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據點地下室里，燈光昏暗得只夠照亮工作檯上那一小片區域。羅德尼按下了播放鍵。
野間惠的父親留下的銀色U盤裡，不止有加密文件。
在最深層的文件夾里，藏著一個被命名為「Last.mp4」的視頻片段。文件名沒有日期，沒有備註，只有這兩個單詞：最後的。
屏幕上的畫面先是劇烈搖晃了一陣，然後對上一張陳寅從未見過的臉。
清瘦，戴著銅框眼鏡，頭髮灰白但梳得很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和服，領口露出的鎖骨薄得幾乎能看見骨骼的輪廓。
野間誠一坐在鏡頭前，背後是一整面書架，書架上全是日文和英文的學術期刊。
他取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鏡頭前刻意保持鎮定。
但他的手在發抖，銅框鏡腿反覆磕在鏡片上，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連續的、不可掩飾的震顫。
「今天是十月十二日。」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把眼鏡放在桌上，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像是某種鄭重其事的儀式。
「我的女兒，Megumi，如果這段視頻被找到了，那麼我已經死了。」
野間惠站在羅德尼身後，一隻手捂著嘴，沒有說話。
她的眼眶在屏幕的冷光下泛著淺紅色的水光，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在據點廚房裡第一次見到她時要直得多。
「我不打算說服任何人相信什麼。能留給你們的是證據。」
野間誠一從畫面外拿起一份文件，翻到第一頁，用手掌壓平摺痕。
那頁紙上印著卡拉漢研究所的徽章——一把雙蛇杖穿過DNA雙螺旋。
「卡拉漢研究所的Babel項目，在2006年就秘密啟動了。最初的設計標的並不是基因編輯，而是『神經信號遠程讀取』。
這種技術的原理不需要獲得對象的許可，甚至不需要對象知道。
卡拉漢用一個極其狡猾的方式繞開了科研倫理——他把項目拆分成了子課題。
斯坦福物理系負責蛋白質摺疊的量子模擬，東京大學分子生物學實驗室負責病毒載體構建，奧可多生物科技負責基因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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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快，已經不是對著鏡頭交代，而是對著過往那二十年的全部生活拋出一句又一句來不及打包的解釋。
「然後他們把這三條獨立的線——物理、分子生物學、基因編輯——最後都匯總到一條加密協議上。這條協議叫『斯巴達人』。
它不是程序。不是。它是一個搜尋算法，專門獵捕被Babel-Zero標記過的特定基因序列，只要信號一出現，斯巴達人就會自動向波士頓推送定位數據。」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手抖得厲害，水從杯沿灑出來滴在那份文件上，他也顧不上擦。
「我說服不了卡拉漢，但至少能把這個項目獵捕的樣本數據交出去。
Babel-Zero，總共十三個實驗體。第一批是2007年，通過跨國人口販賣網絡運來的非法移民——三個女孩，分別來自瓜地馬拉、海地和薩爾瓦多。第二批是2010年，四個男孩，分別來自菲律賓、墨西哥——」
他閉了一下眼：
「——柬埔寨，還有一個是東京的中學生。第三批2013年，第四批2015年，每一個批次年齡都在遞減，基因編入的序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沒有排異反應。」
他的聲音到這裡弱了下去，畫面劇烈晃動一下——他扶住了桌沿。
「然後他們造出了『普羅米修斯』——這個代號甚至不是卡拉漢起的，是——投資方找波士頓智庫一起推敲出來的。
他們需要一個能融資的品牌。最後一個實驗體，第十七例，也是最成功的一個，任何現有病原體無法攻破的基因屏障都在他的體內被激活。」
他停了一下，重新看向鏡頭，話變得很慢很慢。
