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亓官緣×宿雲隱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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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宴次日,宿雲隱在姻緣殿裡整理紅線。

  他坐在案前,手指穿過紅線打結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理順。

  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理完一捆又拿一捆,理到第三捆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面前的姻緣簿翻開著,上面的名字整整齊齊地排著,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好一會兒沒有移動。

  昨晚從瑤池回來,亓官緣打了個哈欠,說了句「困了」,轉身就往姻緣樹的方向走了。

  壓根沒有怎麼理其他人的目光,包括宿雲隱。

  宿雲隱站在姻緣殿門口,看著那個暗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低頭看見案上落了一個油紙包。

  是裝蜜餞的那個,空了一半,亓官緣忘了拿。

  他把油紙包拿起來,疊好,拉開案下的抽屜放了進去。

  抽屜里已經有七八個同樣的紙包了,疊得整整齊齊的。

  都是亓官緣從前偶爾來姻緣殿時隨手放的,有的是蜜餞,有的是糖塊,有的只是包過果子的普通油紙。

  亓官緣隨手放,宿雲隱隨手收,亓官緣大概不知道這些紙包都還在。

  宿雲隱把抽屜合上,站起身,拿了一捆紅線,出了殿門。

  姻緣樹那邊,亓官緣正躺在最高的那根橫枝上。

  一條腿垂下來,赤著的腳在風裡晃來晃去,銀髮散開鋪在枝幹上,暗紅的衣擺垂落下來,被風吹得一盪一盪的。

  他嘴裡還叼著半顆沒吃完的糖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一看就是又睡著了。

  宿雲隱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風吹過來,吹動了他腰間的白色髮帶,髮帶尾端飄起來,蹭過他的手腕。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然後開口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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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亓官緣。」

  樹上的人動了一下,沒醒。

  「亓官緣。」宿雲隱又叫了一聲,聲音依舊不大,但是足夠叫醒亓官緣。

  亓官緣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探出頭來。

  銀髮從枝幹邊緣垂下來,臉上還帶著壓出來的紅印子,眼睛只睜開一條縫,顯然還沒完全清醒。

  「紅線放你那兒就行了,不用特意送過來。」亓官緣的聲音含含糊糊的,說完就要縮回去繼續睡。

  「順路。」宿雲隱說。

  亓官緣沒多想,擺了一下手,縮回枝葉深處了。

  宿雲隱把紅線放在樹下的石桌上,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過了兩天,宿雲隱又來了。

  亓官緣正趴在樹上翻一本從凡間淘來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尾巴冒出來一條,在身後慢悠悠地晃。

  宿雲隱站在樹下,攤開手裡的姻緣簿,指著上面一行字說:「這個名字看不清。」

  亓官緣歪著頭看了一眼:「這誰寫的?」

  隨後又想了想:「哦,我寫的。讓他跟那個繡娘牽上就行。」

  說完繼續看話本子,尾巴又晃了晃。

  宿雲隱合上姻緣簿,說好,然後走了。

  又過了三天,宿雲隱帶了一包新的蜜餞過來。

  他站在樹下,把油紙包舉高了讓亓官緣看。

  亓官緣從樹上探出頭,聞到甜味,眼睛亮了一下,直接從樹上跳了下來。

  「在凡間看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宿雲隱把紙包遞過去。

  亓官緣拆開,拈了一顆琥珀色的蜜餞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更亮了。

  「這個比上次的好吃。」他把紙包往懷裡一揣,理所當然地收下了,重新爬回樹上,一顆接一顆地吃。

  亓官緣是真的很喜歡吃蜜餞。

  宿雲隱站在樹下,看著亓官緣的腮幫子鼓起來又消下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後來宿雲隱來的頻率越來越高。

  從三五天一次,變成兩三天一次,再到後來隔天就來。

  每次來都有不同的名頭。

  新到的茶葉,天帝那邊傳來的文書需要月老過目,紅線缺了一種顏色,姻緣簿上出了個疑難雜症需要月老定奪。

  亓官緣從來不覺得這些理由有任何問題。

  宿雲隱來找他,他就偶爾回應,不來找他,他就睡覺。

  有一次宿雲隱三天沒來。

  亓官緣在樹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往姻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又閉上了眼睛。

