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藥成……出陵！
始皇陵外。
通往山中的路口，一輛車緩緩停在臨時設置的關卡前。
執勤人員核對過證件，又對照名單確認了車上的人數，這才抬手示意放行。
車輛駛過之後，橫杆重新落下。
更遠處，還有第二道檢查。
以那處入陵的洞口為中心，方圓數公里內，已經不允許任何非官方人員進入，附近幾條能夠繞行上山的小路，同樣安排了人值守。
山下看不出多少變化。
可越往裡走，沿途出現的設備和工作人員便越多。
原本只能勉強落腳的坡地被清理出來，幾間臨時工作棚沿著山勢搭起，供電線路與通信線纜分別鋪設，最後匯入距離洞口不遠的一頂帳篷。
帳篷里，幾塊屏幕同時亮著。
其中一塊畫面貼著地面，正緩緩向前移動。
光柱掃過岩壁，將上面細小的裂隙照得十分清楚，偶爾遇見凸起的石塊，鏡頭便會隨著底下的履帶輕輕晃動。
「外圍第三輪檢查結束，沒有發現無關人員。」
一名工作人員走進來，將剛剛整理好的記錄放到桌上。
「各處進山口都有人，巡查組已經換班。」
站在屏幕前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裡面呢？」
「二號設備已經到第一處轉角，一號還停在原來的位置，暫時沒有繼續往前。」
操作員說著，切換了另一幅畫面。
狹長的通道盡頭，一截長戈斜斜出現在燈光邊緣。
再往上，是一張陶質的人臉。
那尊藥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鏡頭已經停了很久，它卻始終朝著這個方向，像是在看那台趴在地上的機器。
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
「它什麼時候轉過來的？」
「設備靠近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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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員調出先前的記錄。
畫面里，小型履帶機器人緩緩越過地面一道裂隙，剛往前行進不到半米，遠處那尊原本側身站立的藥俑，頭顱忽然轉了過來。
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這麼一轉，操作員便立即停下了設備。
「後面沒有再靠近，我們把它往回撤了一段，對方也沒有追。」
中年男人微微皺眉。
「另外一台不要過去，先留在轉角。」
「明白。」
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老人放下資料，看著屏幕里的陶俑，慢慢摘下眼鏡。
「它能分辨。」
「至少，知道進來了東西。」
桌上擺著好幾張從葉開直播中截取的畫面，藥俑、石室、刻字，還有那座出現在山河之間的大殿。
每一張旁邊，都附著不同的標記。
可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能確定的事情依舊不多。
「裡面的字，昨晚又整理出來一部分。」
另一名工作人員將平板遞過來。
「有幾處涉及藥物的記錄，還在核對，山河圖那一段，暫時也沒有辦法根據錄像還原出具體位置。」
中年男人接過平板，翻了兩頁。
「接觸方案呢？」
「還在討論。」
對方停了停，目光下意識落向屏幕。
「主要是……我們現在連怎麼走到他面前，都沒確定。」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誰。
始皇帝。
一個原本只應該存在於史書里的人。
如今就在地下，就在他們腳下不知多深的地方。
人們甚至已經通過直播，聽過他說話，看過他與葉開交談。
可看見是一回事。
真正走下去，站到他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誰下去，怎麼接觸，見面之後說什麼，哪一步都不是臨時拍板就能決定的。
更何況，通道里的那些藥俑，未必會允許他們過去。
中年男人將平板放回桌上。
「按原來的安排，先觀察，不要試著往裡闖。」
「設備可以損失，人不能貿然下去。」
操作員應了一聲，重新調整鏡頭。
燈光從藥俑腳邊挪開時，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暫停著的直播錄像。
畫面里的葉開，正托著玉璽，大搖大擺地從兩列跪伏的藥俑之間走過。
同樣一條路。
他們隔著屏幕，連機器往前多走半米，都得反覆確認。
這位進去一趟，出來的時候，連腰杆都比進去前直了。
「還得是他。」
操作員小聲感慨了一句。
「這膽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旁邊的人抬頭看了一眼，也笑了笑。
「光有膽子，進去可出不來。」
「所以說，藝高人膽大……」
話音還沒落，帳篷外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一輛車沿著清理出來的道路駛上坡地，在不遠處緩緩停下。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時間，立即往外走。
後排車門推開。
葉開拎著背包，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站直身體，先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子，隨後抬頭望向前方。
幾盞工作燈還沒關。
洞口四周與他上次出來時相比，又多了不少東西，連旁邊那塊原本堆著亂石的地方，都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葉先生。」
