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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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

  「他是弦理論領域最年輕的正教授之一。他的博士論文被引用了三千多次。他的實驗室每年只收三個研究生,每一個都去了MIT、加州理工或者普林斯頓讀博。他從來不見高中生。」

  克萊恩先生停了下來,看著陳寅的眼睛。

  「他從來不見高中生,」他重複了一遍,「但他要見你。」

  陳寅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三秒。

  「下周五幾點?」

  「下午三點。」

  「我機器人隊的訓練是周二和周四。周五下午沒有課。我可以去。」

  克萊恩先生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在胸口堵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好。下周五下午兩點半,你來我辦公室,我開車帶你去斯坦福。」

  「我自己去。」

  「你知道麥考密克教授的實驗室在哪嗎?」

  陳寅想了想。「到了斯坦福,我會找到的。」

  克萊恩先生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對這個地方還不熟。」

  「我對所有地方都不熟。」陳寅說,「但我會找到我想找的地方。」

  克萊恩先生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把那封寫了一半的郵件寫完了。然後他點擊發送,靠在椅背上,看著陳寅。

  「你的物理直覺是我從教以來見過的最好的,」他說,「但直覺不是一切。你還需要系統性的訓練。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每周抽兩個小時給你補課——不是補AP物理,是補真正的物理。經典力學,電動力學,量子力學入門。你能跟得上嗎?」

  陳寅看著他。

  這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領口,頭髮亂得像鳥窩,銀框眼鏡上有一粒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灰塵。他的實驗室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台3D印表機和兩把椅子。他不是什麼知名教授,不是什麼學術大牛,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的物理老師。

  但他願意把自己每周僅有的兩個小時的私人時間,給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轉學生。

  「我能跟得上。」陳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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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恩先生點了點頭。

  「那就從下周開始。周二晚上七點,在學校?還是你有別的地方?」

  「學校。」

  「好。」

  陳寅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

  「克萊恩先生。」

  「嗯?」

  「謝謝你。」

  克萊恩先生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蚊子。

  「別謝我。等你拿了諾貝爾獎,在致辭里提我一句就行。」

  陳寅走了。

  克萊恩先生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個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張白板的照片。

  照片裡的方程寫得很整齊,每一個符號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撥了一個電話。

  「麥考密克教授,是我。克萊恩。關於那個學生——對,陳寅。我跟他說了。他下周五過來。您會見到他的。」

  電話那頭說了很長一段話。

  克萊恩先生聽著,不時點頭,眼睛盯著窗外。

  窗外,十一月的陽光照在努埃瓦的草坪上,把草坪染成了一片明亮的、溫暖的金色。

  「教授,」克萊恩先生說,「我教了五年書,教過很多聰明的學生。但這個孩子——不一樣。」

  他頓了頓。

  「他的不一樣不在於他有多聰明。而在於——他聰明得太安靜了。」

  陳寅走出科學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阿德里安的消息:「老闆,房子的事搞定了。今天下午三點簽約。鐵錘那邊有新進展——漢克那個在薩克拉門托的情婦,瑪麗亞,今天下午要去弗洛林路的美容院上班。鐵錘說如果你想要更多線索,可以從她入手。」

  陳寅看完消息,把手機收起來。

  他站在科學樓的台階上,看著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坪上聊天。笑聲和喊聲在陽光下飄蕩,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天朝的時候,他的物理成績一直很好,但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你有天賦」。老師只會說「你這次考得不錯,繼續努力」,或者「你還有提升空間」。

  沒有人告訴他,他可能是一個天才。

  因為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自己的上限。

  不是因為他不想。

  而是因為在天朝的教育體系里,沒有人關心你的上限。他們只關心你的下限——你最低能考多少分,你會不會拖班級的平均分,你會不會影響老師的績效獎金。

  現在,在這個一萬公里以外的國家,在一所他沒有聽說過名字的私立高中,一個物理老師告訴他——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

