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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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開文件袋,把裡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擺在陳寅面前。全俄文原件,附加一份英文翻譯。裡面既有病理切片染色圖,也有數據日誌。她的指尖點在其中一頁的關鍵行上,停留了一秒。

  「你那次創傷激活所引發的神經元重寫速度,理論上應該伴隨著不可逆的神經退行性病變。但你還能走路、還能說話、還能解開斯坦福的量子加密題——你和你體內這套基因序列的默契,不應該存在。正常人在第二十次突觸重寫時就會腦死亡。你活了整整四年——還越來越清晰。」

  陳寅低頭看著那些文件。俄文原件上的數據曲線和英文翻譯里標記的靶點編號,和林薇給他的灰燼計劃備份幾乎完全一致——只有一個位點不一樣。AT批次在這個位點上進行了一次獨立的單鹼基編輯,把灰燼計劃原本預設的神經突觸保護蛋白替換成了一種結構更複雜、分子量也更大的嵌合受體。這個位點,凱薩琳在灰燼備忘錄的末頁留下過一段極其冷靜的評語,但他在亞利桑那地下實驗室打開鐵盒時,那頁備忘錄已經被誰撕掉了。現在他知道被撕掉的內容是什麼了。

  「灰燼計劃和冬眠項目,是同一棵樹上分出來的兩根枝條。」安娜把最後一份文件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是一張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兩個年輕女人並肩站在實驗室里——一個是年輕了十幾歲的凱薩琳·奧斯汀,另一個是與安娜面容極其相似的女性。

  「凱薩琳編輯了你的基因,我母親留下了證明這一切不是瘋話的證據。她們兩個人,在十七年前就已經把今天的所有連鎖反應全部預埋好了。」

  陳寅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些年怎麼過來的?」

  安娜那雙幾乎從不波動的灰藍色眼睛,忽然極輕微地閃了一下,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細縫。

  「在西伯利亞孤兒院裡學會的第一件事——不要讓別人看出你還有感覺。你保持絕對安靜,他們就不知道你站在哪個角落——就不會有人掰開你的手、搶走你剩下的東西。後來到了加州,我把母親用命保住的備份從俄國證物室里追回來,一共花了三年半。三年半之後我覺得舊金山已經夠暖和了,不需要再守著這條圍巾,也不需要再跟任何人說『我在找人』。」

  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圍巾邊緣那幾處被縫得很細密的脫線口。

  「然後我在加密暗網看到一份署名『Frost』的舊檔案。打開才發現,十七年前,有人用這個代號把我的臍帶血送去基因測序——那份臍帶血的冷凍管上只標註了一行字:備用對照樣本。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我母親帶走的備份不完全是備份。凱薩琳在裡面留了一把鑰匙——嵌合受體的另一條編碼鏈。」

  陳寅把那份文件逐頁放回文件袋裡,站起來,拿起茶壺給安娜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茶杯重新倒滿。

  「西伯利亞的孤兒院有梅花嗎?」

  安娜愣了一下。「沒有。只有雪。」

  「我老家有一種花叫梅花。冬天開,越冷越香。花瓣很小,看上去一碰就碎,但它的根系能在冰層底下活一個冬天。等到開春,別的東西還沒醒——它已經開了一樹。」

  安娜用手指握住那杯他剛斟滿的熱茶,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了一個與文件完全無關的問題。

  「舊金山哪裡最安靜?」

  「金門大橋北邊,有一個山頂觀景台。不在地圖上,但很安靜。」

  「遠嗎?」

  「開車四十分鐘。」

  「你帶我去。」

  金門大橋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橫跨海灣的金線,霧從海面上升起來,一縷一縷地從橋索之間穿過,像被風吹散的紗。舊金山市區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整個半島。

  安娜站在觀景台的護欄邊,海風把她的髮絲吹得紛紛揚揚,那條黑白格圍巾的流蘇在風中輕輕搖晃。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語氣是一種努力維持平靜卻仍然在微微發顫的低音。

