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風起天南
第106章 風起天南
殘陽如血，將無垠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浪濤輕輕拍打著簡陋的木質棧橋，發出舒緩的嘩嘩聲。
少女珠兒赤著雙腳，蹲在橋邊，臂彎挎著一桶特製魚食，口中輕哼悠揚的漁歌。她的歌聲清亮，帶著海邊特有的鹹濕氣息，隨風飄蕩。
水中，數十尾鱗片閃爍著奇異銀光的魚兒爭相躍出水面，啄食她手中的餌料。
這些魚兒不過尺長，通體銀白，唯有脊背一線帶著淡淡的金絲，夕陽下流光溢彩，神異非凡。
這正是附近漁戶視若珍寶的「銀血魚」。
「快吃吧，快吃吧，多吃點才能長得壯實————」
珠兒輕聲細語，眼中滿是期盼，「這個月的納錢」，可就全靠你們了。」
看著銀血魚爭食的活潑模樣，她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這些魚是她和阿爺的指望，比人都金貴，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餵完魚，珠兒快步走回岸邊一座低矮的茅草屋。
屋前空地上，一位頭髮花白、面容黝黑枯槁的老人，正靠坐在一張破舊的竹椅上，手
里補著漁網。他的左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厚厚的破布包裹著。
「阿爺，不是說了我來做嗎？」
珠兒忙進屋拿出一件舊衣披在老人身上，語氣帶著嗔怪，「天氣涼了，少在外面待著」
o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慈愛，臉上的皺紋像被海風雕刻過一般深重。
「屋裡悶得慌，就出來透透氣。珠兒，魚————長得還好吧？」
「好著呢，比上個月的還肥些！」
珠兒用力點頭，臉上泛起光彩，「阿爺，這次交了納錢」，應該還能剩下幾條。我拿去鎮上給您多買幾副膏藥，您的腿到陰雨天總疼得厲害。」
老人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拍了拍珠兒的手背：「傻丫頭，阿爺這老骨頭，用不著浪費那些錢。倒是你，年紀不小了，該給自己攢點嫁妝了。」
「阿爺！」珠兒臉頰飛起兩朵紅雲，不依地跺了跺腳，「我不嫁人，我就陪著您！」
爺孫倆正說著話，珠兒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處的海面似乎有些異樣。
她眯起眼睛，手搭涼棚望去。
只見金色粼粼的海浪中，一個模糊的黑影正隨著潮水起伏，緩緩向岸邊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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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兒有些不確定，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阿爺，您看————那是不是個人？」
老人聞言，掙扎著想站起來，奈何腿腳不便，只能極力遠眺，臉色隨即變得凝重：「珠兒，別管閒事。這世道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那黑影越漂越近，已經能隱約分辨出人體的輪廓。
珠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人的手臂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阿爺！他還活著！」珠兒驚呼一聲，天生的善良讓她無法坐視不理，「我們得救他「珠兒！回來！」老人焦急地低喊，但珠兒已經像一隻靈巧的海燕，沿著沙灘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去。
海水冰冷，珠兒不由打了個哆嗦。
她半身都濕透了，才費力地將那漂浮的人體拖向岸邊。
靠近了才看清，這是一個年輕男子，渾身衣衫盡碎，幾乎赤裸，身上布滿了各種可怕的傷口。傷口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發白，看上去觸目驚心。
這人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但看其微微鼓動的胸膛，確實還活著。
珠兒長這麼大，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陌生男子的身體，尤其還是近乎全裸的狀態。
她不知看到了什麼，有些害怕，慌忙別開視線，臉頰瞬間燒得通紅，心裡怦怦直跳。
她咬了咬牙，快速跑回屋裡，抱出一床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的被褥，小心翼翼地裹在男子身上。
可怎麼將他救回去卻犯了難。這人不知吃什麼長大的，身體竟沉重得不可思議。
她抱也抱不動，背也背不起，只得回去央求阿爺。
「阿爺，幫幫我，他太重了。」