中年男人已經迎到了車旁。
「接到消息後，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了，裡面的路沒有動，你隨時可以進去。」
葉開點了點頭，將背包背好。
「這段時間，裡面有什麼變化沒有？」
「暫時沒有發現明顯變化。」
對方側過身，陪他往洞口走。
「我們只放了幾台設備下去，沒有安排人員深入，前面的通道還在觀察。」
走到帳篷旁時，葉開朝裡面看了一眼。
恰好看見屏幕上的藥俑。
還有趴在遠處地面上，只露出半截機身的另一台機器人。
「停住了？」
「它看過來以後，我們就沒再讓設備靠近。」
葉開看了看畫面。
「先停著吧，我進去的時候看看。」
操作員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著剛才還在錄像里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時竟沒接上話。
倒是那位戴眼鏡的老人走出來，目光先落在葉開臉上，又挪向他的背包。
「小葉，這一趟……」
他問到一半，停了一下。
葉開知道他想問什麼。
「藥帶回來了。」
老人握著資料的手一緊。
旁邊幾個人也都抬起了頭。
中年男人顯然已經提前知道一些，神情仍然鄭重了幾分。
「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外面。」
葉開應下，走到洞口旁，取出直播設備。
開機，調整鏡頭。
熟悉的畫面亮起，開播消息剛發出去，直播間裡便開始湧入觀眾。
「葉哥？」
「這麼早！」
「醫院那邊怎麼樣了？」
葉開看了一眼彈幕。
「有人守著，我出來找點東西。」
他說著，將設備固定好。
右臂衣袖輕輕擦過胸前，那道藏在衣服下面的黑龍紋身，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葉開卻想起了這一路上沒有停過的扣費。
一小時五百。
他在車裡閉著眼睡覺，這東西也照吃不誤。
養龍已經夠費錢了，接下來還要往酆都走，手裡的見證值自然得多備一些。
之前幾次遇上麻煩，系統里的東西到底有多重要，他比誰都清楚。
平時嫌貴，尚且還能挑挑揀揀。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差一點就是差一點，總不能指望系統先賒給自己……要是有貸款服務就好了，先貸個百八十萬再說。
還不還就另說了，畢竟現在有句話說的很好，欠錢的是大爺，正好這段時間倒霉當大爺爽一下什麼的……
當然，這種東西也就想一下了，還是幹活實在……今天這一趟，恰好還能掙上一筆。
葉開收起雜念，將鏡頭對準洞口。
立刻有老觀眾認了出來。
「等一下，這不是始皇陵嗎？」
「怎麼又回來了？」
「臥槽，藥找到了？！」
葉開彎腰往裡走。
「答應送的東西，總得給人送到。」
彈幕一下子密了起來。
身後，幾位工作人員仍站在洞口外，看著那道身影漸漸沒入通道。
直到光線從轉角處消失，操作員才收回目光，轉身跑回設備前。
屏幕里，原本靜止的通道很快多了一道晃動的燈光。
葉開從機器人旁邊經過，還低頭看了一眼，抬腳跨過了後面的線纜。
再往前，那尊始終盯著機器人的藥俑，緩緩轉過頭。
帳篷里的幾個人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下一刻，葉開從懷中取出玉璽，揭開包布。
長戈收起。
藥俑俯首。
葉開腳步都沒停，便從讓開的路上走了過去。
操作員看著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控制器。
「……」
旁邊的老人重新戴上眼鏡。
「把這一段也存下來。」
……
大殿內，石桌仍在原處。
葉開跨過門檻時，始皇帝便抬起了頭。
目光在他身上一停，隨後落向背包。
「回來了？」
「回來了。」
葉開走到桌前，將背包放下，取出那隻一路單獨收好的藥匣。
封存揭開。
他將匣子推了過去。
「你要的藥。」
始皇帝沒有立即伸手。
他的視線停在匣中，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卻一點點收攏起來。
葉開又取出藥方與輔藥，依次放好。
「都在這裡。」
殿中安靜了許久。
始皇帝終於抬起手，將藥取到近前。
那隻手在接觸藥物時，動作竟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仔細看過，又以自身的氣息感應藥性，直到確認無誤，目光仍沒有移開。
兩千多年。
曾經一批接著一批離開的人，終究沒有將東西送到他面前。
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回來了。
帶著當年無數人求而不得的東西，重新站在了這張石桌前。
始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了葉開。
「你果然守約。」
「答應過的。」
葉開將背包挪到一旁。
「總不能拿了東西就跑。」
始皇帝望著他，神情比初見時緩和了些，隨後問道：「你要救的人，如何了？」
葉開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沒趕上。」
始皇帝看著他，沒有接話。
「崑崙裡面和外面的時間不同，等我出來，他已經走了。」
葉開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藥匣，隨後重新抬頭。
「但魂留下來了，現在還有辦法。」
「所以，我這次過來，除了交藥，也想再跟你換點東西。」
始皇帝將手中的藥放回匣內。
「何物？」
「鎮魂丹。」
葉開沒有繞彎子。
「有人替他封著魂，我還得去找還陽需要的東西，離開之前，必須讓那邊穩一些。」
始皇帝聽完，緩緩頷首。
