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婚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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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前一夜,雲隱鎮似乎有些安靜。

  沈令儀半個月前就把鎮上所有的民宿和客棧都包了下來,從各地趕來的賓客陸續住滿。

  這些人多數是奔著裴家來的。

  畢竟裴聿白是裴家的唯一繼承人,他的婚禮這些人肯定都是要來的。

  天一黑,鎮上的石板路幾乎看不到閒人,只有幾扇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偶爾有人推開木窗往外看一眼,山裡的夜風裹著桂花的甜味灌進去。

  鎮口原本沒有通往亓官緣那座屋宅的路。

  他從前出入都走林子,腳下踩的是樹根和落葉,訪客要是沒人帶路,在密林里轉上半天也找不到方向。

  亓官緣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都沒有被人找到他的住處,其實亓官緣也設了一個法術。

  亓官緣的想法是,反正設不設置他都找不到,乾脆直接設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

  因為要在這裡辦婚宴,所以亓官緣便把法術撤了。

  裴聿白讓人用青石板在林間鋪了一條小徑,石板切割得不規整,邊緣還帶著鑿子的痕跡,縫隙里填了細碎的鵝卵石。

  小徑曲折,繞過幾棵合抱粗的老樟樹,再穿過一片野生的桂花林,才能遠遠看見院牆的輪廓。

  路的兩側每隔十步懸著一盞絳紗燈籠。

  燈籠里不點火燭,嵌的是暖色的夜明珠,光線從絳紅色的紗里透出來,把整條石板路染成溫柔的暗紅。

  遠遠看去,像是月老的紅線從天上垂下來,鋪在林子裡彎彎繞繞地引著路。

  院子的大門敞著。

  亓官緣的屋宅已經換了模樣。

  前院那棵姻緣樹被裴聿白用整塊的羊脂白玉圍了一圈台基,玉石的表面打磨得溫潤,手摸上去像摸一塊微微發燙的皮膚。

  台基上刻著如意雲紋和纏枝蓮,刀法很淺,手指划過的時候只能感覺到一點點起伏。

  樹下的石桌石凳搬走了,換成了一套黃楊木根雕的茶台,木頭本身的紋理被保留下來,擺了一套白瓷茶具。

  後院新起了六間廂房。

  青磚灰瓦,是雲隱鎮本地老匠人一磚一瓦砌出來的,磚縫裡的灰漿還帶著新砌的痕跡。

  花窗糊的是雙面繡的綃紗,一面繡著姻緣樹,枝椏間垂著幾萬根紅線,每一根的走向都不一樣。

  另一面繡的是雲隱鎮的月老廟,廟前站著兩個極小的影子,一個銀髮,一個墨發。

  沈令儀請了蘇州最好的繡娘趕了三個月。

  迴廊底下懸著銅鈴,風從林子裡穿過來的時候,銅鈴就叮叮噹噹地響。

  亓官緣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這聲音和他從前在天界姻緣殿檐下掛的那些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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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聿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把一件外衣搭在他肩上。

  「明天要早起。」裴聿白說。

  亓官緣攏了攏衣領:「睡不著。」

  裴聿白沒再說話,陪他在廊下站著。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手臂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

  夜風把姻緣樹上的紅繩吹得輕輕晃,銅鈴又響了一陣,聲音碎碎的。

  亓官緣偏過頭看了裴聿白一眼。

  月光從迴廊的檐角漏下來,落在裴聿白的側臉上,把他眉骨的弧度照得很清晰。

  「你緊張嗎?」亓官緣問。

  裴聿白如實說了一會兒:「緊張。」

  亓官緣彎了彎嘴角:「月官大人也有緊張的時候。」

  裴聿白轉過來看著他,目光很安靜:「等了這麼多年,怕明天哪裡做得不夠好。」

  亓官緣沒說話。

  他把手從衣袖裡伸出來,碰了碰裴聿白的手指。

  裴聿白握住了,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在廊下站了很久。

  凌晨四點多,天還黑著,整座院子已經醒了。

  裴聿白端了熱水進來的時候,亓官緣正坐在床邊,被子堆在腰上,銀髮散了一肩。

  不同於女子,亓官緣和裴聿白並不需要弄那麼複雜的妝面,所以裴聿白便沒有請化妝師。

  裴聿白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熱毛巾遞過去。

  亓官緣接過來蓋在臉上,過了好幾秒才拿下來。

  裴聿白耐心地看著他,等他清醒。

  三套婚服全是沈令儀讓人用雲錦和緙絲做的。

  由裴聿白親自設計。

  第一套月白的唐風圓領,衣身上用銀線繡了滿幅的月華紋,領口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