老人看著孫女堅定而清澈的眼神，又看了看沙灘上那個生死未卜的陌生人，最終沉沉地嘆了口氣。
他拄著拐杖走上前，與珠兒搭手，二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個沉重的男子拖回了他們狹小昏暗的茅屋裡。
珠兒想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閨床上，阿爺卻大搖其頭，最終讓出了自己的草鋪。
人救回來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爺孫倆面面相覷。他們家徒四壁，哪有什麼余錢請郎中。
而且鎮上藥鋪賣的傷藥，比阿爺用的膏藥還金貴。
珠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自家魚塘，裡面遊動的銀血魚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她知道銀血魚是寶魚，血氣極旺，是大補之物，對重傷虛弱之人有奇效。
可這些魚是他們爺孫倆的命根子，是繳納「納錢」、換取活命資格的依仗。
「這個月魚肥，繳完納錢還有剩餘————」
珠兒內心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善良占據了上風。
她默默地拿起一桿舊抄網，走到魚塘邊，看準一尾最肥碩的銀血魚，眼疾手快地撈了起來。
老人看到她的舉動，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珠兒，你————唉！」
他知道孫女的性子，善良又固執，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珠兒拿出小刀，熟練地將銀血魚處理好，小心翼翼地接了小半碗殷紅的魚血。那魚血竟隱隱帶著一絲奇異的香氣。
她扶起昏迷不醒的男子，試圖將魚血餵進去。
起初並不順利，魚血大多從嘴角流出。珠兒耐心地一點點擦拭，慢慢傾倒，終於讓男子咽下去了一些。
餵完魚血，男子依舊毫無反應，如同沉睡。珠兒和阿爺忙活了半天，都已精疲力盡。
老人疲憊地說道：「睡吧，珠兒。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
珠兒點點頭，回房之前最後擔憂地看了男子一眼，心裡默默祈禱著。
茅屋裡如豆的昏暗燈光熄滅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幾縷清冷的月光從茅屋的破洞透進來，草鋪上的男子依舊一動不動。
他正是楊碩，此刻已然軀體枯竭，道基死寂，意識全無。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表面緩緩浮現出一層極其微弱的金色粒子，若不是在漆黑夜色中，幾乎難以察覺。
正是那被他咽下的銀血魚血，仿佛化為了引子。其中蘊含的微弱靈機，如同一點星星之火，投入了他那枯竭的道基之中。
他的道基得了這點靈機滋養，仿佛一縷陽光穿透沉重雲霧，照向了死寂大地。
道基開始極其緩慢地、本能地復甦，試圖汲取一切可以汲取的力量，修復自身。
然而，楊碩的神魂受創同樣嚴重。
他的意識陷入一片混沌渾噩，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無意識地坐起身，遵循著身體對靈機的渴望，如同夢遊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茅屋，來到了那個小小的魚塘邊。
月光下，塘中的銀血魚似乎感受到了莫名的威脅，焦躁不安地遊動起來，鱗片上銀光亂閃。
「噗通！」
楊碩墜入池中，甚至不需要任何動作，體內那縷微弱復甦的道基之力便自行運轉，一股無形的吸力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塘中的銀血魚劇烈掙扎了幾下，便紛紛肚皮翻白。它們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被吸出，化作絲絲縷縷的靈氣，融入楊碩的身體。
他依舊雙目緊閉，但體表的金光似乎略微亮了一絲，隨後本能地擺出一個五心向天的姿勢，在魚塘中一動不動。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珠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草鋪。
「啊！」
她低呼一聲，草鋪上空空如也，那個被她救回來的男子不見了蹤影。
她心中一驚，連忙起身衝出茅屋。
清晨的海邊霧氣瀰漫，她四下找了一圈也不見人，正焦急時，看到地上一串陌生的腳印延伸出去。
她沿著腳印尋找，來到塘邊，一眼就看到了魚塘里的楊碩。
「你、你什麼時候醒的？你沒事了？」
珠兒又驚又喜，可剛湧出喜色，看清塘內的情形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霹靂擊中，僵在了原地。
魚塘里，昨天還活蹦亂跳、鱗光閃閃的數十尾銀血魚，此刻全部翻了白肚，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水面上，死得透透的。水面再無一絲靈動的銀光，只剩下死寂。