「十七號實驗體的檔案里有大量編入史——出生醫院、雙親記錄全是偽造。但有一條是真的。
他們的描述是『南加州發現、十五歲亞裔男性、經非法入境渠道抵達美利堅』。激活方式不是注射，是組織創傷。」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片刻後，一段連續的電流聲被他的聲音重新打破。
「我不知道這位實驗體現在在哪裡。但如果有誰看到他，告訴他——不要相信奧可多的人。」
錄像結束在畫面上，野間誠一把那副褪色的銅框眼鏡摘下，擱在文件上。
屏幕黑掉，最後一幀里只剩鏡片反射的微弱光點。
羅德尼摘下護目鏡按了按眉心，肖恩靠在工作檯邊，那把格洛克19仍然握在手心裡。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野間誠一最後那微弱的尾音——像一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沒有來得及被收進錄音設備的嘆息。
陳寅站在屏幕正前方，一直沒有動。
錄像結束之後他仍然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已經黑掉的屏幕，看著自己倒映在屏幕里的臉——深棕色的瞳孔，平靜得近乎空洞。
肖恩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而乾澀。
「第一個批次那位薩爾瓦多女孩——如果還活著，她今年三十四歲。」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子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少女，黑頭髮，棕色皮膚，穿著碎花裙在牆前咧嘴大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我妹妹叫羅莎。她被拐走那年，拐走她的那幫人販子就是一個月後進了赫爾曼的貨櫃。我一直以為是巧合。」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裡，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現在我不這麼想。」
阿德里安站起來，把打火機握在手心裡。
「所以斯巴達人不是一個程序。是一整套獵捕、裝箱、轉運、標記、持續追蹤的標準操作流程。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是這個流程的物流部，卡拉漢研究所是接收站，奧可多是生產車間——」
「麥考密克是畫圖紙的人。」羅德尼接上了他的話：
「量子模擬——他做的是從物理上給蛋白質摺疊建模，找到最穩定、最不容易被免疫系統識別的那組載體結構。這筆設計費絕對不會少。」
「誰下的單？」陳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沒人回答。
只有後院那棵檸檬樹被風吹得枝葉亂響，落下來幾顆爛掉的檸檬砸在屋頂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陳寅從背包里抽出一頁舊海關清單——從B-013號貨櫃里摸回來的——壓在桌上，指尖點著列表最底下一個淡淡的收件人縮寫：V.K.
「維克多·卡拉漢本人就是收貨方。但這串Babel-Zero的樣本編號，每一批都經過了同一個中轉節點。不是赫爾曼，不是波士頓。」
他點開手機，把阿德里安從鐵錘那裡拿回來的港口分包合同翻出來，拍在海關清單旁邊。
清單編碼和分包合同的備案編號完全對不上。可簽收欄的筆鋒走向——字母V的傾斜角度、K末筆拖長的弧度——和卡拉漢在東京大學客座講學時期留下的那頁論文批註完全一致。
「這是卡拉漢本人的筆跡。
他用的是一個沒有聯邦備案的離岸子公司——Clean Path LLC——註冊地開曼群島。
這家公司沒有辦公地址，沒有電話，沒有員工檔案，只有一個銀行帳戶，開在波士頓。」
「帳戶流水能拿到嗎？」阿德里安問。
「鐵錘的人正在調過去三年的離岸轉帳記錄。能查到的第一筆是2017年3月，最後一筆是三個月前。收款方是『G.C.』和『N.L.』兩個字母縮寫，轉帳備註里全部填著『樣本運輸』。」