  然後那個物理老師把他推薦給了斯坦福的教授。

  然後那個斯坦福的教授說——我要見你。

  陳寅站在台階上,看著那片金色的草坪,看著那些在陽光下奔跑的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微妙的表情變化,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片葉子被風從樹枝上吹下來,在空中旋轉了幾圈,然後落在地上——不是悲傷,不是解脫,只是一種「終於」的感覺。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伊莎貝拉。

  「你今天放學怎麼走?要不要一起?」

  陳寅打了兩個字。

  「公交。」

  「那我跟你一起坐公交。」

  陳寅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范倫斯勒家族的唯一繼承人,坐舊金山的公交車。

  他打了三個字。

  「隨你便。」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走下台階,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操場上,有人朝他吹了一聲口哨。

  他沒有回頭。

  ......

  陳寅從薩克拉門托回來的第三天,阿德里安在據點地下室的牆上釘了一張新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是一張用紅藍兩色圖釘標註過的加州地圖。紅色代表漢克殘餘勢力的分布,藍色代表他們自己的地盤。藍色的圖釘只有三顆,稀稀拉拉地釘在舊金山半島上,像營養不良的莊稼。紅色圖釘密密麻麻,從薩克拉門托一路延伸到弗雷斯諾,像一片正在擴散的癌細胞。

  「老闆,漢剋死了,但他的手下沒散。」阿德里安用一根摺疊椅的腿指著地圖,「最麻煩的是這個——薩克拉門托的魯本·索托。漢剋死後他把最大的那批人收編了,現在手底下有四十來個,裝備比漢克生前還好。」

  陳寅靠在地下室的水泥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嗡嗡的聲音,照亮了他臉上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細小劃痕——那是昨晚在薩克拉門托汽車旅館的走廊上,被碎玻璃劃的。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或者說,他的身體在幾個小時內就把傷口癒合到了別人需要一個星期才能達到的程度。

  「魯本·索托,」陳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錢從哪來?」

  「毒品。還有一樣東西——」阿德里安壓低聲音,「人口。他把墨西哥人偷運過來,藏在薩克拉門托的幾個倉庫里,等人來取貨。」

  肖恩·默里坐在角落的彈藥箱上,正在用一塊絨布擦拭他的格洛克19。聽到「人口」兩個字,他的手停了一下。

  陳寅注意到了。

  「怎麼了?」他問。

  肖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槍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遞給陳寅。

  照片上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黑頭髮,棕色皮膚,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一堵白牆前面笑。她的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整排牙齒,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我妹妹。」肖恩說,聲音沙啞,「五年前,有人把她從瓜地馬拉帶過來。說好了送到洛杉磯,我舅舅在那裡接她。但她從來沒到過洛杉磯。我找了她五年。」

  地下室安靜了。

  阿德里安放下摺疊椅,羅德尼合上了手裡的筆記本,連那個平時總是一臉不耐煩的科迪都抬起頭看了一眼肖恩。

  陳寅把照片還給肖恩。

  「魯本·索托還活著。」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活著。」阿德里安說。

  「他會死的。」陳寅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但地下室里每個人的脊背都涼了一下。因為他們都見過陳寅用這種方式說話之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羅德尼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記錄。肖恩把照片折好,重新放進口袋裡,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在確認那張照片還在。

  阿德里安正要繼續講解地圖,陳寅的手機震了。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音,是布萊頓設定的專屬鈴聲——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曲,陳寅在天朝的時候從來沒聽過。布萊頓說這是他「青春的記憶」,陳寅覺得這更像是他舅舅想通過鈴聲來確認「打電話的是個正常人」。

  陳寅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布萊頓的聲音就從聽筒里炸了出來。

  「陳寅!你快回來!家裡來了兩個人,說是從德克薩斯州來的,要找你!」

  布萊頓的聲音在發抖。

  陳寅站直了身體。

  「什麼人?」

  「他們說是一個叫奧可多的公司派來的!他們說要跟你談談『基因項目』的事!陳寅——什麼是基因項目?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職業化的禮貌。

