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伊文隕落（萬字）
此時處於天人交感狀態的鎧和琳，絲毫沒察覺到自己被星星的力量加持。
他們只覺得意識從未有如此清醒過。
源源不斷的靈感從腦海深處噴涌而出。
熔鑄裝備的高爐，從一月前，就開始將諸多超凡素材燒鑄成熱液。
這種反覆的淬火，時至今日才基本達到了鎧鍛造裝備的標準。
或者說，是為伊文鍛造專屬裝備的標準。
作為一名新晉傳奇奇械師，這段時間，來自鋼殼大界的資深奇械師們，一直在協助他運轉諸多加工設備。
雖說對機械師而言，全自動流水線已是常態。
但越是高精尖的裝備，流水線就越比不上手工鍛造。
二者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了沒有任何手段能替代手搓的地步。
此時，鎧赤著上身，手中的元素重錘每次落下都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
四濺的火花如流螢般飛散，鍛造室的冷光燈本很明亮，可卻被那金屬火花的熱光，映照得明明滅滅。
琳的負擔也不輕。
她全盤微操著密密麻麻的設備流水線。
超凡意識沿著機械心智的心靈管道，蔓延到核心鍛造設備之中，協助著自己戀人控制全流程。
她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歇。
還在時不時調用創造師的力量，滲透到粗加工後的原材料里，對齊微調和回爐重造。
高爐的熱意撲面而來，汗水沿著她臉頰滴落在無塵的地板上，轉瞬又被熱氣蒸乾。
「當心些，鎧。」
琳的聲音在不斷響起的捶打聲中，被切割得斷斷續續：
「第四節點那邊融合度不夠，金精沒配平。」
鎧停下了手，粗重喘息聲不絕，他扭過頭看向戀人。
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出眼底密布的血絲。
他嘴角微微翹起：
「說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這麼關注我元素重錘的揮舞進度了？」
琳回應了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
「從你吹牛逼說一定能打造出同年級第一的裝備，結果把我準備的超凡素材報銷後。」
「咦？原來還有這種事嗎？」
鎧已經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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瀰漫的火光讓他看不出戀人的臉是否變紅。
可琳只是笑了笑，又將目光放在了控制設備和重塑超凡素材上。
鎧又說：
「怎麼不看我如何處理的了？」
「摸排好材料特性，提醒你進度就好，至於剩下鍛造的事情，你比我更擅長。」琳輕聲說，「還有，我有耳朵啦，一直在給你記。」
「還差多少？」鎧問道。
琳說：
「按你當前的勁力，想將奇淵寒鐵的特點激發到最大，至少需要四萬三千三十九錘。」
「現在還差一千三百二十錘。」
「不，現在是一千三百零六了。」
「好，我記著了。」鎧大笑，「有你幫我，我倒是只需要保證精細化操控就好了。」
「注意力集中點啦。」
「就沒放鬆過好吧。」鎧的元素重錘反反覆覆捶打著。
火光四濺中，他輕聲說：
「待到這戰戟成形，開鋒淬血時，我就用它斬一邪龍，取它最華美的鱗片，為你做個頭飾。」
「別鬧，這武器是給會長的，怎能……」
「誰管伊文啊。」鎧輕哼一聲，「淬鋒芒這一步從來都是奇械師去做的，再說了，我打造的裝備，怎麼也得試試成色。」
「你可真是……」
「哈哈，就算他知道了也只會看熱鬧，然後罵我們是狗男女。」
琳嘴角微微揚起，不再言語，只是控制流水線時又流暢了幾分。
青藍色的火蛇舔著戟鋒，將冷硬的鋒芒化作炙熱的鐵水。
鎧的元素重錘越來越快，臂膀上的肌肉虬結如老樹根。
那種怡然自得，讓他前所未有地激發著一生所學。
一錘。
再一錘。
從未有如此美妙的感覺！
鎧不禁想。
【這樣一來，應該就能滿足伊文那混蛋的需求了吧？】
上界傳奇用傳奇武器，這很合理。
可偏偏尋常傳奇武器，對伊文而言容易成為一次性物品。
不走專屬裝備這條道路，天知道那小子晉升傳奇後，又該如何適應越發澎湃的力量。
眼看著戰戟的胚子要打好，終於！
鎧揮落了最後一錘。
轟鳴聲響徹天地。
這本該是他貫徹一身所學，最志得意滿的時刻。
可，鎧的臉色變了。
那迴蕩的敲打聲中，一陣微不可查的脆響被他捕獲。
他僵在原地，好像聽見了魔鬼在他耳畔的嘲諷。
「怎麼可能？」
鎧如墜冰窟。
此時戟鋒中央裂開一道髮絲般的紋路，透紅的光從縫隙中滲出，如同傷口在淌著血。
「怎麼可能？」
本沉浸於天人交感之中的鎧，瞬間脫離了狀態，握著元素重錘的手微微顫抖。
他眼中閃過一抹悲色：
「會長隕落了。」
琳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後。
她的手覆上他緊繃的肩膀，掌心是處理超凡材料磨出的薄繭。
「別慌。」琳的聲音很輕，「親愛的，繼續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可是，蘊含會長本源的材料……」
「將裝備鑄造成型，鎧，如果會長還有轉機，而缺的只是我們此刻的助力，你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鎧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那個心靜如水的奇械師又回來了：
「你說得對，琳，我們繼續吧。」
「鍛出裂痕了，要重新開爐嗎？」
「不行，會長的生機正在潰散，我怕他沒機會再出一份本源材料。」
「那就只能在此基礎上改造，我出方案，你來操作。」
「好。」
「節約體力，這是一場硬仗，沒有本源材料，定製傳奇裝備的前提就不存在了，我有預感，會長很需要這東西。」
「我盡力。」
「不能只是盡力，是必須做到。」
「好！」
本源材料是定製專屬傳奇裝備的前提。
當傳奇們以己身取代天意，擬造大陸便成了他們力量的延伸。
擬造大陸的超凡產出，無論是魔物也好，天災也罷，那些東西本質上是傳奇們無法控制的力量。
如果不做減求空，這些力量不僅不會自然流逝，還會反過來消磨傳奇的力量。
故而，擬造大陸的主人們，素來喜歡引入零階新人，來收割那些不太受控的大陸資源。
可，奇械師這類裝備鍛造者的奇詭便在於此。
那些本該因失控而流失的力量和素材，在被奇械師專門調和並重鑄後，又重新回到了其主人手裡。
但凡清楚這行為代表什麼的，便能明白奇械師干出了什麼花活。
他將傳奇們因無法控制被迫做減求空流失的力量，重塑和穩固後，再次做減求空給產出這些素材的傳奇。
此乃正、反做減求空之法。
由於力量同出一源，這類傳奇武器，先天就與傳奇適配。