他停頓了一下，「G.C.是加布里埃爾·科林斯——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前任安保主管，三年前因工傷離職，一直住在奧克蘭港北邊一個廢棄的燈塔里。N.L.是尼古拉斯·林登——斯坦福Babel實驗室前助理，五年前離開學術圈，現在在舊金山經營一家私人生物運輸公司，名片上印的是『定製樣本遞送』。」
地下室里沒有人說話。空氣變得很沉，像一塊被擰緊的抹布壓在所有人心口上。
奧克蘭港北邊那座燈塔已經廢棄了快二十年。
燈塔建在一條伸進海灣的廢棄防波堤盡頭。南邊是荒草叢生的鐵路舊線，北邊是常年浸在鹹水里的爛泥灘，低潮時偶爾能看到退潮留下的鏽蝕纜樁和廢棄摩托車的骨架。
去燈塔的小路鋪滿了風化的貝殼和碎玻璃，走上去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脆響，在夜風裡傳不了太遠就會被潮聲吞沒。
陳寅停下腳步，側身靠在廢棄的鐵路信號燈下方。
從這裡可以看到燈塔的全貌，石砌結構，鐵門鏽得發黑，門前堆著幾個空罐子和一把壞掉的摺疊椅。
唯一的光源來自塔頂，一明一暗，頻率極慢，像是這燈塔就連殘存的電路都快撐不住了。
他蹲在那裡，把注意力集中。塔前哨聲夾在風聲里從下方傳來。
腳步聲，金屬擦地聲，幾分鐘後添了個新變量——有人點了煙，菸灰剛燒過第一層，氣息粗重但肺活量不高，預估體型偏胖。燈光再次掃過，人影往下壓了壓。
只有一個人。
他在殘垣處等了好一會兒，直到燈再次變暗，才從半蹲狀態啟動。
動作幅度極小，步伐很短，只用前腳掌著地，腳後跟始終懸空。夜風從海面上往這邊灌，持續發出低悶的嗚咽，正好把他撥開鐵門的吱呀蓋了過去。
塔里的空氣又濕又冷，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海水腐蝕的咸腥。
底層空蕩蕩的，石牆上爬滿了鹽漬，牆上釘著幾排生鏽的鐵架，上面堆滿了不知什麼年代的航海圖和發霉的麻繩。
一台老掉牙的除濕機還在嗡嗡作響，外殼的漆皮已經被鏽穿了幾個洞，露出裡面黑漆漆的隔熱層。
旋梯是鐵質的，每一級都鏽得薄如蟬翼，踩上去整個結構都會發出顫巍巍的哀鳴。他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極輕，身體重心貼著牆壁移動，儘量避免把力吃在旋梯的中點。
燈塔頂層空間不大，十幾平米的圓形房間。窗戶玻璃碎了整整半扇，海風從破口灌進來。
天花板中心吊著一盞低壓燈，燈罩布滿裂紋，發出昏黃的、不穩定的光。
燈芯偶爾短路跳一下綠閃，瞬間把整個房間染成詭異的黃綠色調。
窗前立著一架望遠鏡，旁邊豎排三台顯示屏，顯示塔外不同角度的實時監控畫面。
望遠鏡腳架上用扎帶綁著一台標有OCTO序列號的老型號生物信號接收器，背面警示燈還在一明一滅地閃。
一個男人站在望遠鏡前，背對著他。
他的肩膀很寬，但身形歪斜——整條左腿從膝蓋往下全是金屬支架，支架腳底磨損嚴重，沾著泥和干海藻。
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因為陳寅的鞋底踩在鐵質旋梯最後一階的鏽斑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陳寅沒有繼續往前走了。
不是因為距離不夠，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個人的手——搭在望遠鏡旁邊的一把霰彈槍扳機護圈上，食指伸直，中指輕搭在霰彈槍的彈倉扣上。
呼吸粗重，肺活量不高，仍然在低聲喘息。但那隻手的姿勢太慢了，慢到不像在休息。
陳寅抬起頭。
窗戶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在暗處微微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像的安靜。」
加布里埃爾·科林斯沒有轉身。他把霰彈槍從望遠鏡旁拿起來，擱在窗台上。槍口朝向窗外，手從扳機護圈上移開了。
「鐵錘說你從來不殺人。」他說，聲音沙啞，每個字的尾音都被海風吹散，「我很想知道——是真的，還是他嚇破了膽。」
陳寅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科林斯的那條金屬支架腿掃到牆角的鐵架，再到他手裡那支沒有上膛的霰彈槍。