  「我的養母是葉卡捷琳娜。十七年前她把PRM-AT的備份塞進乾冰筒的第一晚,就在乾冰噴涌的白霧裡把我的臍帶血也打包了進去。我至今不知道那次接收備份的人打開箱子的那一刻看到了什麼。俄羅斯警方的入室搶劫結論我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信。」她轉過身,背靠著護欄,雙手插在那件墨綠色工裝夾克的口袋裡,在舊金山夜風中微微拉緊肩胛骨。「母親在那天凌晨三點敲響了領事館的門,把我的出生證明和臍帶血分成了兩份檔案——臍帶血隨備份轉入俄國警局證物室;出生證明留在加州奧克蘭的一間私人保險柜里,密碼設得極為簡單。我長大之後試了前兩遍就打開了——她的護照發放年份倒序。」

  安娜把出生證明的事輕輕帶過,然後停了一下,像是這個話題已在心底積壓了很長時間,但真正允許自己說出口卻是第一次。

  「可直到幾天前我破譯完那份十年前被鎖死在證物室角落裡再也沒人動的加密文件,忽然發現AT備份曾經反覆引述過另一組互作信號——同一個時間點、同一套邁耶斯特實驗批次的編號——那組信號就像被釘死在備份區的幾行注釋。」她把目光從遠處的金門大橋移回到陳寅的臉上,「灰燼十七號的神經元重寫速度。那組數值與我的全套對照樣本序列完全互補。」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出那句她從俄式茶館走到山頂準備了一路、卻仍然在脫口而出時難以抑制地輕輕發顫的句子。

  「你和我,是從同一棵樹上切下來的兩條枝。十七年了——我活這麼久就是為了讓你繼續存在,讓你還能站在這裡、說這裡的海風比自己想像中冷。」

  山頂風把太平洋上的海霧吹散了。陳寅伸出手,把安娜那條被風吹歪的圍巾攏了一下。他的指節擦過她下頜線,皮膚冰涼,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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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不用背對著風站了。舊金山沒有西伯利亞那麼冷。以後在這座城市,有人知道你是誰——你不需要把自己藏在『Frost』這個代號後面。」他把手收回來,側身靠在護欄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最後一抹被城市燈火映成暗橙色的夜空。「我舅舅在吉慶街開汽修鋪。鋪子裡永遠有醬骨頭、手擀麵、隔壁劉嬸做的麻辣拌。郭鞋匠還是每天在槐樹下補鞋,麻將是自動的——街道辦去年統一配的。如果你想找個地方坐下來,那裡不缺一把椅子。」

  安娜沒有說話。她把那條被攏好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微微泛紅的耳廓。遠處金門大橋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觀景台邊緣的矮石牆上。

  良久,她摘下了那個褪色的北極熊掛墜,放在陳寅手心裡。

  「這是我從孤兒院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沒有名字。我媽什麼都沒留給我,只給了我這個。我在俄羅斯證物室裏白白跑了十幾天,什麼也沒找到。等我長大了、懂事了、把那些舊檔案全部翻完才明白——AT備份原本就沒有資格活下來。董事會要銷毀它,凱薩琳保不住它,我媽只能把它和我一起卷在乾冰筒里夾帶出去。我今天說的全部內容——哪怕一句——都沒有原件。證人死了。備份涼透了。我只有你,和我自己。」

  陳寅把那個漆面斑駁的北極熊掛墜握在掌心裡。掛件上的樹脂餘溫早已流失殆盡,但他掌心的溫度正一點一點把它重新捂熱。

  「從現在起——」他把掛墜收進襯衫胸袋,按住口袋外側,「你有了。」

  安娜把那些壓在心底里很久終於翻出來的話吐完之後,像是卸下了一層一直裹在身上、裹了太多年、裹到自己都快忘了重量的那層舊繭。她重新站直身體,把圍巾解開又繫上,系上又解開,最後乾脆拉著流蘇把整張臉埋進去半截,只露出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一對通紅的耳尖。