  「陳寅先生,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們是來幫助你的。請回來見一面。只有你一個人。」

  然後電話掛斷了。

  陳寅握著手機,站在地下室中央。日光燈管在他頭頂閃爍,把周圍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老闆?」阿德里安站了起來。

  陳寅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那些紅色的圖釘在他眼裡變成了一顆一顆的靶心,但他現在沒有時間一個個拔掉它們。

  「據點的事你們繼續推進。」他說,「魯本·索托先不要動,等我回來。」

  他轉身走向地下室的樓梯。

  「老闆,」阿德里安追了一步,「要不要我跟你回去?萬一那兩個人——」

  「不用。」陳寅在樓梯上停下來,沒有回頭,「他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他頓了頓。

  「如果他們想找麻煩,也不會先打電話。」

  他走了。

  樓梯上傳來他上樓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很穩,不急不慢。像一列已經啟動的火車,不管前面是什麼,它都不會停。

  阿德里安站在地下室中央,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轉過頭,和羅德尼對視了一眼。

  羅德尼推了推眼鏡,說了四個字。

  「德克薩斯。」

  這四個字像一個符咒,讓地下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德克薩斯不是他們的地盤。德克薩斯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比加州更狂野、更原始、更不講規則的世界。那裡的槍比人多,那裡的沙漠比城市大,那裡的秘密比沙漠裡的沙子還多。

  而一個叫奧可多的公司,從那個地方來,找他們的老闆。

  陳寅走出據點的大門,站在戴利城灰濛濛的天空下。

  十一月的風從太平洋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頂端,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開始往公交站走。沒有叫車,沒有讓阿德里安送。因為他在路上需要時間思考。

  基因項目。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子裡一扇他一直沒敢碰的門。

  那個「意外」。醫院裡的三天。醒來之後身體的變化。醫生說的「很幸運」。

  不是意外。

  不是幸運。

  是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什麼。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靠在欄杆上。站台上只有他一個人。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穿綠色圍裙的員工,正在用拖把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攪動的聲音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咕嘟咕嘟的,像一個在水下呼吸的巨人。

  陳寅拿出手機,搜索「奧可多」。

  搜索結果很少。公司官網是一個簡潔到近乎空洞的頁面——深藍色背景,白色字體,公司名稱下面只有一行字:「奧可多生物科技,為人類的明天而創新。」

  沒有產品介紹,沒有團隊信息,沒有辦公地址。只有一個聯繫郵箱。

  他又搜索了「奧可多基因」。結果更少。只有幾條不起眼的新聞——三年前,奧可多收購了德克薩斯州奧斯汀的一家小型基因測序公司,交易金額未披露。兩年前,奧可多獲得了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的一筆研究資助,項目名稱是「罕見遺傳病的基因治療研究」。一年前,奧可多的實驗室發生了火災,損失不明。

  火災。

  陳寅盯著那行字,眼睛眯了一下。

  一場剛好燒掉了數據的火災。

  一場剛好發生在他們可能正在研究某個「特殊項目」的時候的火災。

  一場讓所有人都無法知道他們在研究什麼的火災。

  公交車來了。

  陳寅把手機收起來,上了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車穿過戴利城的商業區,經過一家又一家的快餐店、加油站、汽車修理廠。車窗外的天越來越暗了,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像一根被掐滅的煙。

  他閉上眼睛,開始拼圖。

  公司在德州有一個實驗室。他們在研究基因項目。三年前收購了基因測序公司。兩年前拿了NIH的資助。一年前發生了火災,數據被毀。

  而他自己,十五歲,三個月前經歷了「意外」,身體數據每天都在增長。

  他不是「意外」的受害者。

  他是那個基因項目的產物。

  唯一的一個。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散亂的碎片。那些碎片在黑暗中飛舞,然後緩緩落下來,排列成了一個他不敢直視、但不得不直視的圖案。