他看過科林斯的檔案——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安保主管，服役八年，因工傷離職，在工傷賠償中與公司發生勞務糾紛。離職之後他沒有拿到賠償金。卡拉漢拒絕簽字。
野間惠的父親留下的銀色U盤裡，不止有加密文件。
在最深層的文件夾里，藏著一個被命名為「Last.mp4」的視頻片段。文件名沒有日期，沒有備註，只有這兩個單詞：最後的。
屏幕上的畫面先是劇烈搖晃了一陣，然後對上一張陳寅從未見過的臉。
清瘦，戴著銅框眼鏡，頭髮灰白但梳得很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和服，領口露出的鎖骨薄得幾乎能看見骨骼的輪廓。
野間誠一坐在鏡頭前，背後是一整面書架，書架上全是日文和英文的學術期刊。
他取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鏡頭前刻意保持鎮定。
但他的手在發抖，銅框鏡腿反覆磕在鏡片上，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連續的、不可掩飾的震顫。
「今天是十月十二日。」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把眼鏡放在桌上，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像是某種鄭重其事的儀式。
「我的女兒，Megumi，如果這段視頻被找到了，那麼我已經死了。」
野間惠站在羅德尼身後，一隻手捂著嘴，沒有說話。
她的眼眶在屏幕的冷光下泛著淺紅色的水光，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在據點廚房裡第一次見到她時要直得多。
「我不打算說服任何人相信什麼。能留給你們的是證據。」
野間誠一從畫面外拿起一份文件，翻到第一頁，用手掌壓平摺痕。
那頁紙上印著卡拉漢研究所的徽章——一把雙蛇杖穿過DNA雙螺旋。
「卡拉漢研究所的Babel項目，在2006年就秘密啟動了。最初的設計標的並不是基因編輯，而是『神經信號遠程讀取』。
這種技術的原理不需要獲得對象的許可，甚至不需要對象知道。
卡拉漢用一個極其狡猾的方式繞開了科研倫理——他把項目拆分成了子課題。
斯坦福物理系負責蛋白質摺疊的量子模擬，東京大學分子生物學實驗室負責病毒載體構建，奧可多生物科技負責基因編輯——」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他越說越快，已經不是對著鏡頭交代，而是對著過往那二十年的全部生活拋出一句又一句來不及打包的解釋。
「然後他們把這三條獨立的線——物理、分子生物學、基因編輯——最後都匯總到一條加密協議上。這條協議叫『斯巴達人』。
它不是程序。不是。它是一個搜尋算法，專門獵捕被Babel-Zero標記過的特定基因序列，只要信號一出現，斯巴達人就會自動向波士頓推送定位數據。」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手抖得厲害，水從杯沿灑出來滴在那份文件上，他也顧不上擦。
「我說服不了卡拉漢，但至少能把這個項目獵捕的樣本數據交出去。
Babel-Zero，總共十三個實驗體。第一批是2007年，通過跨國人口販賣網絡運來的非法移民——三個女孩，分別來自瓜地馬拉、海地和薩爾瓦多。第二批是2010年，四個男孩，分別來自菲律賓、墨西哥——」
他閉了一下眼：
「——柬埔寨，還有一個是東京的中學生。第三批2013年，第四批2015年，每一個批次年齡都在遞減，基因編入的序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沒有排異反應。」
他的聲音到這裡弱了下去，畫面劇烈晃動一下——他扶住了桌沿。
「然後他們造出了『普羅米修斯』——這個代號甚至不是卡拉漢起的，是——投資方找波士頓智庫一起推敲出來的。
他們需要一個能融資的品牌。最後一個實驗體，第十七例，也是最成功的一個，任何現有病原體無法攻破的基因屏障都在他的體內被激活。」
他停了一下，重新看向鏡頭，話變得很慢很慢。
「十七號實驗體的檔案里有大量編入史——出生醫院、雙親記錄全是偽造。但有一條是真的。