「朕這裡有。」
葉開心頭稍松。
只是對方說完之後，並沒有其他動作。
藥匣擺在兩人之間，葉開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之前那筆交易，自己拿了路線、藥方和東西，如今帶藥回來，正好將約定做完。
至於現在開口要的鎮魂丹，自然還需要一個理由。
葉開將藥匣往對方面前推穩，手從上面收了回來。
「你服藥以後，應該就能出去了吧？」
始皇帝看向他。
「藥性補全，便不必再受此地束縛。」
「那出去之後呢？」
這句話落下，始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頓。
葉開朝殿外看了一眼。
「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你應該還沒真正見過。」
「天下早就變了，當年那些規矩，現在未必還用得上，你這個身份出去，也不可能跟尋常人一樣。」
始皇帝沒有說話，只看著他，等他繼續。
「我可以帶你了解現在的世界。」
「你想知道的東西，我替你找，你想與外面的人接觸，我替你聯繫。」
「這裡如今已經有人守著，他們知道你在，也想與你說話，只是還沒有貿然進來。」
葉開抬手，指了指胸前的直播設備。
「現在，他們也在看。」
始皇帝的目光落到鏡頭上。
陵外帳篷里，中年男人已經站直了身體。
旁邊有人看向他，他只抬手示意安靜。
殿中，始皇帝重新看向葉開。
「你能替他們許諾？」
「不能。」
葉開搖頭。
「我能替你們把見面的事情安排好，把該說的話提前說明白，省得雙方什麼都不知道，就先碰到一起。」
「至於見面之後怎麼談，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始皇帝指尖輕輕點在桌沿。
「你所求的，只有鎮魂丹？」
「還有借玉璽留下鎮護的辦法。」
葉開取出包好的玉璽，只揭開一角，仍托在自己掌中。
「來拘魂的東西，之前已經出現過一次，我不想等下一次來了，再想辦法。」
他將玉璽重新包好，收回懷裡。
「這兩樣，換我替你做這些事。」
「但我得先救人，不能一直留在這裡陪著你。」
始皇帝的目光在他懷中停了一瞬，隨後越過他，看向敞開的殿門。
門外的山河，兩千多年來，幾乎沒有變過。
外面真正的人間，卻已不知換了多少模樣。
他自然可以自己走出去。
可走出陵墓以後，面對的是什麼，眼下的他並不清楚。
而眼前這個人，與外面有聯繫，也確實能將許諾的事情做成。
桌上的真藥，便是證明。
片刻後，始皇帝收回目光。
「可。」
葉開點頭。
「那就這麼定。」
沒有再討價還價。
始皇帝抬手按向石桌側面，殿旁一處石格緩緩開啟，裡面封存著幾隻大小不一的匣子。
其中一隻被取到桌上。
匣蓋打開，露出一隻封口完好的藥瓶。
葉開這才取出銅鏡。
鏡中微光聚起，老道人的身影漸漸顯現，目光先從始皇帝身上掠過，隨後落到藥瓶上。
雙方見過禮，葉開便將瓶子挪近，讓老道人仔細辨認。
「封口向左轉一些。」
葉開依言照做。
待封存稍稍打開，極淡的藥氣溢出，老道人微微頷首。
「藥性尚在，可以用。」
葉開重新封好，問清楚使用的分量和方法，仔細記下，這才將藥瓶收入背包內層。
始皇帝又取來一片素玉，放到石桌上。
「取璽。」
葉開解開包布，將玉璽拿了出來。
對方卻沒有接，只讓他將印底懸在素玉上方，隨後抬指點向印鈕。
伏在上面的玉螭，忽然動了。
那顆已經融入玉質的頭顱，緩緩抬起，一線沉厚的光沿著螭身流過，最後匯向印底。
葉開托著玉璽的手微微一沉。
「落。」
他將玉璽向下按去。
印底接觸素玉的一刻，殿中忽然掠過一陣無形的波動。
石桌旁的冷意被推開，葉開的衣袖向外輕輕鼓起，幾縷原本盤踞在地面上的陰涼氣息，竟像被什麼東西逼迫一般，迅速退到了遠處。
素玉之上，一道印痕漸漸顯現。
始皇帝收回手，將引動與留印的方法向他說了一遍。
葉開記住之後，沒有多試，先將玉璽包好，重新放回懷中，再拿起桌上的玉片。
鏡中的老道人看了片刻。
「回去之後，貧道教你安置，不必撤去原有封護。」
葉開點頭，把玉片單獨裹好，與鎮魂丹一併收妥。
兩樣東西都拿到了。
這一次回去，老林那邊總算能再穩一些。
他隔著背包確認了一遍位置，才重新看向始皇帝。
「你現在服藥？」
始皇帝的目光，已經落回了藥匣。
「朕等得夠久了。」
……
直播間裡，湧入的人越來越多。
消息傳開之後，原本還在看其他直播的人，也紛紛切了過來。
有人一進來便問是真是假，有人催促前面的別刷屏，更多的人，則盯著石桌上的幾樣東西，不願錯過半點變化。
葉開把鏡頭調整好，站到了側面。
始皇帝依照藥方，將輔藥按量取出，配合真藥置入玉盞。
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也很穩。
那張藥方，當年不知被推演過多少次。
可直到今天，最後缺失的東西才真正補齊。
陵外，幾位研究人員已經圍到屏幕前。
有人下意識拿起筆，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放了下去。
始皇帝端起玉盞。
沒有再開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將其中的藥服下。
空盞落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葉開盯著他。
最初幾息，什麼都沒有發生。
隨後，始皇帝搭在桌沿的手指，忽然收緊。
石桌下，一道紋路緩緩亮起。
緊接著，光芒沿地面向外延伸，連上殿中幾根高大的石柱，將那些原本隱藏在陰影里的痕跡，一一照了出來。
殿中的氣息沉了下去。
葉開感覺胸口微緊，往旁邊挪了半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道身影。
始皇帝閉著眼，額角青筋漸漸浮起。
他的胸膛緩緩抬高。
一口氣吸入，周圍亮起的紋路竟同時顫了一下。
玉盞內殘存的藥液輕輕盪開，桌面上一角藥方，也被氣流掀起。