  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一個實驗。

  實驗成功了。

  實驗數據被燒了。

  現在,那些人來找他了。

  陳寅睜開眼。車窗上倒映著他的臉——年輕的,稜角分明的,面無表情的臉。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手機,給布萊頓發了一條消息。

  「我二十分鐘後到。讓他們等著。」

  他本來想加一句「別怕」,但想了想,刪掉了。

  因為布萊頓應該怕。

  布萊頓不知道自己的侄子已經不是人類了,不知道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正在追殺那個侄子,不知道他們在舊金山那個四十平米的公寓馬上就要成為一個風暴的中心。

  他什麼都不知道。

  而這正是陳寅需要他保持的狀態。

  陳寅推開公寓的門。

  客廳里的燈全亮著。摺疊桌上擺著三杯水,一杯是布萊頓的,另外兩杯是客人的。布萊頓坐在桌子的這一頭,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發白。他的表情是陳寅從未見過的複雜混合體——恐懼、困惑、憤怒、以及一種「我不相信我侄子會瞞著我這麼多事」的受傷感。

  桌子的另一頭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顆。他的臉型偏長,顴骨很高,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他的坐姿很放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但他的眼神不放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陳寅推門進來的瞬間就鎖定了他的臉,像兩台高精度的掃描儀,從眉毛到下巴,從瞳孔到呼吸頻率,全部掃描了一遍。

  女人年輕一些,三十出頭。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一個緊緻的低馬尾,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下頜。她沒有戴任何首飾,甚至沒有戴耳環。她的坐姿比男人要直,背部和椅背之間留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參加一場面試。但她的眼睛比男人更活。那雙深棕色的、和陳寅眼睛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在他身上跳來跳去,從一個細節跳到另一個細節,像是在拼一幅只有她自己知道圖案的拼圖。

  陳寅關上門,把背包放在地上。

  「我是陳寅。」他說。

  男人站起來,伸出手。

  「艾倫·德雷克。奧可多生物科技,特別項目負責人。」他的握手乾燥而有力,持續了恰到好處的兩秒,然後鬆開,退後一步,微微側身,示意那個女人。「這是我的同事,林薇博士。我們的首席研究員。」

  林薇站起來,伸出手。她的握手比德雷克輕,但更久——多持續了零點幾秒,像是在感受他的手,而不是在完成一個社交禮儀。

  「你好,陳寅。」她說。她的聲音比陳寅想像的要低,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不是德克薩斯的南方,更像是某種刻意壓制過的、不願意被人注意到的口音。

  「你們從德克薩斯來。」陳寅說。

  「奧斯汀。」林薇說,「我們的實驗室在那裡。」

  「那個被燒毀的實驗室。」

  空氣安靜了一瞬。

  德雷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林薇看了德雷克一眼,然後轉過目光,重新看著陳寅。

  「你知道那場火災。」她說。不是疑問句,是確認。

  「我在網上查的。」陳寅說。

  「你查不到的東西更多。」德雷克說。

  陳寅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和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對視了大概三秒鐘。在這三秒鐘里,公寓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連布萊頓的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說。」陳寅說。不是「請說」,不是「你們想說什麼」。就是一個字——「說」。

  德雷克和林薇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林薇開口了。

  她說話的方式不像一個生物學家在做學術報告,更像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顆炸彈——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每一個詞都被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陳寅,三個月前,你在舊金山總醫院住了三天。你的入院診斷是——槍傷。一顆9毫米帕拉貝魯姆子彈擊中了你的左肩,貫穿了三角肌,沒有傷到骨頭和主要血管。」

  陳寅沒有說話。

  「但你不是因為槍傷住院了三天的。」林薇的聲音放低了,「你是因為別的東西。」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翻到一張圖片,推到陳寅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基因序列的對比圖。上面一排是正常的基因序列,用ATCG四個字母標註。下面一排是另一個序列,大部分相同,但有幾個位置的字母不一樣。那些不一樣的地方被用紅色圓圈標了出來,像是一張正常的人臉上被點了幾個紅色的痣。