故而，讓裝備只有一人能用，沒有任何難度。
但如果想讓傳奇裝備能充當放大器，放大超凡者本身的力量，那就很困難了。
毫不客氣地說，專屬裝備對任何一個境界的超凡者而言，未必是最強的裝備。
但一定是同境界裝備里，最適合超凡者發揮自身性質的裝備。
而現在，隨著伊文的氣息雪崩式下滑，屬於他的傳奇裝備的力量性質也受到了影響。
若繼續放任裂痕擴大，這裝備怕是要報廢。
這不是鎧想看到的。
所以，琳快速地說：
「爐火不要停，我現在協助你回爐重造。」
「重新取用三份生命金屬……」
「引入77.3魂鐵，不要顧忌金精損耗，將其錘鍊消磨掉……」
「秘銀鍍層不要了，直接敲碎……」
再次轟鳴的爐火，映照在兩人陰晴不定的臉上。
就算方才天人交感的感覺依舊在，但，他們好像真感覺不到伊文的氣息了。
而此時。
轟鳴聲不覺的鑄造室外。
鄧肯侯爵遍體生寒。
看著瞬間變天的黃金黎明界，和莫名多出幾分腐敗凋零之感的黃金黎明樹。
他的眼神從迷茫變成震驚，最後多出了幾分荒唐之感。
緊接著，驚慌失措的聲音從他嗓音里響起：
「不好！伊文閣下隕落了！」
……
與此同時。
神之宴會上。
似神者的目光看向了遠方：
「終於要開始了嗎？」
雖然似神者是在賽里斯的主場。
但他境界穩穩壓龍座一頭，以至於明明是參會者，卻也吸引了大量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不斷糾纏和閃爍的星光之上，他輕聲嘆口氣：
「觀星，聖子要隕落了。」
觀星者不咸不淡地說：
「閣下，我們還在，隕落不了。」
米迦勒搖搖頭：
「你太年輕了，當然，我說這話不是在嘲諷你，而是在說……」
「你其實也不太明白上邊的想法，不然現在不會這麼淡然。」
觀星者皺眉。
他會選擇來到此地，確實是接到了【天】那邊的命令。
但【天】沒有告訴他該如何做，只是給了一句話：
【順其自然】
可怎麼聽米迦勒的意思，他們那邊大概對【天】的計劃有了解？
米迦勒輕聲說：
「觀星，我並不是在詛咒聖子，而是目前的情況，聖子的死亡是必然。」
「哪怕有星靈相助也如此。」
「那對小情侶，確實稱得上天資卓著。」
「加上素來恩愛，又是同齡人里當之無愧的鑄兵第一人，這份風姿和履歷，確實能承載干將莫邪的力量。」
「若換做其他人，傳奇天生，又得神兵鑄成，說是當世傳奇第一人也不為過。」
「你忙忙碌碌，在這裡湊出這麼多四階，真的很有想法。」
「可惜，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殺死聖子的，恰恰是他自己啊。」
米迦勒的嘆息聲落下時，那聳立於天的黃金黎明樹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悲鳴聲。
大片大片的枝幹枯朽凋零。
大魔法的本體瞬間被重創。
黃金黎明界的世界晶壁出現肉眼可見的褶皺，就像是被不明力量反覆蹂躪一般。
觀星者臉色陰沉了下去。
因為，導致世界晶壁出事的根源，就來自黃金黎明界內部。
世界晶壁當然是可以被攻破的。
但從外部攻破，和從內部打穿是兩個概念。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從世界晶壁那種不受控制的扭曲來看……
引得黃金黎明樹震盪的，好像是伊文？
【不可能，到底發生了什麼？】
觀星者坐不住，便想直接邁入其中。
可似神者攔住了他，說：
「順其自然……【有情天】應該提醒過你才對。」
「所以，現在別進入，不要在關鍵時刻誤事。」
觀星者露出怒容：
「別開玩笑了，第一寶鑽出問題了，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掉嗎？」
「已經有人去幫他了。」似神者輕嘆，「停手吧，觀星者，從現在開始，這已經不是我們的戰爭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熟悉而充滿惡意的氣息在蒸騰。
那混沌初分的世界裡，伊文的氣息，與一個讓觀星者瞳孔地震的氣息相互纏繞。
那是伊甸之蛇的氣息。
這位來自過去的「蛇」，悄無聲息地從伊文身上復甦了。
……
重演地火風水，兩儀劃分天地。
這本是人生頭號幸事，至少伊文是這樣認為的。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澎湃的超凡力量。
那是真正的傳奇偉力，是伊文迄今為止都尚未邁入的領域。
可，天發殺機的危機感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伊文依舊找不到敵人的所在。
他選擇引導此界力量，抽取不滅物質沖刷肉體。
這本是所有人邁入傳奇所需要的最關鍵的一步。
可詭異的事情出現了。
當不滅物質匯入他體內時，並沒有去沖刷他的肉身，而是如同百川匯於海，滲透到他的血液里。
【不對，這是什麼情況？】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十三眷獸的九鳳【鸞玉】。
她悲鳴著說：
「主人，有什麼東西在侵蝕您的力量。」
「什麼？」
「來不及了，主人。」
一瞬間，九鳳虛影解體了。
十三道血光以最快速度遁入伊文體內。
這一刻。
伊文終於看清了危險的來源。
「要殺死我的，是另一個我？」
忽然，他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在孵一顆蛋。
只是……
他才是蛋殼。
「伊文，切斷不滅物質的供應。」歐若拉焦急的聲音傳來。
可伊文絲毫沒有停下。
他的身體如同一張巨嘴，貪婪的從十三眷獸，乃至歐若拉的世界中吞噬力量。
「我已經中斷了。」伊文說，「可……那個東西還在繼續。」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不滅物質如潺潺流水，匯入他身體之中。
最開始稀薄如霧氣。
但很快便壓縮成流體。
然後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凝成膠質。
終於，伊文的心臟里，出現了一團血紅色的繭。
那蠶繭的絲線，順著心臟蔓延到伊文身體的每個角落。
這一刻，伊文終於看清了這股力量的來源。
「這是……奈非天？」
不會錯的。
源自血液的力量，名為【異端兒】。
源自身體的力量，名為【災神軀】。
前者是從技能【器·養欲爐】扭轉而來。
後者是從技能【藏器於身】扭轉而來。
災神軀通過狩獵生命，積攢死亡之力，強化己身。
異端兒侵蝕了來自賽琳娜的王族之血，全面強化。
這本是伊文能冠絕同齡人的力量根源之一。
可此刻，它卻悄無聲息的在伊文體內滋養壯大。
幾個呼吸之間，那模糊的膠質便在心臟中蜷縮出四肢與軀幹的弧線。
就好像一個嬰兒。
它有著和伊文一樣的五官，伊文一樣的四肢，伊文一樣的血脈網絡。
只是此刻，它閉著眼，靜靜懸浮於心臟之中。
畢竟此刻，他還不算是人。