「舊藥動了。」
銅鏡里，老道人低聲開口。
葉開沒有出聲。
他看見，始皇帝手背上那幾條過分明顯的筋絡，正在一點點被重新充實的血肉覆住。
乾枯的皮膚下，有了血色。
骨節仍然分明，卻不再像先前那樣，仿佛只剩薄薄一層皮貼在上面。
變化從手腕延伸，漸漸沒入衣袖。
始皇帝的肩膀微微一震。
腳下的紋路驟然明亮。
一股沉厚的氣息從他身上散出，葉開身旁的椅子被推得挪開半尺，擦過地面，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彈幕里，頓時有人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
「藥開始起作用了？」
「葉哥，往後站一點！」
葉開沒有看屏幕。
他的視線，已經落到了始皇帝的臉上。
原本深陷的地方，正在緩緩豐實。
面上的衰敗之色一點點褪去，眉眼之間的輪廓重新清晰，兩鬢間的蒼白也開始被烏色取代。
那張臉，仿佛正從漫長的歲月里，一點點退回來。
始皇帝緩緩挺直脊背。
寬大的衣袍被肩背撐起，衣料順著身形垂下，方才還顯得有些空蕩的袖口，此刻隨著手臂抬起，帶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
鏡頭前，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正在發送的消息。
始皇帝睜開眼。
濃眉之下，目光沉靜而銳利。
高挺的鼻樑，分明的眉骨，利落的下頜，原本被衰老與死氣掩去的五官，此刻終於完整地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極為英俊的中年面孔。
成熟，沉穩。
眉眼間仍留著少許歲月的痕跡，卻絲毫不顯老態，反而讓那張臉多了幾分難以忽視的威嚴。
他只是抬眼掃過殿中，便讓隔著屏幕的人，下意識安靜了一瞬。
葉開站在旁邊，看得也有些發愣。
好傢夥。
原來長這樣？
始皇帝沒有理會鏡頭。
他垂下目光，緩緩張開手掌，又一點點握緊，像是在重新確認這具已經陌生太久的身體。
片刻後，一條彈幕從畫面上飄過。
「……老公？」
葉開：「？？？」
還沒等他低頭，屏幕上的消息便陡然多了起來。
「臥槽！」
「等一下，他原來這麼帥？！」
「你們之前怎麼沒人說這個？！」
「誰知道啊，之前又不長這樣！」
「老公！！！」
「前面的，那是秦始皇！」
「我知道，我又不瞎！」
一架飛機從畫面上划過。
緊接著，嘉年華的特效直接鋪滿了屏幕。
葉開看了一眼送禮人的名字。
是個平時偶爾會來的女粉。
對方剛刷完，留言便跟了上來。
「鏡頭抬高一點，謝謝。」
下一秒，又一個高等級帳號亮起。
禮物接連往上跳，數字不斷變化，原本還能勉強看清的人物畫面，很快便被層層特效蓋住。
「姐妹們，關特效！看不見臉了！」
「主播，往前一點！」
「別太近，這樣剛好，肩膀也要拍進去！」
「不是，你們剛才還在討論長生不死啊！」
「現在不討論了，我想談戀愛。」
「你那是想談戀愛嗎？我都不好意思說你！」
葉開看看屏幕，再看看前方正在感受身體變化的始皇帝。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一個嘉年華升了起來。
這次還是連著的。
葉開終於沒忍住。
「平時讓你們刷個禮物，一個個都說下個月發工資。」
「怎麼，他一睜眼，你們工資提前到帳了？」
彈幕頓時樂了。
「別問，問就是年終獎！」
「以前沒錢，現在有了。」
「主播別擋，往旁邊站一下！」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我也沒擋啊。」
「你剛才抬手擋了一下。」
「錢給你了，鏡頭給我老公，謝謝。」
「什麼你老公，明明是我老公！」
葉開：「……」
他看著接連不斷的禮物，伸手，把鏡頭往上抬了些。
「行，這樣可以了吧？」
屏幕上立刻飄過一片「懂事」。
葉開嘴角抽了一下。
他上山下水，哪一回不是冒著風險往裡走，喊半天，都未必能讓這幫人這麼痛快。
眼前這位倒好。
站著不動，就把錢掙了。
不過，看著後台仍在跳動的禮物提示，葉開還是默默把設備扶穩了。
這錢，最後畢竟落自己兜里。
想看就看吧。
前方，始皇帝緩緩抬起頭。
他聽見了葉開說話，也注意到了設備接連發出的聲音，卻沒有在這時候詢問。
腳下的紋路，還亮著。
始皇帝看了一眼，隨後將手從石桌上移開。
第一道紋路，忽然暗了下去。
葉開臉上的表情頓時收斂，視線重新落回殿中。
始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與石桌相連的幾道光，接連熄滅。
殿中的氣息發生了變化，原本不斷向他匯去的那股力量，正逐漸停下。
可他的身形沒有再衰敗。
面上的血色依舊。
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銅鏡里，老道人望著這一幕，終於緩緩頷首。
「藥成了。」
葉開轉頭看向鏡面。
「那些東西，已經不用了？」
「生機自續，不必再借陵中之力。」
老道人的目光移向始皇帝。
「他可以離開了。」
直播間裡的彈幕仍在滾動。
可隨著這句話落下，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眼前發生的事情，遠不止容貌變回年輕時那麼簡單。
那個在地下待了兩千多年的人，終於能夠走出來了。
陵外的帳篷里，中年男人緩緩吸了一口氣。
旁邊幾名工作人員望著屏幕，半天沒有開口。
始皇帝已經邁步。
高大的石柱從身側退後，寬大的衣擺掃過逐漸暗下去的地面，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一聲聲傳開。
走到門前時，他停了下來。
葉開背起裝著鎮魂丹的背包，收好銅鏡，跟到了後面。
懷裡的玉璽仍貼身放著。
始皇帝轉頭，看了一眼殿內。
石桌，藥匣，空下來的玉盞。