「怎麼會————這樣————」珠兒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她難以置信地看看魚塘，又看看在塘中打坐、毫無反應的楊碩。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猛地衝上心頭，她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為了救這人，不惜殺了最珍貴的銀血魚，可他、他卻恩將仇報，毀了她們家所有的希望！
「是你！是你乾的！」
珠兒指著楊碩，聲音帶著哭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傷心而有些尖銳。
這時，屋裡的老人也被驚動，拄著拐杖一扭一晃地走出來。當他看到滿塘的死魚時，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他捶打著胸口，老淚縱橫，指著楊碩痛心疾首地罵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們好心救你，你————你卻要害我們家破人亡！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咳咳咳————」
老人氣得劇烈咳嗽起來。
然而，此時的楊碩五識封閉，神魂內守，對外界的斥責、哭喊充耳不聞，如同一尊雕塑。
看到楊碩這副毫無反應、如同木偶的樣子，珠兒心中的憤怒更甚，卻又感到一陣無力o
「完了！全完了！」
老人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絕望地喃喃：「今日就是時限，這個月的納錢」拿什麼去交啊！」
「阿爺————」
珠兒強忍著淚水，蹲下身扶住老人，聲音哽咽：「我們去求求馬管事，寬限一個月————」
老人絕望地搖頭：「寬限？那姓馬的吃人不吐骨頭，什麼時候發過善心？交不上納錢」，少說也是打斷手腳。我、我這隻腿————」
老人想起往事，眼神恐懼，只覺這條斷腿像還沒長好一般，骨茬仿佛要扎出皮肉，疼得鑽心。
爺孫倆被巨大的恐懼籠罩，瑟瑟發抖。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囂張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馬管事和他的兩個狗腿子，今日竟比往常早來了兩個時辰。
「下灣村的孫婆娘讓老子好生惦記，前陣子她男人出海填了海眼，俏婆娘成了俏寡婦！今天早點完事，爺們兒上門好好問候她一下！」
「我見過孫寡婦，那腚比磨盤還大，嘿嘿————她們孤兒寡母的，這個月肯定交不上供，馬爺今天可要爽了！」
只見三個穿著黑色短褂、滿臉橫肉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為首一人膀大腰圓，胸口一道刀疤直連到臉上，目光兇狠地掃過茅屋和魚塘，最終落在爺孫倆身上。
「老瘸子！這個月的「納錢」準備好了沒有？爺們兒今天親自來取了！」
珠兒和阿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老人掙扎著爬起來，拄著拐棍走到馬管事面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馬爺，您來了————這個月、這個月魚的長勢不太好，您看能不能寬限幾日，下個月再一起交————」
「寬限？」
馬管事眉頭一擰，臉上橫肉抖動，刀疤越發猙獰。
他一腳踹在老人那條好腿上：「老東西，你當老子是開善堂的？規矩就是規矩！今天交不上來，誤了仙師的大事，你這條腿也別想要了！」
老人被踹得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傷腿磕在石頭上，頓時痛得蜷縮起來，額頭上冷汗直冒。
「阿爺！」珠兒驚叫一聲，撲到老人身邊。
馬管事的目光在珠兒身上掃過。此女粗布麻衣，臉龐雖被曬得有點黑，但難掩清麗底
子，麻衣下面已能看出淺淺輪廓。
「呵，這不是珠兒麼，長大了啊！」
他發現一道可口的佳肴就在身邊，目光忽然變得淫邪，嘿嘿怪笑道：「老瘸子，今天交不上來也行，但你家珠兒————得抵給老子暖床！」
三人並未停留，大搖大擺地先去收其他家的納錢。
等他們再回來時，便是珠兒的噩夢。
珠兒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抱住痛苦呻吟的阿爺，帶著哭腔道：「阿、阿爺，怎麼辦？」
老人痛得臉色煞白，掙扎著起身，勉強安慰珠兒：「莫怕，阿爺去找人借，能頂上今日便好————」
老人一瘸一拐，焦急離去，臉上滿是愁苦。
銀血魚每月一「納」，家家戶戶都難，但為了珠兒，再難他也不能放棄。
