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舊金山的雨季又來了。

  陳寅站在戴利城據點的廚房裡,看著窗外那棵檸檬樹在風雨中搖來晃去。


  雨水順著車庫的波紋鋼板往下淌,發出密集而空洞的迴響,像有人在用指關節不停地敲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他從波士頓回來已經一個月了。

  卡拉漢研究所被FBI查封,斯巴達人追蹤程序被關閉,那個從2006年就開始運轉的獵捕網絡終於在十七年後停止了呼吸。

  但這一個月里,他睡得並不好。不是因為噩夢,而是因為那些還沒有答案的問題——它們像碎玻璃一樣嵌在腦子裡的某個角落,白天感覺不到,一到夜深人靜就開始隱隱作痛。

  普羅米修斯項目的數據被燒了。斯巴達人的加密協議被破解了。卡拉漢被抓了。

  但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回答過他。

  是誰把他送上那艘偷渡船的?是誰安排他在邊境被巡邏隊抓住?

  是誰在他身上注射了那一管灰藍色的液體,然後像丟棄一隻完成注射的實驗鼠一樣把他扔在廢棄醫院的擔架床上?

  奧可多公司說他們不知情。林薇博士說那場火災來得蹊蹺,德雷克說他們還在查。

  但每次他追問到某個節點——某個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節點——所有人的回答都會忽然變得模糊,像收音機調錯了頻率,只剩下沙沙的靜電噪音。

  他有一種直覺。

  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第六感,而是一種基於邏輯推演的、越來越清晰的判斷:

  有人在說謊。不是那種彌天大謊,而是更精巧的、更難察覺的那種——把真相切成碎片,只交出對自己有利的那幾塊,把剩下的部分藏在「火災」、「數據丟失」、「記憶模糊」這些看似不可抗力、實則極為便利的藉口後面。

  林薇博士說過,普羅米修斯項目的基因編輯載體和卡拉漢那篇被撤回的論文結構相同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四,但她從來沒有解釋過剩下的百分之零點六是什麼。

  百分之零點六,聽起來微不足道。

  但在基因編輯的世界裡,一個鹼基對的差異就足以決定一個人是藍眼睛還是棕眼睛,是健康地活在世上還是在二十歲之前死於不可逆的神經退行性病變。

  那百分之零點六,是他的身體裡獨有的東西。

  卡拉漢的論文裡沒有它,奧可多的實驗記錄里沒有它,林薇給他的那批「全部剩餘數據」里也沒有它的任何記載。它就像從所有官方文檔中被系統性地、精確地、一絲不苟地抹掉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絕不是普通的實驗室技術員。有人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已經在為一切結束之後做準備。

  手機震了,是林薇的號碼。

  他接起來,聽到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壓著某種不太敢讓別人聽到的情緒。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陳寅,我收到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用的是九年前的奧可多內部通訊協議——這個協議三年前就被棄用了,現在幾乎沒人記得它的握手格式。

  但它通過了我的私鑰驗證,沒有被篡改過。這不是偽造的,是真的有人在用九年前的舊系統給我發消息。」

  她停頓了一下。窗外的風聲灌進聽筒,把她的話切成斷斷續續的幾截。

  「……郵件沒有署名。只有兩行字——『他體內的東西不止普羅米修斯。來找我。』」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來,密集的雨點砸在車庫頂棚上,像無數顆小石子同時從高處傾倒下來。

  陳寅握著手機,沉默了很長時間。

  「發件人的位置能追蹤嗎?」

  「不能。但郵件附件里有一個壓縮包。壓縮包里是兩張掃描件——手寫的實驗記錄。九年前的實驗記錄,紙張編號前綴是PRM-00。那是整個普羅米修斯項目最早的預實驗批次,比卡拉漢的Babel項目還要早。」

  林薇的聲音在這裡幾乎是無意識地放輕了。

  「PRM-00的總負責人,是奧可多公司的創始人——凱薩琳·奧斯汀本人。」

  電話掛斷之後,陳寅從操作台下面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舊背包——那是德雷克上次留下那些設備時一併送來的補給包,裡面有一台全新的高性能數字取證工作站,幾根JTAG線纜,一塊128通道的數據採集卡。

  他把取證工作站接上電源,啟動,把林薇轉發過來的加密壓縮包拖進解密程序,開始拆包。

  第一張掃描件是一頁手寫的實驗記錄。紙面上印有奧可多早期的老商標,紙張早已泛黃髮脆;

  手寫字跡藍黑墨水、字母間距極不規則,卻每一筆都壓得很重。

  記錄標題是「PRM-00實驗組:灰燼一號」,日期下面是一個單獨的手寫編號——χ-17——用紅筆圈了好幾圈。

  整個頁面已經被火燒掉接近三分之一,邊角捲曲焦黑,連指紋都看不清。但右側缺損處被一個用鉛筆描上去的括號補回了缺掉的名字:「……陳寅」。

  他盯著那個被燒過的、被鉛筆補全的拼音字母,看了片刻。然後把掃描件放大,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掃描件是一頁破損更嚴重的記錄,大部分內容被煙燻到幾乎無法辨認。但紙面底部蓋了一枚機構公章——章文依稀可辨:

  「邁耶斯特製藥——特別項目部」。公章旁邊是一個連筆簽名:Dr. K. Austin。被墨團覆蓋的位置隱約寫著「協議終止……數據銷毀……」。

  和一行潦草到近乎失控的鉛筆字:樣本保留,存XX。後面第二個X被火燒穿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窗外的檸檬樹枝丫被風吹得瘋狂搖擺,遠處太平洋上空的烏雲壓得極低。閃電在天際閃過,短暫照亮了他瞳孔里那片深褐色的暴風雨。

  他拿起手機,撥通阿德里安的號碼。

  「邁耶斯特製藥,」他說,「查這家公司。查他們九年前在奧斯汀的所有業務往來、所有高管名單、所有實驗室地址。

  特別是一個叫凱薩琳·奧斯汀的人——如果有任何關於她的記錄,不管是離職文件還是訃告,全部找出來。」

  阿德里安什麼都沒問。他只是說了句「等我消息」,然後掛斷了電話。

  陳寅把手機扣在灶台上,轉身看著操作台上那台燒焦的筆記本電腦——底部銘牌上的鋼印字還依稀可辨:

  OCTO-LAB-0421,HARDWARE

  ID: 7F-3A-9C,MFG DATE: 2023-08-14。

  他把那台機器翻過來,正面朝上,用拇指摩挲著融化的鍵盤邊緣。被火燒過的塑料在他的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乾燥的摩擦聲。

  九年前的預實驗批次。奧可多的創始人本人。一場燒掉了全部數據的火災。

  為什麼凱薩琳·奧斯汀要親自給他發這封郵件?

  她到底想讓他找到什麼?

  德雷克這次沒有穿西裝。他站在據點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防水背包,頭髮被雨淋得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全是水珠。他看到陳寅開門的那一瞬間,摘下眼鏡用衝鋒衣的下擺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目光裡帶著明顯的焦慮。

  「林薇把你的發現同步給我了。PRM-00的編號出現在九年前的內部系統日誌里,這絕不是巧合。我們先前一直以為普羅米修斯項目是在奧可多內部獨立啟動的,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它的預實驗批次PRM-00從第一天起就掛靠在邁耶斯特製藥名下。凱薩琳·奧斯汀把核心算法和載體設計都攥在自己手裡,卡拉漢只是後來被拉進來做病毒載體分包的。」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防水文件袋,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列印出來的公司檔案和新聞報導的複印件。

  「邁耶斯特製藥。二十年前德州最大的獨立生物製藥公司,巔峰時期在全美有六個研發中心——德克薩斯州奧斯汀的總部,新墨西哥州阿爾伯克基的病毒載體實驗室,亞利桑那州圖森的基因測序中心,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的動物實驗基地,路易斯安那州紐奧良的臨床試驗中心,以及阿肯色州小石城的冷鏈物流樞紐。橫跨六個州,市值數百億。九年前,一場大火燒掉了他們奧斯汀主實驗樓整個頂層,項目數據全部燒毀,損失不計其數。三個月後凱薩琳·奧斯汀宣布解散『特別項目部』,遣散所有核心人員,隨後本人引咎辭職,從公眾視野中徹底消失。」

  他把一份翻到某一頁的檔案複印件放在陳寅面前。那頁紙上印著一張老照片——一位四十歲出頭的女性,深棕色短髮,方臉,高顴骨,深眼窩,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里,背景是一整排閃著綠光的基因測序儀。照片下方的文字說明寫著:Dr. Katherine Austin, CEO & Chief Scientific Officer, Meister Pharmaceutical, 2012.

  「找不到她的去向?」

  「完全找不到。她辭職之後就像從地球上蒸發了一樣,沒有社保記錄、沒有信用卡帳單、沒有出入境記錄、沒有任何一條數字痕跡。過去這麼多年裡至少有五撥人找過她——其中一撥是我們奧可多自己的人——但所有人都無功而返。」他把文件袋裡最後一頁抽出來,是一份離職協議的複印件,簽名欄里凱薩琳的筆跡和掃描件上那個「Dr. K. Austin」一模一樣,一筆一划都壓得很重。「但我查到一條線索——她當年最信任的助手還在奧斯汀。這個人叫埃莉諾·沃克,是凱薩琳帶過的最後一個博士後,火災之後被邁耶斯特裁員,現在在奧斯汀市中心開一家花店。」

  鐵錘的回電在當天夜裡到了。他的聲音在電話里比平時更沙啞低沉,能聽出在外面跑了一整天,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找到。

  「邁耶斯特製藥的冷鏈物流樞紐在小石城,那地方現在還在運營。接手方是一家叫『BioContinuum』的新公司,表面上是獨立法人,實際上就是邁耶斯特舊部把老資產洗了個殼繼續用。我查到了冷鏈運輸記錄,有一批標註『PRM-00殘留樣本』的乾冰櫃,火災前後三天之內被從小石城運到了奧斯汀。簽收人是埃莉諾·沃克。」