  「這兒離金門大橋的橋面有多遠?」

  「大概半英里。」

  「我在問空氣阻力。」安娜把圍巾終於系好,灰藍色瞳孔里重新泛起一層薄而清亮的冰光,「你的RSX周末借我開一下。」

  「……你還會開車。」

  「我活了十八年,」安娜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往停車場走,「把車開進西伯利亞采冰車專用的凍土車道,還能活著把離合器從凍住的雪水裡刨出來,這種事我幹過。加利福尼亞州的公路比西伯利亞暖和多了。」

  周末清晨,布萊頓汽修鋪門口。

  那輛被陳寅親手拆過又裝回去的銀色謳歌RSX停在歪脖子槐樹下,霓虹給它取了個綽號——「銀翼殺手」。漆面還是原廠的銀灰色,引擎蓋下卻已經換過了排氣歧管、懸架彈簧和一套舊的Brembo剎車分泵。改裝清單里沒有動力件,全是底盤和剎車的升級。

  安娜圍著RSX轉了一圈,在引擎蓋前彎下腰,終於發現了翼子板內襯上新焊的加強筋。她用指關節輕輕一叩,加強筋發出沉悶而結實的震動聲。

  「焊縫不太好看。但受力結構很合理。」她直起腰,把那條黑白格圍巾往後一甩,繞上脖子,看著陳寅。「換過懸架彈簧?前懸掛回彈阻尼調了沒?」

  「前車主的彈簧早就鏽穿了,」陳寅拉開駕駛座車門,把鑰匙插進點火孔,儀錶盤亮起一片柔和的琥珀色光,「換了一套可調懸掛,阻尼是你那堆AT備份解析完之後在羅德尼的CFD模擬里反覆比對過的設定值。雙叉臂改麥弗遜的偏移數據全部參考了你在莫斯科雪地里開廢過的那輛拉達。」


  「所以這輛車既是銀翼殺手,」她拉開副駕門坐進去,「也是我的冰鏈。」

  陳寅沒說話。他把車從吉慶街拐出來,沿一號公路往北開。柏油車道在輪胎下穩定地低鳴,安娜在副駕上搖下一點車窗,讓舊金山乾冷的晨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她把手肘擱在窗沿上,發梢被風掀起幾縷,很快又順著她用手重新攏回耳後的力道歸原位。

  RSX順著海岸斷崖的連續彎道往大蘇爾方向開去,每一個入彎點陳寅都刻意稍微晚剎了一點,出彎時他左腳輕點離合、右手已掛好檔。安娜的臉始終朝著側窗外的海面,但陳寅注意到——她的膝蓋在小幅度無意識地隨著換擋節奏輕顫,像在反覆跟車建立某種更深的默契。當天下午他們在蒙特雷漁人碼頭停下吃了頓簡餐;傍晚回程時安娜忽然在副駕上坐直,不似先前那樣把全部視線拋向側窗的海。

  「手套箱裡有一份東西是給我的。」

  陳寅用眼角餘光掃過手套箱卡扣——他記得羅德尼往裡面放過一封林薇轉交的加密信封,信封上只寫了安娜的代號「Frost」。安娜拆開信封,抽出那張被對摺了四次的列印紙,從頭到尾仔細看完。

  紙張抬頭印有史丹福大學與《物理評論快報》編委的聯合落款。正文只有幾行字:她被正式邀請參與PRM-AT批次神經突觸嵌合受體結構的解析與驗證工作,合作導師為詹姆斯·麥考密克教授。她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收回信封,放進背包最內側的夾層里,然後重新靠上副駕頭枕,望著車窗外逐漸變暗的天光,嘴角泛起一層極薄的弧度。

  「算上西伯利亞那些年——我今天第一次拿到正式身份。不是難民,不是證物室編號,不是『某個代號備份的攜帶者』。是安娜·沃爾科娃。」

  車速表在四檔三千轉附近穩定下來,RSX的V型發動機發出持續而均勻的低鳴。陳寅把方向盤往右微調,車頭切入沿海高速的連續彎群。他沒有說話,但安娜能從發動機穩定的聲浪里感覺到——這輛車的轉速區間,陳寅早就替她重新標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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