沒人留意，此時塘中那道仿佛人偶般一動不動的身影，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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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將無垠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浪濤輕輕拍打著簡陋的木質棧橋，發出舒緩的嘩嘩聲。
少女珠兒赤著雙腳，蹲在橋邊，臂彎挎著一桶特製魚食，口中輕哼悠揚的漁歌。她的歌聲清亮，帶著海邊特有的鹹濕氣息，隨風飄蕩。
水中，數十尾鱗片閃爍著奇異銀光的魚兒爭相躍出水面，啄食她手中的餌料。
這些魚兒不過尺長，通體銀白，唯有脊背一線帶著淡淡的金絲，夕陽下流光溢彩，神異非凡。
這正是附近漁戶視若珍寶的「銀血魚」。
「快吃吧，快吃吧，多吃點才能長得壯實————」
珠兒輕聲細語，眼中滿是期盼，「這個月的納錢」，可就全靠你們了。」
看著銀血魚爭食的活潑模樣，她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這些魚是她和阿爺的指望，比人都金貴，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餵完魚，珠兒快步走回岸邊一座低矮的茅草屋。
屋前空地上，一位頭髮花白、面容黝黑枯槁的老人，正靠坐在一張破舊的竹椅上，手
里補著漁網。他的左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厚厚的破布包裹著。
「阿爺，不是說了我來做嗎？」
珠兒忙進屋拿出一件舊衣披在老人身上，語氣帶著嗔怪，「天氣涼了，少在外面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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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慈愛，臉上的皺紋像被海風雕刻過一般深重。
「屋裡悶得慌，就出來透透氣。珠兒，魚————長得還好吧？」
「好著呢，比上個月的還肥些！」
珠兒用力點頭，臉上泛起光彩，「阿爺，這次交了納錢」，應該還能剩下幾條。我拿去鎮上給您多買幾副膏藥，您的腿到陰雨天總疼得厲害。」
老人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拍了拍珠兒的手背：「傻丫頭，阿爺這老骨頭，用不著浪費那些錢。倒是你，年紀不小了，該給自己攢點嫁妝了。」
「阿爺！」珠兒臉頰飛起兩朵紅雲，不依地跺了跺腳，「我不嫁人，我就陪著您！」
爺孫倆正說著話，珠兒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處的海面似乎有些異樣。
她眯起眼睛，手搭涼棚望去。
只見金色粼粼的海浪中，一個模糊的黑影正隨著潮水起伏，緩緩向岸邊漂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珠兒有些不確定，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阿爺，您看————那是不是個人？」
老人聞言，掙扎著想站起來，奈何腿腳不便，只能極力遠眺，臉色隨即變得凝重：「珠兒，別管閒事。這世道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那黑影越漂越近，已經能隱約分辨出人體的輪廓。
珠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人的手臂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阿爺！他還活著！」珠兒驚呼一聲，天生的善良讓她無法坐視不理，「我們得救他「珠兒！回來！」老人焦急地低喊，但珠兒已經像一隻靈巧的海燕，沿著沙灘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去。
海水冰冷，珠兒不由打了個哆嗦。
她半身都濕透了，才費力地將那漂浮的人體拖向岸邊。
靠近了才看清，這是一個年輕男子，渾身衣衫盡碎，幾乎赤裸，身上布滿了各種可怕的傷口。傷口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發白，看上去觸目驚心。
這人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但看其微微鼓動的胸膛，確實還活著。
珠兒長這麼大，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陌生男子的身體，尤其還是近乎全裸的狀態。
她不知看到了什麼，有些害怕，慌忙別開視線，臉頰瞬間燒得通紅，心裡怦怦直跳。
她咬了咬牙，快速跑回屋裡，抱出一床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的被褥，小心翼翼地裹在男子身上。
可怎麼將他救回去卻犯了難。這人不知吃什麼長大的，身體竟沉重得不可思議。
她抱也抱不動，背也背不起，只得回去央求阿爺。
「阿爺，幫幫我，他太重了。」