他們的描述是『南加州發現、十五歲亞裔男性、經非法入境渠道抵達美利堅』。激活方式不是注射，是組織創傷。」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片刻後，一段連續的電流聲被他的聲音重新打破。
「我不知道這位實驗體現在在哪裡。但如果有誰看到他，告訴他——不要相信奧可多的人。」
錄像結束在畫面上，野間誠一把那副褪色的銅框眼鏡摘下，擱在文件上。
屏幕黑掉，最後一幀里只剩鏡片反射的微弱光點。
羅德尼摘下護目鏡按了按眉心，肖恩靠在工作檯邊，那把格洛克19仍然握在手心裡。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野間誠一最後那微弱的尾音——像一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沒有來得及被收進錄音設備的嘆息。
陳寅站在屏幕正前方，一直沒有動。
錄像結束之後他仍然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已經黑掉的屏幕，看著自己倒映在屏幕里的臉——深棕色的瞳孔，平靜得近乎空洞。
肖恩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而乾澀。
「第一個批次那位薩爾瓦多女孩——如果還活著，她今年三十四歲。」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子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少女，黑頭髮，棕色皮膚，穿著碎花裙在牆前咧嘴大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我妹妹叫羅莎。她被拐走那年，拐走她的那幫人販子就是一個月後進了赫爾曼的貨櫃。我一直以為是巧合。」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裡，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現在我不這麼想。」
阿德里安站起來，把打火機握在手心裡。
「所以斯巴達人不是一個程序。是一整套獵捕、裝箱、轉運、標記、持續追蹤的標準操作流程。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是這個流程的物流部，卡拉漢研究所是接收站，奧可多是生產車間——」
「麥考密克是畫圖紙的人。」羅德尼接上了他的話：
「量子模擬——他做的是從物理上給蛋白質摺疊建模，找到最穩定、最不容易被免疫系統識別的那組載體結構。這筆設計費絕對不會少。」
「誰下的單？」陳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沒人回答。
只有後院那棵檸檬樹被風吹得枝葉亂響，落下來幾顆爛掉的檸檬砸在屋頂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陳寅從背包里抽出一頁舊海關清單——從B-013號貨櫃里摸回來的——壓在桌上，指尖點著列表最底下一個淡淡的收件人縮寫：V.K.
「維克多·卡拉漢本人就是收貨方。但這串Babel-Zero的樣本編號，每一批都經過了同一個中轉節點。不是赫爾曼，不是波士頓。」
他點開手機，把阿德里安從鐵錘那裡拿回來的港口分包合同翻出來，拍在海關清單旁邊。
清單編碼和分包合同的備案編號完全對不上。可簽收欄的筆鋒走向——字母V的傾斜角度、K末筆拖長的弧度——和卡拉漢在東京大學客座講學時期留下的那頁論文批註完全一致。
「這是卡拉漢本人的筆跡。
他用的是一個沒有聯邦備案的離岸子公司——Clean Path LLC——註冊地開曼群島。
這家公司沒有辦公地址，沒有電話，沒有員工檔案，只有一個銀行帳戶，開在波士頓。」
「帳戶流水能拿到嗎？」阿德里安問。
「鐵錘的人正在調過去三年的離岸轉帳記錄。能查到的第一筆是2017年3月，最後一筆是三個月前。收款方是『G.C.』和『N.L.』兩個字母縮寫，轉帳備註里全部填著『樣本運輸』。」
他停頓了一下，「G.C.是加布里埃爾·科林斯——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前任安保主管，三年前因工傷離職，一直住在奧克蘭港北邊一個廢棄的燈塔里。N.L.是尼古拉斯·林登——斯坦福Babel實驗室前助理，五年前離開學術圈，現在在舊金山經營一家私人生物運輸公司，名片上印的是『定製樣本遞送』。」
