壓了多年依然立得端正的老樹。她身後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了一身素淨的細布直衣，安安靜靜地跟著，目光不四處亂掃，只偶爾抬起來看一眼院牆上的藤蔓，又垂下去。沈即明認得他。賀家是醫學世家，他聽說過賀家老太太與盛家老太太是手帕交。但宥陽盛家與賀家並無來往，賀家老太太出現在這裡，大約是路過，順道來替大老太太看診。他收回目光，繼續理手稿，但手裡的手稿翻了兩頁之後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在看上面的字，於是又合上了。他在桌前坐了片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坐著，聽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沒有完全推開，他站在門縫後面，看到賀弘文正站在那株山茶前面，明蘭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賀弘文側過頭，看著那株山茶，說了一句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春日裡一片葉子落在另一片葉子上，輕得不會驚動任何人。明蘭回了一句，語氣平和，像在路上遇到一個人，停下來說了幾句話。沈即明站在門內，看到明蘭站著的位置——她離賀弘文不遠，也不近，但那個距離剛好是兩個人可以並肩看同一件事物的距離。他看到賀弘文說話時側臉的弧度，溫和、從容，像是知道自己不需要趕時間。他看到明蘭站在那裡，沒有退開。
他站在門內，手稿被他攥了一下，紙邊微微彎了下去。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人是值得在意的，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明蘭願意讓一個第一次見的人站在她旁邊說話而不用側過頭去，那她大概對這個人是沒有防備的。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指腹貼著木紋慢慢收攏，像是要把那句話按進自己掌心裡。他以前總覺得時間還很多——他可以慢慢來，等她長大，等自己考完功名，等一切都穩妥了再往前走。但此刻他站在門內，看到門外有一個同樣溫和的、同樣從容的人站在她旁邊，他忽然覺得「慢慢來」這三個字，大概是他對自己說過的最輕的一句話。他不能再等了。他推門出去了。
他走到廊下另一側站定。賀弘文聽到了動靜，轉過頭來，微微點了一下頭。沈即明回了一禮，然後他看了明蘭一眼，那一眼比平時長了半拍。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開口，只是在廊下站著，不遠不近。他看到她站在賀弘文旁邊，她沒有退開，但她的姿態是端正的、客氣的，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在心裡記住了那個距離，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像是他在替自己在那道線旁邊先占住一個位置。他沒有看賀弘文，但他知道賀弘文看到了他。他知道那個人會從他站的位置上讀出一些東西——他站在那裡，不只是為了透氣。
他轉身回了東廂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心裡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疊在一起，像是把幾頁書合攏，折了一角，留待日後再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以前總覺得時間在自己這邊，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時間從來不在任何人那邊，它只會在你停下來的時候從你身邊走過去，然後站在別人旁邊。
（小劇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