「你先走。」
明明是危急存亡的關頭，但此刻的伊文卻如此的平靜。
「走什麼？」歐若拉說，「我的靈魂，我的血肉，我的一切都與你捆綁在一起。」
「能活久一點就活久一點。」伊文的聲音激動了起來，他眼神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魂、境界和記憶正在逐漸融入那具身體裡。
一股飢餓的本能油然而生。
然後。
那美味的芬芳蔓延開來。
渾渾噩噩中，伊文感覺自己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將自己死死鎖住的心臟。
那龍之心臟發出憤怒的咆哮，似乎想將他鎖死在其中。
可，那美味的香氣卻悄無聲息的在他鼻腔之間環繞。
然後，鎖死自己的繭裂了。
濃郁的血肉如洪流一般倒灌入他的身體裡。
他伸出雙手，扣在繭的裂縫上。
然後……
他輕輕一掰。
如同撕扯某種韌帶般的聲音傳來。
一個完美的自己，從他的身體裡爬了出來。
伊文恍惚片刻，終於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為什麼他的靈魂和意識都被這詭異的完美之軀所吞噬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生出幾分懷疑。
現在的他還是他嗎？
「現在的你，還是你嗎？」一道悲傷的聲音傳來。
伊文下意識地看向手中的戰戟。
他聽到了歐若拉悲傷的聲音。
可，他理所當然地想回答：
【當然還是我】
可，從他口中傳來的，確實一道冷肅而又玩味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樣說？我不是從來都沒有變過嗎？」
歐若拉的聲音冷了下來：
「看來不是啊。」
「是不是已經無所謂了。」
「伊文」發出了歡欣之聲：
「這是我最後的仁慈，死在這裡吧，歐若拉。」
一瞬間。
那血色戰戟上，屬於歐若拉的氣息消失了。
緊接著。
伊文感受到學姐的靈魂，悄無聲息的與自己匯流於一處。
與她一同落入此地的，是十三眷獸，或者說……
維多利亞的靈魂。
伊文也好，歐若拉也好，維多利亞也好。
他們的一切力量都被剝奪了。
當維多利亞睜開雙眼時，她低聲說：
「抱歉，主人，沒攔住他。」
一旁的歐若拉臉色慘白：
「是無名組織背後的那個異種，祂從你身上復甦了。」
伊文其實比兩女更早知曉情況。
因為，在絕境降臨的那一刻，伊文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死。
晉升傳奇的擬造大陸需要有對應的超凡要素。
如果身為靈王，他所對應的超凡要素便是靈魂。
那麼身為欲王，他所對應的超凡要素便是肉體。
當他將歐若拉的次級世界，通過神聖褻瀆翻轉，受二元對立影響，新生的世界必然與伊文完全匹配。
那麼……
身為欲王，傳奇境的他，會有什麼力量徹底邁入神話？
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血與肉。
那迄今為止伊文擁有的所有力量，必然會依託血與肉為核心，重塑獨屬於他的傳奇之軀。
而這，正是他的死因。
因為，奈非天的起源是身為天使的阿撒茲勒，與人類女性苟合後生下的災難之子啊！
若是阿撒茲勒依舊在神聖秩序，作為最初那一批天使，侍奉於天國之主麾下，那沒有問題。
就算是伊文以奈非天的力量為核心，邁入傳奇，依舊不會有任何影響。
可……
阿撒茲勒死了。
一名異種之神，占據著阿撒茲勒的血肉、位格和存在。
現在，那個東西才是奈非天的起源。
潮汐王座的人魚們，尚且算是被人首鳥身神間接侵蝕。
畢竟潮汐王座尚且隱遁於血脈之中，與人首鳥身神廝殺。
那伊文呢？
阿撒茲勒可是已經被吃干抹淨了。
當他完成血肉飛升的那一刻，他就是新時代的奈非天。
而他，也將直面異種之神【伊甸之蛇】的侵蝕。
是的。
侵占了伊文力量的祂，甚至沒有想過隱瞞自己的身份。
也是。
畢竟……
那是比塞壬之於人魚更恐怖無數倍的污染。
雖然伊文也知曉人首鳥身神之恐怖，但，他其實沒有任何實感。
畢竟他不是人魚，無法對源自血脈中滋生出的扭曲有直觀的感受，更沒辦法和塞壬共情。
然而，當伊甸之蛇降臨的那一刻。
伊文先前做的一切準備，都化為烏有。
對方摧枯拉朽般地掠奪走了他的一切，只待將他們的靈魂消磨，就會淪落到和過往那些死在異種之下的生靈一樣的結局。
這一刻，伊文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被糊臉了，還是毫無反抗的那種。
甚至連堡壘都是從內部被攻陷的。
按理說，當伊文的生命概念，從靈王逐漸轉化為欲王的那一刻，他的靈魂就與外界隔絕了。
這份隔絕，正是伊文能夠直面偉大者的根源。
可，再怎麼隔絕，都架不住源自自己的污染啊！
伊文知道，他，或者說他們被逼上絕路了。
這甚至不是更可怕的。
因為伊文意識到，自己釋放出了一個真正的洪水猛獸。
「沒想到在命運道途斷絕這麼多年的情況下，靈童幾乎死絕，如今還能再出一位有機會踏上登天之途的王。」
伊甸之蛇感慨道：
「我還在想，到底是誰害我近些年來的布局接連破碎。」
「結果沒想到，導致我謀劃破碎的，竟然是個連一階都沒邁入的小鬼。」
「不過，不錯……」
「靈王也好，欲王也罷，真是美妙的力量。」
「從來沒見過如你這般強盛的天驕，簡直……完美到我都有一瞬間，想放棄阿撒茲勒的力量了。」
「不過，也未必……」
伊甸之蛇張開雙臂。
剎那之間，伊文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一日千里。
透過靈魂與肉體僅存的聯繫，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與天地的意志交融。
伊甸之蛇正在帶著他感悟天地。
他什麼也不需要做，只需要沿著無形無質的血脈之線蔓延即可。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沉浸入血與肉之中，沿著血脈的起源一路穿越雲層、飛過天穹。
終於，他碰觸到了一個浩瀚無垠的存在。
那個存在回應了他。
緊接著便是一股精純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沿著血脈網絡倒灌回伊文體內。
伊文並不想這樣。
因為他已經認出，那是屬於阿撒茲勒的力量。
溝通阿撒茲勒是有代價的。
就如同當年鑄星鋼神賜福靈童，直接導致靈童被其全知全能的本質侵蝕一般。
伊文知道情況很嚴重，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與身體進一步被隔絕。
他幾乎完全喪失了身體的主動權。
而後……
整個歐若拉世界都被阿撒茲勒吞噬。
可……
伊文能感受到，這一切依舊沒辦法滿足伊甸之蛇的需求。
祂還在貪婪的渴求更多。
「真是遺憾。」
伊甸之蛇溫和地說：