  第二套玄色的明制蟒袍,通肩的雲紋是金絲嵌線,腰封上壓著一塊古玉。

  第三套正紅的宋制大袖,雲錦織金,領口和袖口的金絲繡樣是一圈一圈纏繞交疊的三環結變體,不繡龍鳳,只繡紅線打成的同心結。

  腰封是玄色緙絲,正中嵌一塊羊脂白玉,玉上的天然紋理像一隻蜷臥的九尾狐。

  外罩一件同色大袖衫,袖寬三尺,衣擺曳地,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了九條狐尾。

  亓官緣掃了一眼,伸手點了那套正紅的。

  然後就這麼坐在榻上,等裴聿白擺弄他。

  他把亓官緣的銀髮束起來,在發頂戴了一隻羊脂玉冠。

  玉冠上雕著姻緣樹的一枝,枝上棲著一隻小小的九尾狐和一輪滿月,刀工極其精細,狐狸的尾巴翹起來,搭在月牙上。

  陸昭天沒亮就從天界趕下來了,進門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描金紅木匣子,走得氣喘吁吁。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繞到亓官緣身後看了看,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

  「少了點什麼。」陸昭說。

  亓官緣從鏡子裡看他。

  陸昭從袖子裡抽出一根東西,是一枚紅線編的流蘇,編法是天界最老的那種三環同心結,線用得細,結打得密。

  他把流蘇系在亓官緣的玉冠上,調整了一下位置,退後兩步看了看。

  「好了。」

  亓官緣抬手碰了碰那根流蘇。

  紅線在他指尖繞了一下,又垂下去。

  亓官緣其實不怎麼喜歡麻煩,但是這是他和裴聿白的婚宴,他還是忍住了。

  亓官緣的手指停在流蘇上,指尖輕輕捻著穗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鏡子裡看了陸昭一眼,「收下了。」

  幫亓官緣一切都弄好後,裴聿白才去自己換上婚服。

  他穿的同樣是宋制大袖,不過是玄色雲錦織銀。

  領口和袖口的繡樣是和亓官緣那件呼應的三環結變體,銀絲在玄色布料上勾出同心結的輪廓。

  腰封嵌一枚墨玉,玉上的天然紋理像是月下的雲影,層層疊疊地鋪開。

  玉冠是墨色,束髮的帶子垂在肩後,尾端綴著兩粒極小的銀珠。

  因為儀式的原因,裴聿白和亓官緣便暫時分開了。

  他在院子裡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迎親的人就陸續到了。

  沈予洲舉著裝五穀雜糧的布袋在前面開路,撒帳用的,袋子上繡著並蒂蓮。

  紀時予和粟禾安各提一盞絳紗宮燈走在兩側,燈面上用墨筆勾了山水。

  程硯秋抱著一柄白玉如意,如意頭上雕著一對交頸的鶴。

  孟敘扛著宸宸走在最後,宸宸新換的門牙還沒長出來,笑起來漏風,手裡拎著個裝滿桂花瓣的小籃子。

  孟敘把宸宸放下來,宸宸跑過來仰頭看裴聿白,手裡的籃子晃來晃去。

  「乾爹!」

  裴聿白彎腰把他抱起來。

  宸宸從籃子裡抓了一把桂花瓣往他頭上撒,花瓣落在他的玉冠上,肩上,有幾片粘在玄色的衣袍上,他也不去拂,抱著宸宸往外走。

  馬是白馬,轡頭上繫著紅綢,綢布在晨風裡輕輕翻動。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踏踏的聲音在林子裡傳出去很遠。

  迎親的人跟在後面。

  院門開了。

  亓官緣站在門內,正紅大袖,玉冠紅線流蘇,銀繡在晨光里流轉。

  他身後是那棵掛滿紅線的姻緣樹,銅鈴在檐下輕輕響著。

  裴聿白下了馬。

  他看著亓官緣,亓官緣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先動。

  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亓官緣的銀髮上,落在裴聿白的肩膀上,落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

  裴聿白走過去,伸出手。

  亓官緣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裴聿白握住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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