  當天下午,宿雲隱就來了,帶了一籃子新摘的枇杷。

  亓官緣從樹上跳下來,接過枇杷掂了掂,語氣隨意得很:「你這兩天忙什麼呢。」

  「整理姻緣簿。」宿雲隱說。

  亓官緣「哦」了一聲,剝了一顆枇杷塞進嘴裡,沒再問了。

  宿雲隱也沒再多說。

  那天晚上,宿雲隱一個人坐在姻緣殿的案前。

  殿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把他面前那摞油紙染成了淺淺的銀色。

  他手裡捏著一張油紙,是亓官緣最初落在殿裡的那張,上面還沾著幹了的糖漬,在月光下泛著細微的晶亮。

  他把油紙疊好,拉開抽屜放了回去。抽屜里已經攢了厚厚一疊,每一張都壓得整整齊齊。

  他其實不是個會給自己找藉口的人。

  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姻緣樹。

  是瑤池上亓官緣說的那句「他是我的」。

  他把抽屜合上。

  又一日清晨,宿雲隱去姻緣樹的時候,兩手空空。

  亓官緣正坐在樹上吃枇杷,看見他來了,低頭往他手裡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看到,有些意外:「今天沒帶東西?」

  宿雲隱站在樹下,沉默了一會兒。

  山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吹得姻緣樹的葉子沙沙響,紅線在枝椏間輕輕晃蕩。

  宿雲隱開口了,像在說一件不怎麼要緊的事一般:「姻緣殿裡,總有女仙來打擾。」

  他說:「自從仙宴之後,每天都有。關了殿門也沒用,她們就守在門口。有些還託了別的仙家來說情。」

  亓官緣咬著枇杷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起瑤池上那個穿鵝黃仙裙的女仙,還有散席時好幾個女仙偷偷往宿雲隱這邊瞟的目光。

  「我處理公務的時候,她們就站在殿外等著。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走。」

  宿雲隱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抱怨的意味,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說完他就不再開口了,安安靜靜地站在樹下,看著亓官緣,等亓官緣的反應。

  亓官緣把枇杷核吐在手心裡。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細微的一下,一閃而過,但宿雲隱看到了。

  「你怎麼不早說。」亓官緣從樹上跳下來,落在宿雲隱面前。

  他比宿雲隱矮了小半個頭,仰著頭看人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不滿。

  他把枇杷核隨手扔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我的月官,她們憑什麼來煩你。」

  語氣理直氣壯,跟仙宴上說「他是我的」時一模一樣。

  宿雲隱看著他,沒有說話,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勾起。

  亓官緣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你搬過來不就行了。」亓官緣指了指身後的姻緣樹,「這地方她們找不過來,我的結界不是吃乾飯的。」

  宿雲隱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亓官緣,等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亓官緣見他沒說話,以為他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搬過來,跟我一起。姻緣樹夠大,你在樹下搭個屋子也好,住樹上也好,隨你。反正那些女仙進不來。」

  說完他歪了一下頭,「怎麼,不願意?」

  「好。」宿雲隱說。

  亓官緣點點頭,重新爬回樹上,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去收拾東西吧,我要睡一會兒。」

  宿雲隱當天就回了姻緣殿收拾東西。

  他帶走的不多。

  姻緣簿,幾捆紅線,筆墨紙硯,還有抽屜里那疊油紙。

  剩下的都留在了殿裡。

  緣殿需要有人打理,他只是不再住在那兒了。

  回到姻緣樹下的時候,亓官緣已經在樹上睡著了。

  銀髮散開,暗紅的衣袍鋪在枝幹上,被午後的日光染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宿雲隱沒有叫醒他,在樹下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動手搭屋子。