「如果你沒有拆分自己的人生，迎接靈性的潮落，那這具身體能承載的屬於阿撒茲勒的力量更強。」
「可現在，第七世的你，純看靈性殘餘，已經掉落靈童了。」
「也是……畢竟你最後的靈童餘韻，已經交給那位隕落的黎明女神了。」
伊甸之蛇忍不住嘆息。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靈童一脈，哪怕是他們的王，都會稀里糊塗的搞出一堆死法。
只是……
伊甸之蛇依舊感覺還少了什麼東西。
「看來，想要得到你預知未來的最後的那些秘密，果然還是得消化你的靈魂。」
被封鎖於意識海中的歐若拉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而維多利亞則伸出手，拉了拉伊文。
「主人，漆黑聖典……」
伊文愣了愣。
維多利亞為什麼要提起漆黑聖典？
包括漆黑聖典在內的力量，不是全都在伊甸之蛇在他身上復甦的那一刻，盡數被掠奪了嗎？
但下一秒。
伊文意識到維多利亞說的不是漆黑聖典。
聖典……
書籍……
本子……
他明白了。
維多利亞說的是【黑歷史日記】。
伊文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是了。
伊甸之蛇的所言所行，很顯然已經知曉了很多未來之事。
可，他描述未來之事，是基於靈王的視角。
或者說……
更像是伊文對賽里斯那邊說的，他「預知未來」的版本。
雖說這些未來其實來自於黑歷史日記，但，伊甸之蛇好像沒察覺到黑歷史日記本身。
難道是因為他早已做減求空，將那靈王日記交託給稚子夢的緣故？
不。
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也就在這時。
世界上空忽然多出一條裂隙。
水元素化作的靈魚奔涌而來。
一道身姿曼妙的人魚之軀出現在伊文面前。
是海倫娜。
「伊文，你這邊是什麼情況？為什麼封閉世界，不讓大家進來。」
海倫娜是以為伊文發生了什麼危險，強行用權柄之力，在世界晶壁上撕出裂口後進來的。
伊甸之蛇扭頭看向海倫娜。
祂露出了個明媚的笑容：
「這不是剛晉升，還在消化一生所學嗎？」
伊文心冷了下去。
恍惚中，伊文想起了沃倫的遭遇。
怒海鯨實力很強，不是一般的強。
甚至作為最了解沃倫的怒海鯨，他都沒能發現沃倫被人首鳥身神侵蝕。
如果不是沃倫棋高一籌，提前留下了接頭暗號，怕是怒海鯨一輩子都被沃倫瞞在鼓裡。
【死腦子，快想啊，想想看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然而，伊文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來。
因為他已經完全喪失了身體的主動權了。
甚至，如今他連一分力量都發揮不出來。
那他靠什麼？
難不成靠伊甸之蛇的憐憫嗎？
伊甸之蛇戲謔的聲音迴蕩在他腦海里：
【如何，看著我拿走你的一切，而你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會不會後悔？】
【當然，我可愛的孩子，我的後裔……】
【作為你血緣出處的父親，我多少還是有點名譽信仰什麼的】
【我瀏覽過你部分記憶，你以前很喜歡看小說，且格外討厭那些追求「真實感」的作者】
【也是，畢竟在星界網絡，女主角們一綠永綠，註定會被做成賽博琥珀的】
【我沒那麼殘忍】
【看在你將一身力量都送給我的份上，我不會去看你與你女人的恩恩愛愛，更不會取代你，邁入她們的生活】
【當然，她們小命保不住哦，這我得提前和你說清楚】
【怎麼樣，我的建議不錯吧？】
【不只是他們，你的親人，你的好友也一樣】
【不過，你大可放心】
【畢竟我也不是什麼魔鬼】
伊甸之蛇的笑聲在伊文的腦海里迴蕩：
【我可以更寬厚一點，畢竟你給的太多了】
【比如……我雖然以折磨他人為樂，但唯獨和你有關的人，不會讓他們死的太痛苦的】
【說起來也很有意思，你明明沒有相關的記憶，卻依舊將海倫娜稱為你的老師】
【這是為什麼呢？】
【沒有記憶，就沒有感情，沒有感情，又何必去認可身份？】
【不如這樣，就讓我將她的力量吞噬吧！】
伊文只感覺遍體生寒。
雖說現在他並沒有身體這種東西就是了。
他看著海倫娜擔憂地望著自己的眼神。
這個蠢貨，怎麼就這麼魯莽的闖入別人的世界？
更要命的是……
伊文清晰的感受到了屬於海倫娜的力量。
屬於潮汐王座殘留的力量。
同樣。
伊甸之蛇也感受到了。
他不想動手。
但伊甸之蛇根本沒聽他的。
他能感覺到……
祂餓了。
屬於阿撒茲勒的力量已經潛伏在他體內。
這麼近的距離下，還是在他的世界裡……
該死！
海倫娜太大意了。
說到底她終究不是偉大者。
現在在潮汐王座的領域內，能藉助先祖留下的權柄，撕開世界晶壁，強行進入這裡。
但到了這裡，又是另一回事了。
伊甸之蛇借用他殘缺的靈性，接引了阿撒茲勒的力量。
近距離之下，海倫娜一旦被襲擊，是真的會被殺的。
畢竟，這裡是祂的地盤。
那……
他能做什麼呢？
伊文發現，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漸成為伊甸之蛇的一部分。
這個東西，會驅使著他的身體，走向每一個能夠吞噬力量的同伴，甚至是所有活著的人。
而伊甸之蛇絲毫不介意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想法。
因為……
伊文已經徹底敗了。
那……
要救海倫娜嗎？
正如伊甸之蛇所說的那樣。
他並沒有和海倫娜之間相處的記憶。
無論自己某一世與她關係好到什麼程度，至少此刻……
兩人僅限於口頭關係。
而伊文唯一能和伊甸之蛇置換的籌碼只有一個。
那就是，連伊甸之蛇都不知曉的【靈王日記】的存在。
可，最後伊文卻輕聲地說：
「伊甸之蛇，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什麼？】伊甸之蛇饒有趣味地說，【你擁有的一切，我都已經得到了】
「不，並沒有，在我的腦海里，還隱藏著一個最大的秘密。」
【哦？什麼秘密？】
「你並沒有得到我的全部記憶，至少，你不知道未來世界會怎麼發展。」
伊文輕聲說：
「那部分記憶的載體，已經被我做減求空到他人身上。」
「或許正是如此，你只能窺探到我告訴給賽里斯的那部分未來。」
這一刻，伊甸之蛇的聲音變了：
【你想用你的提前消亡，救下海倫娜？救下一個對你而言近乎陌生人的生命？】
伊文淡淡地說：
「嗯。」
【我不明白】
「有什麼好不明白的？」
【你沒有選擇用你最後的籌碼，換你第一個愛上的女孩，那個叫諾拉的孩子】
【更沒有選擇與你相濡以沫，還有了孩子的女孩，那個叫賽琳娜的王女】
【甚至連只要我念出那個名字，都感覺心臟隱隱作痛的維羅妮卡……你的身體都在捨不得她】
【還是說，你知道我不可能讓歐若拉活下來，所以乾脆連為她求情也不考慮了】
【不然，你為什麼要選擇了一個只停留在口頭上的老師？】