  「這是你入院時的血液檢測結果,」林薇說,「這是正常人的基因序列。你看到了——有幾個位點發生了修改。不是自然突變,是人為編輯。」

  布萊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椅子向後滑了半米,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你們——你們在我侄子身上做了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一個成年人發現自己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時,從骨子裡湧出來的、無能為力的憤怒。

  德雷克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下,做了一個「請冷靜」的手勢。

  「陳先生,請坐下。我們會解釋一切的。」

  「我他媽不——」

  「舅舅。」陳寅說。

  一個字。

  布萊頓的聲音像被切斷了一樣。

  他看著陳寅,眼眶紅了。不是要哭,是那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你千萬不要說」的紅。

  「舅舅,坐下。」

  布萊頓站了兩秒,然後坐下了。

  林薇看著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見過很多種家庭關係,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用兩個字就讓一個憤怒的成年人坐下的畫面,她沒有見過。

  她繼續往下說。

  「三年前,奧可多啟動了一個代號為『普羅米修斯』的研究項目。項目的目標是——通過基因編輯,創造出一種新型的人類免疫系統。不是治療疾病,是預防所有疾病。不是修復缺陷,是超越極限。更強壯,更快速,更聰明,更不容易受傷,傷口癒合更快。一個——怎麼說呢——一個更好的人類。」

  她說「更好的人類」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微妙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品嘗一個苦澀的詞,發現它比預想的還要苦。

  「『普羅米修斯』,」陳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希臘神話里,給人類帶來火種的神。」

  「然後被宙斯鎖在岩石上,每天被老鷹啄食肝臟。」林薇接上了他的話,語氣里多了一絲意外——不是因為陳寅知道這個神話,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個神話之後,還能立刻聯想到這個神話的結局。

  德雷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陳寅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欣賞,更像是一個收藏家發現了一件自己找了很久的藏品後,那種「我終於找到了」的確認。

  「項目進行了兩年半,」林薇繼續說,「我們在實驗室里做了無數次試驗,失敗了無數次。動物的基因編輯成功了,但總是有副作用——免疫系統過度激活,導致器官衰竭。我們試了幾百種方法,修改了幾千個位點,都沒能解決這個問題。」

  她停下來,看著陳寅。

  「直到你。」

  陳寅看著她。

  「你不是在醫院裡被編輯的。」林薇說,「你是在來美國之前,在你體內被編輯的。三個月前的那顆子彈,只是一個『激活開關』。子彈的衝擊力和身體的創傷應激反應,觸發了你體內沉睡的基因編輯程序。原本我們需要一個更安全、更可控的激活方式,但——」

  「但你們來不及了。」陳寅說。

  林薇沒有否認。

  「那顆子彈是誰打的?」陳寅問。

  德雷克和林薇同時沉默了。

  這是一個沒有人願意回答的問題。

  沉默持續了五秒。

  然後德雷克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調,像是從喉嚨更深處發出來的。

  「我們不知道。」他說,「但我們在查。」

  「你們不知道。」陳寅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

  「開槍的人,」德雷克說,「不是我們的人。不是我們安排的。不是我們知道的。那顆子彈出現在你體內,對我們來說,和你一樣——是一個意外。」

  布萊頓又站了起來。這次他沒有坐下。

  「意外?」他的聲音炸開了,「你們在我侄子身上做實驗,然後一顆來歷不明的子彈激活了他,然後你們現在說是意外?你們到底是誰?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林薇站起來,朝布萊頓走了一步,伸出雙手,掌心朝向布萊頓,像是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

  「陳先生,我知道您現在很憤怒。您的憤怒是合理的。但如果您現在不能冷靜下來,我們就無法繼續談下去。而您侄子面臨的問題,不會因為您的憤怒而消失。」

  布萊頓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陳寅站起來,走到布萊頓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拍,是放。