還有那些已經徹底熄滅的紋路。
他的目光在其中停留片刻，隨後轉回前方，邁過門檻。
殿外的長階上，衣袖輕輕垂落。
始皇帝抬頭，望向遠處。
「這一次，朕可以出去了。」
通往山中的路口，一輛車緩緩停在臨時設置的關卡前。
執勤人員核對過證件，又對照名單確認了車上的人數，這才抬手示意放行。
車輛駛過之後，橫杆重新落下。
更遠處，還有第二道檢查。
以那處入陵的洞口為中心，方圓數公里內，已經不允許任何非官方人員進入，附近幾條能夠繞行上山的小路，同樣安排了人值守。
山下看不出多少變化。
可越往裡走，沿途出現的設備和工作人員便越多。
原本只能勉強落腳的坡地被清理出來，幾間臨時工作棚沿著山勢搭起，供電線路與通信線纜分別鋪設，最後匯入距離洞口不遠的一頂帳篷。
帳篷里，幾塊屏幕同時亮著。
其中一塊畫面貼著地面，正緩緩向前移動。
光柱掃過岩壁，將上面細小的裂隙照得十分清楚，偶爾遇見凸起的石塊，鏡頭便會隨著底下的履帶輕輕晃動。
「外圍第三輪檢查結束，沒有發現無關人員。」
一名工作人員走進來，將剛剛整理好的記錄放到桌上。
「各處進山口都有人，巡查組已經換班。」
站在屏幕前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裡面呢？」
「二號設備已經到第一處轉角，一號還停在原來的位置，暫時沒有繼續往前。」
操作員說著，切換了另一幅畫面。
狹長的通道盡頭，一截長戈斜斜出現在燈光邊緣。
再往上，是一張陶質的人臉。
那尊藥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鏡頭已經停了很久，它卻始終朝著這個方向，像是在看那台趴在地上的機器。
中年男人看了一會兒。
「它什麼時候轉過來的？」
「設備靠近之後。」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操作員調出先前的記錄。
畫面里，小型履帶機器人緩緩越過地面一道裂隙，剛往前行進不到半米，遠處那尊原本側身站立的藥俑，頭顱忽然轉了過來。
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這麼一轉，操作員便立即停下了設備。
「後面沒有再靠近，我們把它往回撤了一段，對方也沒有追。」
中年男人微微皺眉。
「另外一台不要過去，先留在轉角。」
「明白。」
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老人放下資料，看著屏幕里的陶俑，慢慢摘下眼鏡。
「它能分辨。」
「至少，知道進來了東西。」
桌上擺著好幾張從葉開直播中截取的畫面，藥俑、石室、刻字，還有那座出現在山河之間的大殿。
每一張旁邊，都附著不同的標記。
可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能確定的事情依舊不多。
「裡面的字，昨晚又整理出來一部分。」
另一名工作人員將平板遞過來。
「有幾處涉及藥物的記錄，還在核對，山河圖那一段，暫時也沒有辦法根據錄像還原出具體位置。」
中年男人接過平板，翻了兩頁。
「接觸方案呢？」
「還在討論。」
對方停了停，目光下意識落向屏幕。
「主要是……我們現在連怎麼走到他面前，都沒確定。」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誰。
始皇帝。
一個原本只應該存在於史書里的人。
如今就在地下，就在他們腳下不知多深的地方。
人們甚至已經通過直播，聽過他說話，看過他與葉開交談。
可看見是一回事。
真正走下去，站到他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誰下去，怎麼接觸，見面之後說什麼，哪一步都不是臨時拍板就能決定的。
更何況，通道里的那些藥俑，未必會允許他們過去。
中年男人將平板放回桌上。
「按原來的安排，先觀察，不要試著往裡闖。」
「設備可以損失，人不能貿然下去。」
操作員應了一聲，重新調整鏡頭。
燈光從藥俑腳邊挪開時，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暫停著的直播錄像。
畫面里的葉開，正托著玉璽，大搖大擺地從兩列跪伏的藥俑之間走過。
同樣一條路。
他們隔著屏幕，連機器往前多走半米，都得反覆確認。
這位進去一趟，出來的時候，連腰杆都比進去前直了。
「還得是他。」
操作員小聲感慨了一句。
「這膽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旁邊的人抬頭看了一眼，也笑了笑。
「光有膽子，進去可出不來。」
「所以說，藝高人膽大……」
話音還沒落，帳篷外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一輛車沿著清理出來的道路駛上坡地，在不遠處緩緩停下。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時間，立即往外走。
後排車門推開。
葉開拎著背包，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站直身體，先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子，隨後抬頭望向前方。
幾盞工作燈還沒關。
洞口四周與他上次出來時相比，又多了不少東西，連旁邊那塊原本堆著亂石的地方，都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葉先生。」
中年男人已經迎到了車旁。
「接到消息後，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了，裡面的路沒有動，你隨時可以進去。」