伊甸之蛇輕輕地嘆了口氣：
【傲慢之子，你真的是瘋了】
【我只是獲取了你部分情感，光想想你的選擇，就已經痛徹心扉了】
伊文沉默了一會。
他從沒有感覺意識海里如此的冰冷。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蔓延開來。
但他嘆了口氣，說：
「這樣算起來，用掉最後一個籌碼確實不值得。」
「可怎麼辦呢？即使代價是我沒辦法救下一個我愛的人，我也沒辦法讓一個女孩就這樣死在你面前。」
「我的三觀不允許我這樣。」
【為什麼？難道是為了這女人的身子？還是對你還沒取回的記憶抱有不現實的幻想？】
意識之間的交流，只在剎那之間。
伊甸之蛇真的很開心，所以難得的有心思和伊文多聊幾句。
畢竟，現實里，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沒過。
或者說，祂也多少被影響了吧。
畢竟那流淌於伊文體內的濃烈七宗罪，反覆的勾起祂的情緒。
這對於祂而言，倒是個難得的體驗。
伊文輕聲說：
「也許我確實是虛偽吧，如果我只能救一個人，我選擇救下一個人，無關男女，更無關身份。」
他輕聲說：
「如果換做是我的女孩們，也會理解我的想法，無論被救下的那個人是誰。」
會遺憾嗎？
會。
但不會後悔。
會爭取嗎？
會。
但不必強求。
會妥協嗎？
會。
但得有原則。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
「所以，伊甸之蛇，你的答案呢？」
伊甸之蛇意味深長的看著伊文：
【可以】
伊文回過頭看向眼中滿是淚水的歐若拉：
「我先走一步。」
歐若拉點點頭：
「我隨後就到。」
伊文朝前邁出一步。
剎那間。
他的靈魂被伊甸之蛇啃食殆盡。
意識海中，天翻地覆，天地同悲。
伊文的靈魂，就這樣碎成了片片碎片。
維多利亞看著伊甸之蛇的目光無比陰冷。
伊甸之蛇不以為意：
「小傢伙，別這樣看著我，那可是他自己的請求。」
但，伊甸之蛇已經被前所未有的狂喜所包圍。
透過伊文的記憶，祂成功錨定了黑歷史日記。
「沒想到這東西，竟然在稚子夢手中。」
那是少有地逃脫了伊甸之蛇陷阱的天才。
「不過，現在你也要死。」
靈童素來一敗永敗。
當祂瞥見稚子夢現在身【阿芙拉】的那一刻，稚子夢的死亡就註定了。
不，不止如此。
祂眼中的喜悅幾乎滲透出來。
此時此刻，到底要不要以阿撒茲勒的身份晉升五階，某多天國之主的權柄已經不重要了。
伊甸之蛇驚喜的發現，自己好像能錨定過去曾存在於伊文體內的彌賽亞。
分潤舊約上帝的部分力量？
別開玩笑了。
就算是舊約上帝，殘留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但……
如果是藉助靈童的身軀，吞噬掉虛弱的彌賽亞，也就是耶穌基督的力量呢？
祂冷冷的看向海倫娜：
「滾吧，蠢貨，恭喜你，為我找到了邁入五階，甚至是六階的路。」
「作為補償，這次，我不要你的命。」
是的。
只是這次不要她的命。
至於下次……
見面就把她殺了！
祂一揮手，屬於阿撒茲勒的神力轟然爆發，將海倫娜排斥到世界外。
然後，祂將整個世界都封閉起來，才忍不住舔了舔嘴：
「終於！終於可以得償所願，吃掉你了！」
「耶穌基督！」
只是，伊甸之蛇不知道，被踢到世界之外的海倫娜，意味深長地看了封閉的世界一眼。
【……是啊，他等你很久了，異種之神】
他們只覺得意識從未有如此清醒過。
源源不斷的靈感從腦海深處噴涌而出。
熔鑄裝備的高爐，從一月前，就開始將諸多超凡素材燒鑄成熱液。
這種反覆的淬火，時至今日才基本達到了鎧鍛造裝備的標準。
或者說，是為伊文鍛造專屬裝備的標準。
作為一名新晉傳奇奇械師，這段時間，來自鋼殼大界的資深奇械師們，一直在協助他運轉諸多加工設備。
雖說對機械師而言，全自動流水線已是常態。
但越是高精尖的裝備，流水線就越比不上手工鍛造。
二者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了沒有任何手段能替代手搓的地步。
此時，鎧赤著上身，手中的元素重錘每次落下都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
四濺的火花如流螢般飛散，鍛造室的冷光燈本很明亮，可卻被那金屬火花的熱光，映照得明明滅滅。
琳的負擔也不輕。
她全盤微操著密密麻麻的設備流水線。
超凡意識沿著機械心智的心靈管道，蔓延到核心鍛造設備之中，協助著自己戀人控制全流程。
她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歇。
還在時不時調用創造師的力量，滲透到粗加工後的原材料里，對齊微調和回爐重造。
高爐的熱意撲面而來，汗水沿著她臉頰滴落在無塵的地板上，轉瞬又被熱氣蒸乾。
「當心些，鎧。」
琳的聲音在不斷響起的捶打聲中，被切割得斷斷續續：
「第四節點那邊融合度不夠，金精沒配平。」
鎧停下了手，粗重喘息聲不絕，他扭過頭看向戀人。
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出眼底密布的血絲。
他嘴角微微翹起：
「說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這麼關注我元素重錘的揮舞進度了？」
琳回應了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
「從你吹牛逼說一定能打造出同年級第一的裝備，結果把我準備的超凡素材報銷後。」
「咦？原來還有這種事嗎？」
鎧已經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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瀰漫的火光讓他看不出戀人的臉是否變紅。
可琳只是笑了笑，又將目光放在了控制設備和重塑超凡素材上。
鎧又說：
「怎麼不看我如何處理的了？」
「摸排好材料特性，提醒你進度就好，至於剩下鍛造的事情，你比我更擅長。」琳輕聲說，「還有，我有耳朵啦，一直在給你記。」
「還差多少？」鎧問道。
琳說：
「按你當前的勁力，想將奇淵寒鐵的特點激發到最大，至少需要四萬三千三十九錘。」
「現在還差一千三百二十錘。」
「不，現在是一千三百零六了。」
「好，我記著了。」鎧大笑，「有你幫我，我倒是只需要保證精細化操控就好了。」
「注意力集中點啦。」
「就沒放鬆過好吧。」鎧的元素重錘反反覆覆捶打著。
火光四濺中，他輕聲說：
「待到這戰戟成形，開鋒淬血時，我就用它斬一邪龍，取它最華美的鱗片，為你做個頭飾。」
「別鬧，這武器是給會長的，怎能……」
「誰管伊文啊。」鎧輕哼一聲，「淬鋒芒這一步從來都是奇械師去做的，再說了，我打造的裝備，怎麼也得試試成色。」
「你可真是……」
「哈哈，就算他知道了也只會看熱鬧，然後罵我們是狗男女。」