老人看著孫女堅定而清澈的眼神，又看了看沙灘上那個生死未卜的陌生人，最終沉沉地嘆了口氣。
他拄著拐杖走上前，與珠兒搭手，二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個沉重的男子拖回了他們狹小昏暗的茅屋裡。
珠兒想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閨床上，阿爺卻大搖其頭，最終讓出了自己的草鋪。
人救回來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爺孫倆面面相覷。他們家徒四壁，哪有什麼余錢請郎中。
而且鎮上藥鋪賣的傷藥，比阿爺用的膏藥還金貴。
珠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自家魚塘，裡面遊動的銀血魚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她知道銀血魚是寶魚，血氣極旺，是大補之物，對重傷虛弱之人有奇效。
可這些魚是他們爺孫倆的命根子，是繳納「納錢」、換取活命資格的依仗。
「這個月魚肥，繳完納錢還有剩餘————」
珠兒內心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善良占據了上風。
她默默地拿起一桿舊抄網，走到魚塘邊，看準一尾最肥碩的銀血魚，眼疾手快地撈了起來。
老人看到她的舉動，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珠兒，你————唉！」
他知道孫女的性子，善良又固執，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珠兒拿出小刀，熟練地將銀血魚處理好，小心翼翼地接了小半碗殷紅的魚血。那魚血竟隱隱帶著一絲奇異的香氣。
她扶起昏迷不醒的男子，試圖將魚血餵進去。
起初並不順利，魚血大多從嘴角流出。珠兒耐心地一點點擦拭，慢慢傾倒，終於讓男子咽下去了一些。
餵完魚血，男子依舊毫無反應，如同沉睡。珠兒和阿爺忙活了半天，都已精疲力盡。
老人疲憊地說道：「睡吧，珠兒。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
珠兒點點頭，回房之前最後擔憂地看了男子一眼，心裡默默祈禱著。
茅屋裡如豆的昏暗燈光熄滅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幾縷清冷的月光從茅屋的破洞透進來，草鋪上的男子依舊一動不動。
他正是楊碩，此刻已然軀體枯竭，道基死寂，意識全無。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表面緩緩浮現出一層極其微弱的金色粒子，若不是在漆黑夜色中，幾乎難以察覺。
正是那被他咽下的銀血魚血，仿佛化為了引子。其中蘊含的微弱靈機，如同一點星星之火，投入了他那枯竭的道基之中。
他的道基得了這點靈機滋養，仿佛一縷陽光穿透沉重雲霧，照向了死寂大地。
道基開始極其緩慢地、本能地復甦，試圖汲取一切可以汲取的力量，修復自身。
然而，楊碩的神魂受創同樣嚴重。
他的意識陷入一片混沌渾噩，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無意識地坐起身，遵循著身體對靈機的渴望，如同夢遊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茅屋，來到了那個小小的魚塘邊。
月光下，塘中的銀血魚似乎感受到了莫名的威脅，焦躁不安地遊動起來，鱗片上銀光亂閃。
「噗通！」
楊碩墜入池中，甚至不需要任何動作，體內那縷微弱復甦的道基之力便自行運轉，一股無形的吸力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塘中的銀血魚劇烈掙扎了幾下，便紛紛肚皮翻白。它們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被吸出，化作絲絲縷縷的靈氣，融入楊碩的身體。
他依舊雙目緊閉，但體表的金光似乎略微亮了一絲，隨後本能地擺出一個五心向天的姿勢，在魚塘中一動不動。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珠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草鋪。
「啊！」
她低呼一聲，草鋪上空空如也，那個被她救回來的男子不見了蹤影。
她心中一驚，連忙起身衝出茅屋。
清晨的海邊霧氣瀰漫，她四下找了一圈也不見人，正焦急時，看到地上一串陌生的腳印延伸出去。
她沿著腳印尋找，來到塘邊，一眼就看到了魚塘里的楊碩。
「你、你什麼時候醒的？你沒事了？」
珠兒又驚又喜，可剛湧出喜色，看清塘內的情形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霹靂擊中，僵在了原地。
魚塘里，昨天還活蹦亂跳、鱗光閃閃的數十尾銀血魚，此刻全部翻了白肚，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水面上，死得透透的。水面再無一絲靈動的銀光，只剩下死寂。