葉開點了點頭，將背包背好。
「這段時間，裡面有什麼變化沒有？」
「暫時沒有發現明顯變化。」
對方側過身，陪他往洞口走。
「我們只放了幾台設備下去，沒有安排人員深入，前面的通道還在觀察。」
走到帳篷旁時，葉開朝裡面看了一眼。
恰好看見屏幕上的藥俑。
還有趴在遠處地面上，只露出半截機身的另一台機器人。
「停住了？」
「它看過來以後，我們就沒再讓設備靠近。」
葉開看了看畫面。
「先停著吧，我進去的時候看看。」
操作員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著剛才還在錄像里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時竟沒接上話。
倒是那位戴眼鏡的老人走出來，目光先落在葉開臉上，又挪向他的背包。
「小葉，這一趟……」
他問到一半，停了一下。
葉開知道他想問什麼。
「藥帶回來了。」
老人握著資料的手一緊。
旁邊幾個人也都抬起了頭。
中年男人顯然已經提前知道一些，神情仍然鄭重了幾分。
「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外面。」
葉開應下，走到洞口旁，取出直播設備。
開機，調整鏡頭。
熟悉的畫面亮起，開播消息剛發出去，直播間裡便開始湧入觀眾。
「葉哥？」
「這麼早！」
「醫院那邊怎麼樣了？」
葉開看了一眼彈幕。
「有人守著，我出來找點東西。」
他說著，將設備固定好。
右臂衣袖輕輕擦過胸前，那道藏在衣服下面的黑龍紋身，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葉開卻想起了這一路上沒有停過的扣費。
一小時五百。
他在車裡閉著眼睡覺，這東西也照吃不誤。
養龍已經夠費錢了，接下來還要往酆都走，手裡的見證值自然得多備一些。
之前幾次遇上麻煩，系統里的東西到底有多重要，他比誰都清楚。
平時嫌貴，尚且還能挑挑揀揀。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差一點就是差一點，總不能指望系統先賒給自己……要是有貸款服務就好了，先貸個百八十萬再說。
還不還就另說了，畢竟現在有句話說的很好，欠錢的是大爺，正好這段時間倒霉當大爺爽一下什麼的……
當然，這種東西也就想一下了，還是幹活實在……今天這一趟，恰好還能掙上一筆。
葉開收起雜念，將鏡頭對準洞口。
立刻有老觀眾認了出來。
「等一下，這不是始皇陵嗎？」
「怎麼又回來了？」
「臥槽，藥找到了？！」
葉開彎腰往裡走。
「答應送的東西，總得給人送到。」
彈幕一下子密了起來。
身後，幾位工作人員仍站在洞口外，看著那道身影漸漸沒入通道。
直到光線從轉角處消失，操作員才收回目光，轉身跑回設備前。
屏幕里，原本靜止的通道很快多了一道晃動的燈光。
葉開從機器人旁邊經過，還低頭看了一眼，抬腳跨過了後面的線纜。
再往前，那尊始終盯著機器人的藥俑，緩緩轉過頭。
帳篷里的幾個人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下一刻，葉開從懷中取出玉璽，揭開包布。
長戈收起。
藥俑俯首。
葉開腳步都沒停，便從讓開的路上走了過去。
操作員看著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控制器。
「……」
旁邊的老人重新戴上眼鏡。
「把這一段也存下來。」
……
大殿內，石桌仍在原處。
葉開跨過門檻時，始皇帝便抬起了頭。
目光在他身上一停，隨後落向背包。
「回來了？」
「回來了。」
葉開走到桌前，將背包放下，取出那隻一路單獨收好的藥匣。
封存揭開。
他將匣子推了過去。
「你要的藥。」
始皇帝沒有立即伸手。
他的視線停在匣中，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卻一點點收攏起來。
葉開又取出藥方與輔藥，依次放好。
「都在這裡。」
殿中安靜了許久。
始皇帝終於抬起手，將藥取到近前。
那隻手在接觸藥物時，動作竟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仔細看過，又以自身的氣息感應藥性，直到確認無誤，目光仍沒有移開。
兩千多年。
曾經一批接著一批離開的人，終究沒有將東西送到他面前。
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回來了。
帶著當年無數人求而不得的東西，重新站在了這張石桌前。
始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了葉開。
「你果然守約。」
「答應過的。」
葉開將背包挪到一旁。
「總不能拿了東西就跑。」
始皇帝望著他，神情比初見時緩和了些，隨後問道：「你要救的人，如何了？」
葉開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沒趕上。」
始皇帝看著他，沒有接話。
「崑崙裡面和外面的時間不同，等我出來，他已經走了。」
葉開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藥匣，隨後重新抬頭。
「但魂留下來了，現在還有辦法。」
「所以，我這次過來，除了交藥，也想再跟你換點東西。」
始皇帝將手中的藥放回匣內。
「何物？」
「鎮魂丹。」
葉開沒有繞彎子。
「有人替他封著魂，我還得去找還陽需要的東西，離開之前，必須讓那邊穩一些。」
始皇帝聽完，緩緩頷首。
「朕這裡有。」
葉開心頭稍松。
只是對方說完之後，並沒有其他動作。
藥匣擺在兩人之間，葉開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之前那筆交易，自己拿了路線、藥方和東西，如今帶藥回來，正好將約定做完。