琳嘴角微微揚起，不再言語，只是控制流水線時又流暢了幾分。
青藍色的火蛇舔著戟鋒，將冷硬的鋒芒化作炙熱的鐵水。
鎧的元素重錘越來越快，臂膀上的肌肉虬結如老樹根。
那種怡然自得，讓他前所未有地激發著一生所學。
一錘。
再一錘。
從未有如此美妙的感覺！
鎧不禁想。
【這樣一來，應該就能滿足伊文那混蛋的需求了吧？】
上界傳奇用傳奇武器，這很合理。
可偏偏尋常傳奇武器，對伊文而言容易成為一次性物品。
不走專屬裝備這條道路，天知道那小子晉升傳奇後，又該如何適應越發澎湃的力量。
眼看著戰戟的胚子要打好，終於！
鎧揮落了最後一錘。
轟鳴聲響徹天地。
這本該是他貫徹一身所學，最志得意滿的時刻。
可，鎧的臉色變了。
那迴蕩的敲打聲中，一陣微不可查的脆響被他捕獲。
他僵在原地，好像聽見了魔鬼在他耳畔的嘲諷。
「怎麼可能？」
鎧如墜冰窟。
此時戟鋒中央裂開一道髮絲般的紋路，透紅的光從縫隙中滲出，如同傷口在淌著血。
「怎麼可能？」
本沉浸於天人交感之中的鎧，瞬間脫離了狀態，握著元素重錘的手微微顫抖。
他眼中閃過一抹悲色：
「會長隕落了。」
琳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後。
她的手覆上他緊繃的肩膀，掌心是處理超凡材料磨出的薄繭。
「別慌。」琳的聲音很輕，「親愛的，繼續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可是，蘊含會長本源的材料……」
「將裝備鑄造成型，鎧，如果會長還有轉機，而缺的只是我們此刻的助力，你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鎧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那個心靜如水的奇械師又回來了：
「你說得對，琳，我們繼續吧。」
「鍛出裂痕了，要重新開爐嗎？」
「不行，會長的生機正在潰散，我怕他沒機會再出一份本源材料。」
「那就只能在此基礎上改造，我出方案，你來操作。」
「好。」
「節約體力，這是一場硬仗，沒有本源材料，定製傳奇裝備的前提就不存在了，我有預感，會長很需要這東西。」
「我盡力。」
「不能只是盡力，是必須做到。」
「好！」
本源材料是定製專屬傳奇裝備的前提。
當傳奇們以己身取代天意，擬造大陸便成了他們力量的延伸。
擬造大陸的超凡產出，無論是魔物也好，天災也罷，那些東西本質上是傳奇們無法控制的力量。
如果不做減求空，這些力量不僅不會自然流逝，還會反過來消磨傳奇的力量。
故而，擬造大陸的主人們，素來喜歡引入零階新人，來收割那些不太受控的大陸資源。
可，奇械師這類裝備鍛造者的奇詭便在於此。
那些本該因失控而流失的力量和素材，在被奇械師專門調和並重鑄後，又重新回到了其主人手裡。
但凡清楚這行為代表什麼的，便能明白奇械師干出了什麼花活。
他將傳奇們因無法控制被迫做減求空流失的力量，重塑和穩固後，再次做減求空給產出這些素材的傳奇。
此乃正、反做減求空之法。
由於力量同出一源，這類傳奇武器，先天就與傳奇適配。
故而，讓裝備只有一人能用，沒有任何難度。
但如果想讓傳奇裝備能充當放大器，放大超凡者本身的力量，那就很困難了。
毫不客氣地說，專屬裝備對任何一個境界的超凡者而言，未必是最強的裝備。
但一定是同境界裝備里，最適合超凡者發揮自身性質的裝備。
而現在，隨著伊文的氣息雪崩式下滑，屬於他的傳奇裝備的力量性質也受到了影響。
若繼續放任裂痕擴大，這裝備怕是要報廢。
這不是鎧想看到的。
所以，琳快速地說：
「爐火不要停，我現在協助你回爐重造。」
「重新取用三份生命金屬……」
「引入77.3魂鐵，不要顧忌金精損耗，將其錘鍊消磨掉……」
「秘銀鍍層不要了，直接敲碎……」
再次轟鳴的爐火，映照在兩人陰晴不定的臉上。
就算方才天人交感的感覺依舊在，但，他們好像真感覺不到伊文的氣息了。
而此時。
轟鳴聲不覺的鑄造室外。
鄧肯侯爵遍體生寒。
看著瞬間變天的黃金黎明界，和莫名多出幾分腐敗凋零之感的黃金黎明樹。
他的眼神從迷茫變成震驚，最後多出了幾分荒唐之感。
緊接著，驚慌失措的聲音從他嗓音里響起：
「不好！伊文閣下隕落了！」
……
與此同時。
神之宴會上。
似神者的目光看向了遠方：
「終於要開始了嗎？」
雖然似神者是在賽里斯的主場。
但他境界穩穩壓龍座一頭，以至於明明是參會者，卻也吸引了大量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不斷糾纏和閃爍的星光之上，他輕聲嘆口氣：
「觀星，聖子要隕落了。」
觀星者不咸不淡地說：
「閣下，我們還在，隕落不了。」
米迦勒搖搖頭：
「你太年輕了，當然，我說這話不是在嘲諷你，而是在說……」
「你其實也不太明白上邊的想法，不然現在不會這麼淡然。」
觀星者皺眉。
他會選擇來到此地，確實是接到了【天】那邊的命令。
但【天】沒有告訴他該如何做，只是給了一句話：
【順其自然】
可怎麼聽米迦勒的意思，他們那邊大概對【天】的計劃有了解？
米迦勒輕聲說：
「觀星，我並不是在詛咒聖子，而是目前的情況，聖子的死亡是必然。」
「哪怕有星靈相助也如此。」
「那對小情侶，確實稱得上天資卓著。」
「加上素來恩愛，又是同齡人里當之無愧的鑄兵第一人，這份風姿和履歷，確實能承載干將莫邪的力量。」
「若換做其他人，傳奇天生，又得神兵鑄成，說是當世傳奇第一人也不為過。」
「你忙忙碌碌，在這裡湊出這麼多四階，真的很有想法。」
「可惜，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殺死聖子的，恰恰是他自己啊。」
米迦勒的嘆息聲落下時，那聳立於天的黃金黎明樹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悲鳴聲。
大片大片的枝幹枯朽凋零。
大魔法的本體瞬間被重創。
黃金黎明界的世界晶壁出現肉眼可見的褶皺，就像是被不明力量反覆蹂躪一般。
觀星者臉色陰沉了下去。
因為，導致世界晶壁出事的根源，就來自黃金黎明界內部。
世界晶壁當然是可以被攻破的。
但從外部攻破，和從內部打穿是兩個概念。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從世界晶壁那種不受控制的扭曲來看……
引得黃金黎明樹震盪的，好像是伊文？
【不可能，到底發生了什麼？】
觀星者坐不住，便想直接邁入其中。
可似神者攔住了他，說：
「順其自然……【有情天】應該提醒過你才對。」
「所以，現在別進入，不要在關鍵時刻誤事。」
觀星者露出怒容：
「別開玩笑了，第一寶鑽出問題了，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掉嗎？」