  陳寅握著手機,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三下。

  「幫我訂一張飛奧斯汀的機票。明天。」

  阿德里安站起來,把他那件八年沒換的黑色皮夾克拉鏈拉上,看著陳寅。

  「跟你一起去。」

  肖恩把拆了一半的格洛克收起來,平靜地把它放進槍套里。羅德尼從地下室里探出半個身子,護目鏡推到腦門上,手裡還捏著那塊剛完工的六足平台關節連接件。

  「我留下看家。隨時連線。」

  德克薩斯州奧斯汀的陽光和舊金山完全不同。

  不是那種被海霧過濾過的、溫柔的、帶著鹹味的陽光,而是乾燥的、熾烈的、直來直去的陽光,像一把剛剛磨好的刀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垂直劈下來,把地面上的每一道裂縫都照得清清楚楚。

  埃莉諾的花店開在奧斯汀東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那是一片正在中產化但還沒有完全改頭換面的老街區:街對面是一棟被塗成粉紅色的舊倉庫,正在被改造成共享辦公空間;左邊是一家賣手工冰激凌的小店,右邊是一棟空置的獨棟住宅,門前立著出租的廣告牌。花店的招牌是一塊手繪的木板,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埃莉諾的溫室」——「溫室」這個詞被畫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陳寅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楣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噹聲。

  店裡很安靜。空氣里瀰漫著百合和尤加利葉的香味,加濕器在牆角噴出細密的白霧。一個女人蹲在收銀台後面整理花束,聽到風鈴聲抬起頭來。

  她五十歲出頭,灰白的頭髮編成一根鬆散的長辮子搭在左肩上。穿著一件沾滿泥土的帆布圍裙,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泥,但那雙眼睛——淺綠色的、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在陳寅推門進來的一瞬間就準確無誤地鎖在了他臉上。

  「以前有位老同事發郵件告訴我,遲早會有人來找我,」埃莉諾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語氣平靜得出人意料,「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年輕。」

  「你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什麼。」她把手裡那束洋桔梗放進水桶里,繞過收銀台,走到店門口,把「OPEN」的牌子翻成「CLOSED」,然後拉上了窗簾。「普羅米修斯的最後一個版本。凱薩琳把它叫作『灰燼計劃』。不是因為它會燒毀什麼東西,而是因為它是從所有被燒毀的版本里——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她轉過身,靠在收銀台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被太多過往壓得沒剩多少波瀾的目光看著陳寅。「你不應該活著的。每一個預實驗批次的載體都在血清轉化階段失敗了,從阿爾伯克基的病毒載體實驗室到圖森的基因測序中心,沒有一個例外。然後凱薩琳親自調整了最後一個批次的載體序列——那個批次只有一個樣本,就是PRM-00-χ-17。她沒告訴我們她改了什麼,只是說『這不是實驗』,是『備份』。她知道自己當時已經在跟整個董事會對著幹了。」

  她轉過去拿起水壺給一盆龜背竹澆了澆水,語調依然很輕。

  「你問的是凱薩琳在哪,但真正的問題是——你覺得你自己是怎麼從那場火災里活下來的?沒有人放你走。那天晚上有人把機房鎖了放的這把火。」

  花店裡安靜了片刻。加濕器還在噴著細密的白霧,牆角收音機里傳來極低的古典吉他聲。

  「她可能還活著,」埃莉諾重新開口,「但每次我憑直覺摸到一點點線索,很快就會有人在當地調查。你們來找我之前,已經有人在附近問過凱薩琳的事了,不止一撥人。所以這間花店裡所有關於她的照片、文件、筆記本——你們來晚了一步。我全燒了。」

  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已經被水浸濕過又曬乾了,紙條邊緣捲曲發脆。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一個地址——「新墨西哥州阿爾伯克基,舊城區,銀街1742號」——筆跡和掃描件上的實驗記錄一致。那不是凱薩琳留下的,是埃莉諾自己從凱薩琳最後一封手寫信上抄下來的。信的原件,她前一天晚上剛燒掉。

  陳寅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裡。

  「你為什麼要等我?」

  埃莉諾抬起眼睛。那雙淺綠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個在花店裡藏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等到接棒者之後的那種如釋重負。

  「因為我的導師說——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們,那一定是她自己讓他來的。凱薩琳給我發的最後一封郵件里寫了他會來。郵件里沒有你的名字,但她用了一個詞——『灰燼一號』。那封郵件發出之後不到三小時,伺服器被物理摧毀。奧斯汀主實驗樓頂層十二個實驗室,所有數據全部燒毀。」

  她重新把圍裙繫緊,走向收銀台後方那扇通往裡間的小門。推開門之前停了片刻。

  「她當年終止的不是一個項目。那是她的畢生心血。她那批研究足夠讓半個美利堅基因治療領域的資本鏈條重新洗牌。去找她。趁她還沒被那些不該追到她的人追到。我不能離開這家花店——他們還在看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