至於現在開口要的鎮魂丹，自然還需要一個理由。
葉開將藥匣往對方面前推穩，手從上面收了回來。
「你服藥以後，應該就能出去了吧？」
始皇帝看向他。
「藥性補全，便不必再受此地束縛。」
「那出去之後呢？」
這句話落下，始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頓。
葉開朝殿外看了一眼。
「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你應該還沒真正見過。」
「天下早就變了，當年那些規矩，現在未必還用得上，你這個身份出去，也不可能跟尋常人一樣。」
始皇帝沒有說話，只看著他，等他繼續。
「我可以帶你了解現在的世界。」
「你想知道的東西，我替你找，你想與外面的人接觸，我替你聯繫。」
「這裡如今已經有人守著，他們知道你在，也想與你說話，只是還沒有貿然進來。」
葉開抬手，指了指胸前的直播設備。
「現在，他們也在看。」
始皇帝的目光落到鏡頭上。
陵外帳篷里，中年男人已經站直了身體。
旁邊有人看向他，他只抬手示意安靜。
殿中，始皇帝重新看向葉開。
「你能替他們許諾？」
「不能。」
葉開搖頭。
「我能替你們把見面的事情安排好，把該說的話提前說明白，省得雙方什麼都不知道，就先碰到一起。」
「至於見面之後怎麼談，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始皇帝指尖輕輕點在桌沿。
「你所求的，只有鎮魂丹？」
「還有借玉璽留下鎮護的辦法。」
葉開取出包好的玉璽，只揭開一角，仍托在自己掌中。
「來拘魂的東西，之前已經出現過一次，我不想等下一次來了，再想辦法。」
他將玉璽重新包好，收回懷裡。
「這兩樣，換我替你做這些事。」
「但我得先救人，不能一直留在這裡陪著你。」
始皇帝的目光在他懷中停了一瞬，隨後越過他，看向敞開的殿門。
門外的山河，兩千多年來，幾乎沒有變過。
外面真正的人間，卻已不知換了多少模樣。
他自然可以自己走出去。
可走出陵墓以後，面對的是什麼，眼下的他並不清楚。
而眼前這個人，與外面有聯繫，也確實能將許諾的事情做成。
桌上的真藥，便是證明。
片刻後，始皇帝收回目光。
「可。」
葉開點頭。
「那就這麼定。」
沒有再討價還價。
始皇帝抬手按向石桌側面，殿旁一處石格緩緩開啟，裡面封存著幾隻大小不一的匣子。
其中一隻被取到桌上。
匣蓋打開，露出一隻封口完好的藥瓶。
葉開這才取出銅鏡。
鏡中微光聚起，老道人的身影漸漸顯現，目光先從始皇帝身上掠過，隨後落到藥瓶上。
雙方見過禮，葉開便將瓶子挪近，讓老道人仔細辨認。
「封口向左轉一些。」
葉開依言照做。
待封存稍稍打開，極淡的藥氣溢出，老道人微微頷首。
「藥性尚在，可以用。」
葉開重新封好，問清楚使用的分量和方法，仔細記下，這才將藥瓶收入背包內層。
始皇帝又取來一片素玉，放到石桌上。
「取璽。」
葉開解開包布，將玉璽拿了出來。
對方卻沒有接，只讓他將印底懸在素玉上方，隨後抬指點向印鈕。
伏在上面的玉螭，忽然動了。
那顆已經融入玉質的頭顱，緩緩抬起，一線沉厚的光沿著螭身流過，最後匯向印底。
葉開托著玉璽的手微微一沉。
「落。」
他將玉璽向下按去。
印底接觸素玉的一刻，殿中忽然掠過一陣無形的波動。
石桌旁的冷意被推開，葉開的衣袖向外輕輕鼓起，幾縷原本盤踞在地面上的陰涼氣息，竟像被什麼東西逼迫一般，迅速退到了遠處。
素玉之上，一道印痕漸漸顯現。
始皇帝收回手，將引動與留印的方法向他說了一遍。
葉開記住之後，沒有多試，先將玉璽包好，重新放回懷中，再拿起桌上的玉片。
鏡中的老道人看了片刻。
「回去之後，貧道教你安置，不必撤去原有封護。」
葉開點頭，把玉片單獨裹好，與鎮魂丹一併收妥。
兩樣東西都拿到了。
這一次回去，老林那邊總算能再穩一些。
他隔著背包確認了一遍位置，才重新看向始皇帝。
「你現在服藥？」
始皇帝的目光，已經落回了藥匣。
「朕等得夠久了。」
……
直播間裡，湧入的人越來越多。
消息傳開之後，原本還在看其他直播的人，也紛紛切了過來。
有人一進來便問是真是假，有人催促前面的別刷屏，更多的人，則盯著石桌上的幾樣東西，不願錯過半點變化。
葉開把鏡頭調整好，站到了側面。
始皇帝依照藥方，將輔藥按量取出，配合真藥置入玉盞。
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也很穩。
那張藥方，當年不知被推演過多少次。
可直到今天，最後缺失的東西才真正補齊。
陵外，幾位研究人員已經圍到屏幕前。
有人下意識拿起筆，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放了下去。
始皇帝端起玉盞。
沒有再開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將其中的藥服下。
空盞落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葉開盯著他。
最初幾息，什麼都沒有發生。
隨後，始皇帝搭在桌沿的手指，忽然收緊。
石桌下，一道紋路緩緩亮起。
緊接著，光芒沿地面向外延伸，連上殿中幾根高大的石柱，將那些原本隱藏在陰影里的痕跡，一一照了出來。
殿中的氣息沉了下去。
葉開感覺胸口微緊，往旁邊挪了半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道身影。
始皇帝閉著眼，額角青筋漸漸浮起。
他的胸膛緩緩抬高。
一口氣吸入，周圍亮起的紋路竟同時顫了一下。
玉盞內殘存的藥液輕輕盪開，桌面上一角藥方，也被氣流掀起。
「舊藥動了。」
銅鏡里，老道人低聲開口。
葉開沒有出聲。
他看見，始皇帝手背上那幾條過分明顯的筋絡，正在一點點被重新充實的血肉覆住。
乾枯的皮膚下，有了血色。
骨節仍然分明，卻不再像先前那樣，仿佛只剩薄薄一層皮貼在上面。