「怎麼會————這樣————」珠兒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她難以置信地看看魚塘，又看看在塘中打坐、毫無反應的楊碩。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猛地衝上心頭，她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為了救這人，不惜殺了最珍貴的銀血魚，可他、他卻恩將仇報，毀了她們家所有的希望！
「是你！是你乾的！」
珠兒指著楊碩，聲音帶著哭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傷心而有些尖銳。
這時，屋裡的老人也被驚動，拄著拐杖一扭一晃地走出來。當他看到滿塘的死魚時，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他捶打著胸口，老淚縱橫，指著楊碩痛心疾首地罵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們好心救你，你————你卻要害我們家破人亡！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咳咳咳————」
老人氣得劇烈咳嗽起來。
然而，此時的楊碩五識封閉，神魂內守，對外界的斥責、哭喊充耳不聞，如同一尊雕塑。
看到楊碩這副毫無反應、如同木偶的樣子，珠兒心中的憤怒更甚，卻又感到一陣無力o
「完了！全完了！」
老人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絕望地喃喃：「今日就是時限，這個月的納錢」拿什麼去交啊！」
「阿爺————」
珠兒強忍著淚水，蹲下身扶住老人，聲音哽咽：「我們去求求馬管事，寬限一個月————」
老人絕望地搖頭：「寬限？那姓馬的吃人不吐骨頭，什麼時候發過善心？交不上納錢」，少說也是打斷手腳。我、我這隻腿————」
老人想起往事，眼神恐懼，只覺這條斷腿像還沒長好一般，骨茬仿佛要扎出皮肉，疼得鑽心。
爺孫倆被巨大的恐懼籠罩，瑟瑟發抖。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囂張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馬管事和他的兩個狗腿子，今日竟比往常早來了兩個時辰。
「下灣村的孫婆娘讓老子好生惦記，前陣子她男人出海填了海眼，俏婆娘成了俏寡婦！今天早點完事，爺們兒上門好好問候她一下！」
「我見過孫寡婦，那腚比磨盤還大，嘿嘿————她們孤兒寡母的，這個月肯定交不上供，馬爺今天可要爽了！」
只見三個穿著黑色短褂、滿臉橫肉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為首一人膀大腰圓，胸口一道刀疤直連到臉上，目光兇狠地掃過茅屋和魚塘，最終落在爺孫倆身上。
「老瘸子！這個月的「納錢」準備好了沒有？爺們兒今天親自來取了！」
珠兒和阿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老人掙扎著爬起來，拄著拐棍走到馬管事面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馬爺，您來了————這個月、這個月魚的長勢不太好，您看能不能寬限幾日，下個月再一起交————」
「寬限？」
馬管事眉頭一擰，臉上橫肉抖動，刀疤越發猙獰。
他一腳踹在老人那條好腿上：「老東西，你當老子是開善堂的？規矩就是規矩！今天交不上來，誤了仙師的大事，你這條腿也別想要了！」
老人被踹得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傷腿磕在石頭上，頓時痛得蜷縮起來，額頭上冷汗直冒。
「阿爺！」珠兒驚叫一聲，撲到老人身邊。
馬管事的目光在珠兒身上掃過。此女粗布麻衣，臉龐雖被曬得有點黑，但難掩清麗底
子，麻衣下面已能看出淺淺輪廓。
「呵，這不是珠兒麼，長大了啊！」
他發現一道可口的佳肴就在身邊，目光忽然變得淫邪，嘿嘿怪笑道：「老瘸子，今天交不上來也行，但你家珠兒————得抵給老子暖床！」
三人並未停留，大搖大擺地先去收其他家的納錢。
等他們再回來時，便是珠兒的噩夢。
珠兒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抱住痛苦呻吟的阿爺，帶著哭腔道：「阿、阿爺，怎麼辦？」
老人痛得臉色煞白，掙扎著起身，勉強安慰珠兒：「莫怕，阿爺去找人借，能頂上今日便好————」
老人一瘸一拐，焦急離去，臉上滿是愁苦。
銀血魚每月一「納」，家家戶戶都難，但為了珠兒，再難他也不能放棄。
沒人留意，此時塘中那道仿佛人偶般一動不動的身影，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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