  手掌貼著肩膀,不動,不壓,不推。就這麼放著。

  布萊頓的呼吸慢了下來。

  「舅舅,」陳寅說,「讓我來處理。」

  布萊頓看著他的侄子。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個頭,肩膀比他寬,眼神比他穩。他不知道這個少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也許是在I-880的車道上。也許是在東奧克蘭的倉庫里。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

  他坐下了。

  這一次他沒有坐回原來的椅子。他走到廚房,拉開冰箱,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他靠在冰箱門上,雙手握著酒瓶,像一個溺水的人握著一塊浮木。

  陳寅轉過來,面對德雷克和林薇。

  「繼續說。」他說。

  林薇重新坐下。

  「實驗室的火災,」她說,「發生在兩個月前。在你被激活之後。」

  「有人在銷毀證據。」陳寅說。

  「也許。」林薇說,「也許是銷毀證據,也許是毀滅數據,也許是——想要把『普羅米修斯』變成無法複製的孤本。」

  她的目光從平板電腦上移開,落在陳寅臉上。

  「你是唯一的一個,陳寅。世界上只有一個你。項目的數據全部燒毀了。沒有備份。沒有副本。沒有任何其他實驗室有完整的數據。你是『普羅米修斯』的唯一證據,也是唯一的結果。」

  德雷克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陳寅面前。

  「我們來找你,不是為了抓你回去做實驗。實驗室已經沒了。數據已經沒了。我們來找你,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

  「因為有人比我們更想找到你。」

  陳寅沒有碰那個信封。

  「誰?」

  「不知道。」德雷克說,「但我們已經收到了三個來自不同渠道的警告。有人拿到了你的血液樣本。有人在暗網上開價兩千萬——買你活體。不是屍體,是活體。從舊金山運到某個地方的活體。」

  兩千萬。

  比漢克的懸賞多了將近三倍。

  陳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你們是來救我的?」他問。

  林薇和德雷克對視了一眼。

  「我們是來——」林薇斟酌了一下措辭,「——來告訴你的。」

  「不是救,是告訴。」陳寅說。

  「我們救不了你。」德雷克的聲音很低很沉,「我們沒有資源,沒有人手,沒有武器。我們只有一個實驗室的廢墟,一個不完整的基因序列數據,和三個研究人員的團隊。我們能做的就是——」

  「來告訴你,你正在被追殺。」陳寅替他說完了。

  德雷克點了點頭。

  陳寅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嗡嗡的聲音,照亮了他臉上那道已經開始癒合的劃痕。那道劃痕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到了,但如果你仔細看,還能看到一條細細的、粉紅色的線。

  「那個研究團隊,」陳寅說,「還活著。」

  「活著。」林薇說,「我就是其中一員。」

  「他們在哪裡?」

  「德克薩斯。我們在奧斯汀有一個安全屋。但不是永久的。」

  「我需要他們。」陳寅說。

  這句話讓德雷克和林薇同時愣了一下。

  「你需要他們?」德雷克重複了一遍。

  「我需要知道我的身體到底能到什麼程度。」陳寅說,「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修改的極限在哪裡。我需要知道有沒有副作用。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人想複製這個項目,他們需要什麼條件。」

  他停頓了一下。

  「我需要知道我是什麼。」

  公寓裡安靜了。

  布萊頓靠在冰箱上,握著威士忌酒瓶的手在微微發抖。德雷克摘下了眼鏡,用襯衫的下擺擦著鏡片,擦了很久。林薇低著頭,盯著平板電腦屏幕上那張基因序列對比圖,看著那些被紅色圓圈標記出來的位點。

  「我可以幫你聯繫他們。」林薇抬起頭,「但他們不會輕易離開德克薩斯。他們不相信任何人。經歷了那場火災之後,他們只相信彼此。」

  「不需要他們離開德克薩斯。」陳寅說,「我需要他們的知識。遠程就可以。如果他們願意教我,我不需要他們來這裡。」

  林薇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欣賞,而是那種一個人發現了一個超出所有預期的東西之後,本能地想要「看清楚一點」的專注。