變化從手腕延伸，漸漸沒入衣袖。
始皇帝的肩膀微微一震。
腳下的紋路驟然明亮。
一股沉厚的氣息從他身上散出，葉開身旁的椅子被推得挪開半尺，擦過地面，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彈幕里，頓時有人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
「藥開始起作用了？」
「葉哥，往後站一點！」
葉開沒有看屏幕。
他的視線，已經落到了始皇帝的臉上。
原本深陷的地方，正在緩緩豐實。
面上的衰敗之色一點點褪去，眉眼之間的輪廓重新清晰，兩鬢間的蒼白也開始被烏色取代。
那張臉，仿佛正從漫長的歲月里，一點點退回來。
始皇帝緩緩挺直脊背。
寬大的衣袍被肩背撐起，衣料順著身形垂下，方才還顯得有些空蕩的袖口，此刻隨著手臂抬起，帶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
鏡頭前，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正在發送的消息。
始皇帝睜開眼。
濃眉之下，目光沉靜而銳利。
高挺的鼻樑，分明的眉骨，利落的下頜，原本被衰老與死氣掩去的五官，此刻終於完整地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極為英俊的中年面孔。
成熟，沉穩。
眉眼間仍留著少許歲月的痕跡，卻絲毫不顯老態，反而讓那張臉多了幾分難以忽視的威嚴。
他只是抬眼掃過殿中，便讓隔著屏幕的人，下意識安靜了一瞬。
葉開站在旁邊，看得也有些發愣。
好傢夥。
原來長這樣？
始皇帝沒有理會鏡頭。
他垂下目光，緩緩張開手掌，又一點點握緊，像是在重新確認這具已經陌生太久的身體。
片刻後，一條彈幕從畫面上飄過。
「……老公？」
葉開：「？？？」
還沒等他低頭，屏幕上的消息便陡然多了起來。
「臥槽！」
「等一下，他原來這麼帥？！」
「你們之前怎麼沒人說這個？！」
「誰知道啊，之前又不長這樣！」
「老公！！！」
「前面的，那是秦始皇！」
「我知道，我又不瞎！」
一架飛機從畫面上划過。
緊接著，嘉年華的特效直接鋪滿了屏幕。
葉開看了一眼送禮人的名字。
是個平時偶爾會來的女粉。
對方剛刷完，留言便跟了上來。
「鏡頭抬高一點，謝謝。」
下一秒，又一個高等級帳號亮起。
禮物接連往上跳，數字不斷變化，原本還能勉強看清的人物畫面，很快便被層層特效蓋住。
「姐妹們，關特效！看不見臉了！」
「主播，往前一點！」
「別太近，這樣剛好，肩膀也要拍進去！」
「不是，你們剛才還在討論長生不死啊！」
「現在不討論了，我想談戀愛。」
「你那是想談戀愛嗎？我都不好意思說你！」
葉開看看屏幕，再看看前方正在感受身體變化的始皇帝。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一個嘉年華升了起來。
這次還是連著的。
葉開終於沒忍住。
「平時讓你們刷個禮物，一個個都說下個月發工資。」
「怎麼，他一睜眼，你們工資提前到帳了？」
彈幕頓時樂了。
「別問，問就是年終獎！」
「以前沒錢，現在有了。」
「主播別擋，往旁邊站一下！」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我也沒擋啊。」
「你剛才抬手擋了一下。」
「錢給你了，鏡頭給我老公，謝謝。」
「什麼你老公，明明是我老公！」
葉開：「……」
他看著接連不斷的禮物，伸手，把鏡頭往上抬了些。
「行，這樣可以了吧？」
屏幕上立刻飄過一片「懂事」。
葉開嘴角抽了一下。
他上山下水，哪一回不是冒著風險往裡走，喊半天，都未必能讓這幫人這麼痛快。
眼前這位倒好。
站著不動，就把錢掙了。
不過，看著後台仍在跳動的禮物提示，葉開還是默默把設備扶穩了。
這錢，最後畢竟落自己兜里。
想看就看吧。
前方，始皇帝緩緩抬起頭。
他聽見了葉開說話，也注意到了設備接連發出的聲音，卻沒有在這時候詢問。
腳下的紋路，還亮著。
始皇帝看了一眼，隨後將手從石桌上移開。
第一道紋路，忽然暗了下去。
葉開臉上的表情頓時收斂，視線重新落回殿中。
始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與石桌相連的幾道光，接連熄滅。
殿中的氣息發生了變化，原本不斷向他匯去的那股力量，正逐漸停下。
可他的身形沒有再衰敗。
面上的血色依舊。
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銅鏡里，老道人望著這一幕，終於緩緩頷首。
「藥成了。」
葉開轉頭看向鏡面。
「那些東西，已經不用了？」
「生機自續，不必再借陵中之力。」
老道人的目光移向始皇帝。
「他可以離開了。」
直播間裡的彈幕仍在滾動。
可隨著這句話落下，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眼前發生的事情，遠不止容貌變回年輕時那麼簡單。
那個在地下待了兩千多年的人，終於能夠走出來了。
陵外的帳篷里，中年男人緩緩吸了一口氣。
旁邊幾名工作人員望著屏幕，半天沒有開口。
始皇帝已經邁步。
高大的石柱從身側退後，寬大的衣擺掃過逐漸暗下去的地面，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一聲聲傳開。
走到門前時，他停了下來。
葉開背起裝著鎮魂丹的背包，收好銅鏡，跟到了後面。
懷裡的玉璽仍貼身放著。
始皇帝轉頭，看了一眼殿內。
石桌，藥匣，空下來的玉盞。
還有那些已經徹底熄滅的紋路。
他的目光在其中停留片刻，隨後轉回前方，邁過門檻。
殿外的長階上，衣袖輕輕垂落。
始皇帝抬頭，望向遠處。
「這一次，朕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