「已經有人去幫他了。」似神者輕嘆，「停手吧，觀星者，從現在開始，這已經不是我們的戰爭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熟悉而充滿惡意的氣息在蒸騰。
那混沌初分的世界裡，伊文的氣息，與一個讓觀星者瞳孔地震的氣息相互纏繞。
那是伊甸之蛇的氣息。
這位來自過去的「蛇」，悄無聲息地從伊文身上復甦了。
……
重演地火風水，兩儀劃分天地。
這本是人生頭號幸事，至少伊文是這樣認為的。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澎湃的超凡力量。
那是真正的傳奇偉力，是伊文迄今為止都尚未邁入的領域。
可，天發殺機的危機感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伊文依舊找不到敵人的所在。
他選擇引導此界力量，抽取不滅物質沖刷肉體。
這本是所有人邁入傳奇所需要的最關鍵的一步。
可詭異的事情出現了。
當不滅物質匯入他體內時，並沒有去沖刷他的肉身，而是如同百川匯於海，滲透到他的血液里。
【不對，這是什麼情況？】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十三眷獸的九鳳【鸞玉】。
她悲鳴著說：
「主人，有什麼東西在侵蝕您的力量。」
「什麼？」
「來不及了，主人。」
一瞬間，九鳳虛影解體了。
十三道血光以最快速度遁入伊文體內。
這一刻。
伊文終於看清了危險的來源。
「要殺死我的，是另一個我？」
忽然，他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在孵一顆蛋。
只是……
他才是蛋殼。
「伊文，切斷不滅物質的供應。」歐若拉焦急的聲音傳來。
可伊文絲毫沒有停下。
他的身體如同一張巨嘴，貪婪的從十三眷獸，乃至歐若拉的世界中吞噬力量。
「我已經中斷了。」伊文說，「可……那個東西還在繼續。」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不滅物質如潺潺流水，匯入他身體之中。
最開始稀薄如霧氣。
但很快便壓縮成流體。
然後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凝成膠質。
終於，伊文的心臟里，出現了一團血紅色的繭。
那蠶繭的絲線，順著心臟蔓延到伊文身體的每個角落。
這一刻，伊文終於看清了這股力量的來源。
「這是……奈非天？」
不會錯的。
源自血液的力量，名為【異端兒】。
源自身體的力量，名為【災神軀】。
前者是從技能【器·養欲爐】扭轉而來。
後者是從技能【藏器於身】扭轉而來。
災神軀通過狩獵生命，積攢死亡之力，強化己身。
異端兒侵蝕了來自賽琳娜的王族之血，全面強化。
這本是伊文能冠絕同齡人的力量根源之一。
可此刻，它卻悄無聲息的在伊文體內滋養壯大。
幾個呼吸之間，那模糊的膠質便在心臟中蜷縮出四肢與軀幹的弧線。
就好像一個嬰兒。
它有著和伊文一樣的五官，伊文一樣的四肢，伊文一樣的血脈網絡。
只是此刻，它閉著眼，靜靜懸浮於心臟之中。
畢竟此刻，他還不算是人。
「你先走。」
明明是危急存亡的關頭，但此刻的伊文卻如此的平靜。
「走什麼？」歐若拉說，「我的靈魂，我的血肉，我的一切都與你捆綁在一起。」
「能活久一點就活久一點。」伊文的聲音激動了起來，他眼神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魂、境界和記憶正在逐漸融入那具身體裡。
一股飢餓的本能油然而生。
然後。
那美味的芬芳蔓延開來。
渾渾噩噩中，伊文感覺自己睜開了眼。
他看到了將自己死死鎖住的心臟。
那龍之心臟發出憤怒的咆哮，似乎想將他鎖死在其中。
可，那美味的香氣卻悄無聲息的在他鼻腔之間環繞。
然後，鎖死自己的繭裂了。
濃郁的血肉如洪流一般倒灌入他的身體裡。
他伸出雙手，扣在繭的裂縫上。
然後……
他輕輕一掰。
如同撕扯某種韌帶般的聲音傳來。
一個完美的自己，從他的身體裡爬了出來。
伊文恍惚片刻，終於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為什麼他的靈魂和意識都被這詭異的完美之軀所吞噬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生出幾分懷疑。
現在的他還是他嗎？
「現在的你，還是你嗎？」一道悲傷的聲音傳來。
伊文下意識地看向手中的戰戟。
他聽到了歐若拉悲傷的聲音。
可，他理所當然地想回答：
【當然還是我】
可，從他口中傳來的，確實一道冷肅而又玩味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樣說？我不是從來都沒有變過嗎？」
歐若拉的聲音冷了下來：
「看來不是啊。」
「是不是已經無所謂了。」
「伊文」發出了歡欣之聲：
「這是我最後的仁慈，死在這裡吧，歐若拉。」
一瞬間。
那血色戰戟上，屬於歐若拉的氣息消失了。
緊接著。
伊文感受到學姐的靈魂，悄無聲息的與自己匯流於一處。
與她一同落入此地的，是十三眷獸，或者說……
維多利亞的靈魂。
伊文也好，歐若拉也好，維多利亞也好。
他們的一切力量都被剝奪了。
當維多利亞睜開雙眼時，她低聲說：
「抱歉，主人，沒攔住他。」
一旁的歐若拉臉色慘白：
「是無名組織背後的那個異種，祂從你身上復甦了。」
伊文其實比兩女更早知曉情況。
因為，在絕境降臨的那一刻，伊文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死。
晉升傳奇的擬造大陸需要有對應的超凡要素。
如果身為靈王，他所對應的超凡要素便是靈魂。
那麼身為欲王，他所對應的超凡要素便是肉體。
當他將歐若拉的次級世界，通過神聖褻瀆翻轉，受二元對立影響，新生的世界必然與伊文完全匹配。
那麼……
身為欲王，傳奇境的他，會有什麼力量徹底邁入神話？
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血與肉。
那迄今為止伊文擁有的所有力量，必然會依託血與肉為核心，重塑獨屬於他的傳奇之軀。
而這，正是他的死因。
因為，奈非天的起源是身為天使的阿撒茲勒，與人類女性苟合後生下的災難之子啊！
若是阿撒茲勒依舊在神聖秩序，作為最初那一批天使，侍奉於天國之主麾下，那沒有問題。
就算是伊文以奈非天的力量為核心，邁入傳奇，依舊不會有任何影響。
可……
阿撒茲勒死了。
一名異種之神，占據著阿撒茲勒的血肉、位格和存在。
現在，那個東西才是奈非天的起源。
潮汐王座的人魚們，尚且算是被人首鳥身神間接侵蝕。
畢竟潮汐王座尚且隱遁於血脈之中，與人首鳥身神廝殺。
那伊文呢？
阿撒茲勒可是已經被吃干抹淨了。
當他完成血肉飛升的那一刻，他就是新時代的奈非天。
而他，也將直面異種之神【伊甸之蛇】的侵蝕。
是的。