  亓官緣醒來的時候,樹下已經多了一座屋宅。

  不算是太大,應該是模仿凡間的屋宅所建的。

  窗框的木料還帶著新削的痕跡,收拾得乾淨利落,窗戶正對著姻緣樹的樹幹。

  亓官緣從樹上探頭看了看,說:「你這屋子搭得還挺快。」

  然後從樹上跳下來,不客氣地推門進去轉了一圈。

  對這個雅致的宅子表示很滿意。

  他伸手在袖子裡翻了翻,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紅色的繩。

  然後掏出一個前幾天宿雲隱給他帶來的銅鈴掛在門前。

  亓官緣伸手撥了撥,滿意地點點頭:「以後我要是回家,我就撥這個,你就知道我回來了。你回來也撥,我就知道你給我帶蜜餞了。」

  宿雲隱溫柔地看著他:「好。」

  「往後姻緣殿的事,我每天過去處理一個時辰就回來。」宿雲隱繼續說。

  亓官緣已經走出去了,重新爬回樹上,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塊塞進嘴裡。

  聽到宿雲隱的話,他擺了擺手:「隨你。」

  宿雲隱站在樹下,抬頭看著亓官緣的衣擺從樹枝間垂落下來,輕輕晃蕩。

  山風吹過來,吹動了窗框上那根紅色髮帶,也吹動了樹枝間亓官緣的衣擺,一紅一暗紅,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同一陣風裡輕輕搖著。

  搬來之後的第三天,亓官緣忽然從樹上探出頭來。

  「雲隱,你那鐮刀呢?」

  宿雲隱正在樹下翻姻緣簿,聞言抬手。

  月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溢出,素曜刑鐮在日光下現形,長柄上的銀絲流轉明滅,官印上的「素曜」二字被日光映得微微發亮。

  亓官緣從樹上跳下來,伸手接過長鐮。

  上次在瑤池他只是摸了摸鐮刃,這次乾脆把整柄鐮刀抱進了懷裡。

  長鐮比他高出不少,他抱著長柄的樣子有些笨拙,像是抱了一根過長的棍子。

  宿雲隱看著亓官緣抱著鐮刀重新爬回樹上。

  他在枝幹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長鐮橫放在膝上,低著頭,仔仔細細地看官印上的古篆。

  手指描幕著這字,

  宿雲隱沒有阻止他。

  亓官緣把素曜刑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把長鐮舉起來,對著日光看裡面的銀絲。日光穿透月白石的鐮刃,銀絲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在他指尖下方緩緩流動。

  「雲隱。」亓官緣忽然開口。

  「嗯。」

  「你這鐮刀,以後不許給別的人看了。」亓官緣的眼睛還盯著鐮刃里的銀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是說,除了我之外。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險,命都快沒了的時候,才准拿出來。」

  宿雲隱抬起頭看他。

  亓官緣坐在樹上,抱著長鐮,銀髮垂落,淺色的眼睛裡映著月白色的鐮刃。

  他注意到宿雲隱的目光,偏過頭去,嘴上繼續嘟囔:「這是我的,不能給別人看。」

  宿雲隱說:「好。」

  從他答應那天起,素曜刑鐮就再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現過。

  有一回姻緣殿外來了個仙君,說是聽說了瑤池上的事,想見識見識月官的本命武器。

  宿雲隱說:「不方便。」那仙君還想說些什麼,宿雲隱已經轉身進了殿,把門關上了。

  亓官緣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每次他想看長鐮的時候,宿雲隱都會依言喚出來。

  有時候亓官緣把鐮刀抱在懷裡能玩一整個下午,用手指去戳官印上的鏤空紋路,或者把鐮刃舉起來對著日光看裡面的銀絲,看完了又從頭再看一遍。

  宿雲隱就坐在樹下做自己的事,偶爾抬頭看一眼,確認亓官緣還在樹上,然後繼續低頭翻姻緣簿。

  素曜刑鐮,曾在瑤池仙宴上兩擊碾碎一個戰神的初始神本命武器,就這麼成了亓官緣一個人的玩具。

  既然不能用長鐮,就得找新的兵器。

  宿雲隱去了一趟凡間,在一間不起眼的鐵匠鋪里買了一把最普通的劍。

  鐵劍,沒有任何靈力加持,劍柄上纏著磨舊了的麻繩,劍鞘是素麵的,連個花紋都沒有。

  他開始練劍。

  每天天還沒亮透,亓官緣還在樹上睡覺的時候,宿雲隱就已經起來了,在姻緣樹下的空地上站定,拔劍。

  起初的動作有些生澀,鐵劍很沉,和輕巧的長鐮完全不同,需要靠腕力和臂力來駕馭,轉腕的時候劍身會晃,劈刺的準頭也不夠。

  練了幾天之後,劍招漸漸流暢起來。鐵劍破開晨霧,發出低沉的嗡鳴,劍尖划過的軌跡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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