地下室里沒有人說話。空氣變得很沉，像一塊被擰緊的抹布壓在所有人心口上。
奧克蘭港北邊那座燈塔已經廢棄了快二十年。
燈塔建在一條伸進海灣的廢棄防波堤盡頭。南邊是荒草叢生的鐵路舊線，北邊是常年浸在鹹水里的爛泥灘，低潮時偶爾能看到退潮留下的鏽蝕纜樁和廢棄摩托車的骨架。
去燈塔的小路鋪滿了風化的貝殼和碎玻璃，走上去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脆響，在夜風裡傳不了太遠就會被潮聲吞沒。
陳寅停下腳步，側身靠在廢棄的鐵路信號燈下方。
從這裡可以看到燈塔的全貌，石砌結構，鐵門鏽得發黑，門前堆著幾個空罐子和一把壞掉的摺疊椅。
唯一的光源來自塔頂，一明一暗，頻率極慢，像是這燈塔就連殘存的電路都快撐不住了。
他蹲在那裡，把注意力集中。塔前哨聲夾在風聲里從下方傳來。
腳步聲，金屬擦地聲，幾分鐘後添了個新變量——有人點了煙，菸灰剛燒過第一層，氣息粗重但肺活量不高，預估體型偏胖。燈光再次掃過，人影往下壓了壓。
只有一個人。
他在殘垣處等了好一會兒，直到燈再次變暗，才從半蹲狀態啟動。
動作幅度極小，步伐很短，只用前腳掌著地，腳後跟始終懸空。夜風從海面上往這邊灌，持續發出低悶的嗚咽，正好把他撥開鐵門的吱呀蓋了過去。
塔里的空氣又濕又冷，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海水腐蝕的咸腥。
底層空蕩蕩的，石牆上爬滿了鹽漬，牆上釘著幾排生鏽的鐵架，上面堆滿了不知什麼年代的航海圖和發霉的麻繩。
一台老掉牙的除濕機還在嗡嗡作響，外殼的漆皮已經被鏽穿了幾個洞，露出裡面黑漆漆的隔熱層。
旋梯是鐵質的，每一級都鏽得薄如蟬翼，踩上去整個結構都會發出顫巍巍的哀鳴。他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極輕，身體重心貼著牆壁移動，儘量避免把力吃在旋梯的中點。
燈塔頂層空間不大，十幾平米的圓形房間。窗戶玻璃碎了整整半扇，海風從破口灌進來。
天花板中心吊著一盞低壓燈，燈罩布滿裂紋，發出昏黃的、不穩定的光。
燈芯偶爾短路跳一下綠閃，瞬間把整個房間染成詭異的黃綠色調。
窗前立著一架望遠鏡，旁邊豎排三台顯示屏，顯示塔外不同角度的實時監控畫面。
望遠鏡腳架上用扎帶綁著一台標有OCTO序列號的老型號生物信號接收器，背面警示燈還在一明一滅地閃。
一個男人站在望遠鏡前，背對著他。
他的肩膀很寬，但身形歪斜——整條左腿從膝蓋往下全是金屬支架，支架腳底磨損嚴重，沾著泥和干海藻。
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因為陳寅的鞋底踩在鐵質旋梯最後一階的鏽斑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陳寅沒有繼續往前走了。
不是因為距離不夠，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個人的手——搭在望遠鏡旁邊的一把霰彈槍扳機護圈上，食指伸直，中指輕搭在霰彈槍的彈倉扣上。
呼吸粗重，肺活量不高，仍然在低聲喘息。但那隻手的姿勢太慢了，慢到不像在休息。
陳寅抬起頭。
窗戶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在暗處微微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像的安靜。」
加布里埃爾·科林斯沒有轉身。他把霰彈槍從望遠鏡旁拿起來，擱在窗台上。槍口朝向窗外，手從扳機護圈上移開了。
「鐵錘說你從來不殺人。」他說，聲音沙啞，每個字的尾音都被海風吹散，「我很想知道——是真的，還是他嚇破了膽。」
陳寅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科林斯的那條金屬支架腿掃到牆角的鐵架，再到他手裡那支沒有上膛的霰彈槍。
他看過科林斯的檔案——赫爾曼港口服務公司安保主管，服役八年，因工傷離職，在工傷賠償中與公司發生勞務糾紛。離職之後他沒有拿到賠償金。卡拉漢拒絕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