  「你十五歲。」林薇說。

  「我知道。」

  「你要學的東西,是分子生物學、遺傳學、生物信息學、基因組學。正常博士生需要五年才能入門。」

  「我不是正常人。」陳寅說。

  林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了一眼德雷克。德雷克重新戴上眼鏡,朝她點了點頭。

  「我會跟他們聯繫。」林薇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陳寅。名片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頭銜,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林薇,」陳寅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把名片收進口袋,「你是華人。」

  「第二代移民。我父親是上海人,母親是台北人。」林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那種「我在解釋我的身份」的緊張,而是一種「這就是事實,不需要討論」的平靜。

  「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陳寅問。

  「什麼?」

  「那顆子彈是誰打的。你們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能告訴我?」

  林薇看了一眼德雷克。

  德雷克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信封,重新放回內袋裡。

  「我們只知道一件事。」他說,「開槍的人在開槍之前,就知道你體內有『普羅米修斯』。他知道你在哪裡。他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到那裡。他知道那顆子彈不會殺死你——只會激活你。」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側過身,讓林薇先走。

  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寅。

  「你被設計了,陳寅。不是被我們。是被另一個人。一個知道『普羅米修斯』存在的人。一個知道你在哪裡的人。一個知道怎麼激活你的人。我們在找這個人。你也在找這個人。」

  他走了。

  門關上了。

  公寓裡只剩下陳寅和布萊頓兩個人。

  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冰箱的壓縮機突然啟動了,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窗外的街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

  布萊頓把威士忌酒瓶放在灶台上,走過來,站在陳寅面前。

  他比陳寅矮了半個頭。他抬起頭,看著自己侄子的臉,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剛才。」陳寅說。

  「那你之前——」

  「我以為只是意外。身體變強了,我以為只是……我以為我運氣好。」

  布萊頓的眼眶紅了。這次是真的要哭了。

  「陳寅——」

  「舅舅,我沒事。」

  「你被人在身上做了實驗!你被人在身上開了槍!你現在被兩千萬美金懸賞!你告訴我你沒事?!」

  布萊頓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掉了。碎成了哭腔,碎成了眼淚,碎成了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在舊金山這個四十平米的公寓裡,面對著他唯一的孩子——他妹妹的孩子——發出的、最原始的、無能為力的痛苦。

  陳寅伸出雙手,放在布萊頓的肩膀上。

  不是一隻手。是兩隻手。

  「舅舅,」他說,「我沒有事。我不會有事。你是唯一一個在這個國家把我當家人的人。你給了我一個住的地方,給我做飯,幫我查學校,陪我練英語。沒有人對你做過這些。我要讓你知道,你不會白做的。」

  布萊頓的眼淚流了下來。

  陳寅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需要出去一下。」他說。

  「去哪裡?」

  「去一個地方。很快回來。」

  他拿起背包,走到門口,拉開門。

  「陳寅。」布萊頓在身後叫他。

  陳寅停下來。

  「你要小心。」

  陳寅沒有回頭。他走出門,走下樓梯,走進舊金山十一月的夜色里。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

  他走在街上,掏出手機,給阿德里安發了一條消息。

  「據點見。有新的敵人。」

  阿德里安的回覆幾乎是瞬間到的:「漢克不是最後一個?」

  陳寅打了幾個字:「不是。漢克只是開胃菜。」

  他把手機收起來,加快了步伐。

  街燈一盞一盞地從他頭頂掠過,橘黃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他的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正在膨脹的、無人能擋的巨人。

  他的腦海里同時轉著幾件事。

  奧可多。普羅米修斯。德克薩斯的實驗室。那個開槍的人。兩千萬的懸賞。


  那個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中槍的人。

  那張藏在黑暗中的、沒有臉的面孔。

  陳寅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盞路燈的正下方,橘黃色的光從他頭頂傾瀉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里。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成橙色的天空。

  沒有星星。

  但他在想一件事。

  那個開槍的人,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時間,知道那顆子彈不會殺死他只會激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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