侵占了伊文力量的祂，甚至沒有想過隱瞞自己的身份。
也是。
畢竟……
那是比塞壬之於人魚更恐怖無數倍的污染。
雖然伊文也知曉人首鳥身神之恐怖，但，他其實沒有任何實感。
畢竟他不是人魚，無法對源自血脈中滋生出的扭曲有直觀的感受，更沒辦法和塞壬共情。
然而，當伊甸之蛇降臨的那一刻。
伊文先前做的一切準備，都化為烏有。
對方摧枯拉朽般地掠奪走了他的一切，只待將他們的靈魂消磨，就會淪落到和過往那些死在異種之下的生靈一樣的結局。
這一刻，伊文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被糊臉了，還是毫無反抗的那種。
甚至連堡壘都是從內部被攻陷的。
按理說，當伊文的生命概念，從靈王逐漸轉化為欲王的那一刻，他的靈魂就與外界隔絕了。
這份隔絕，正是伊文能夠直面偉大者的根源。
可，再怎麼隔絕，都架不住源自自己的污染啊！
伊文知道，他，或者說他們被逼上絕路了。
這甚至不是更可怕的。
因為伊文意識到，自己釋放出了一個真正的洪水猛獸。
「沒想到在命運道途斷絕這麼多年的情況下，靈童幾乎死絕，如今還能再出一位有機會踏上登天之途的王。」
伊甸之蛇感慨道：
「我還在想，到底是誰害我近些年來的布局接連破碎。」
「結果沒想到，導致我謀劃破碎的，竟然是個連一階都沒邁入的小鬼。」
「不過，不錯……」
「靈王也好，欲王也罷，真是美妙的力量。」
「從來沒見過如你這般強盛的天驕，簡直……完美到我都有一瞬間，想放棄阿撒茲勒的力量了。」
「不過，也未必……」
伊甸之蛇張開雙臂。
剎那之間，伊文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一日千里。
透過靈魂與肉體僅存的聯繫，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與天地的意志交融。
伊甸之蛇正在帶著他感悟天地。
他什麼也不需要做，只需要沿著無形無質的血脈之線蔓延即可。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沉浸入血與肉之中，沿著血脈的起源一路穿越雲層、飛過天穹。
終於，他碰觸到了一個浩瀚無垠的存在。
那個存在回應了他。
緊接著便是一股精純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沿著血脈網絡倒灌回伊文體內。
伊文並不想這樣。
因為他已經認出，那是屬於阿撒茲勒的力量。
溝通阿撒茲勒是有代價的。
就如同當年鑄星鋼神賜福靈童，直接導致靈童被其全知全能的本質侵蝕一般。
伊文知道情況很嚴重，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與身體進一步被隔絕。
他幾乎完全喪失了身體的主動權。
而後……
整個歐若拉世界都被阿撒茲勒吞噬。
可……
伊文能感受到，這一切依舊沒辦法滿足伊甸之蛇的需求。
祂還在貪婪的渴求更多。
「真是遺憾。」
伊甸之蛇溫和地說：
「如果你沒有拆分自己的人生，迎接靈性的潮落，那這具身體能承載的屬於阿撒茲勒的力量更強。」
「可現在，第七世的你，純看靈性殘餘，已經掉落靈童了。」
「也是……畢竟你最後的靈童餘韻，已經交給那位隕落的黎明女神了。」
伊甸之蛇忍不住嘆息。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靈童一脈，哪怕是他們的王，都會稀里糊塗的搞出一堆死法。
只是……
伊甸之蛇依舊感覺還少了什麼東西。
「看來，想要得到你預知未來的最後的那些秘密，果然還是得消化你的靈魂。」
被封鎖於意識海中的歐若拉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而維多利亞則伸出手，拉了拉伊文。
「主人，漆黑聖典……」
伊文愣了愣。
維多利亞為什麼要提起漆黑聖典？
包括漆黑聖典在內的力量，不是全都在伊甸之蛇在他身上復甦的那一刻，盡數被掠奪了嗎？
但下一秒。
伊文意識到維多利亞說的不是漆黑聖典。
聖典……
書籍……
本子……
他明白了。
維多利亞說的是【黑歷史日記】。
伊文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是了。
伊甸之蛇的所言所行，很顯然已經知曉了很多未來之事。
可，他描述未來之事，是基於靈王的視角。
或者說……
更像是伊文對賽里斯那邊說的，他「預知未來」的版本。
雖說這些未來其實來自於黑歷史日記，但，伊甸之蛇好像沒察覺到黑歷史日記本身。
難道是因為他早已做減求空，將那靈王日記交託給稚子夢的緣故？
不。
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也就在這時。
世界上空忽然多出一條裂隙。
水元素化作的靈魚奔涌而來。
一道身姿曼妙的人魚之軀出現在伊文面前。
是海倫娜。
「伊文，你這邊是什麼情況？為什麼封閉世界，不讓大家進來。」
海倫娜是以為伊文發生了什麼危險，強行用權柄之力，在世界晶壁上撕出裂口後進來的。
伊甸之蛇扭頭看向海倫娜。
祂露出了個明媚的笑容：
「這不是剛晉升，還在消化一生所學嗎？」
伊文心冷了下去。
恍惚中，伊文想起了沃倫的遭遇。
怒海鯨實力很強，不是一般的強。
甚至作為最了解沃倫的怒海鯨，他都沒能發現沃倫被人首鳥身神侵蝕。
如果不是沃倫棋高一籌，提前留下了接頭暗號，怕是怒海鯨一輩子都被沃倫瞞在鼓裡。
【死腦子，快想啊，想想看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然而，伊文左想右想都想不出來。
因為他已經完全喪失了身體的主動權了。
甚至，如今他連一分力量都發揮不出來。
那他靠什麼？
難不成靠伊甸之蛇的憐憫嗎？
伊甸之蛇戲謔的聲音迴蕩在他腦海里：
【如何，看著我拿走你的一切，而你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會不會後悔？】
【當然，我可愛的孩子，我的後裔……】
【作為你血緣出處的父親，我多少還是有點名譽信仰什麼的】
【我瀏覽過你部分記憶，你以前很喜歡看小說，且格外討厭那些追求「真實感」的作者】
【也是，畢竟在星界網絡，女主角們一綠永綠，註定會被做成賽博琥珀的】
【我沒那麼殘忍】
【看在你將一身力量都送給我的份上，我不會去看你與你女人的恩恩愛愛，更不會取代你，邁入她們的生活】
【當然，她們小命保不住哦，這我得提前和你說清楚】
【怎麼樣，我的建議不錯吧？】
【不只是他們，你的親人，你的好友也一樣】
【不過，你大可放心】
【畢竟我也不是什麼魔鬼】
伊甸之蛇的笑聲在伊文的腦海里迴蕩：
【我可以更寬厚一點，畢竟你給的太多了】
【比如……我雖然以折磨他人為樂，但唯獨和你有關的人，不會讓他們死的太痛苦的】
【說起來也很有意思，你明明沒有相關的記憶，卻依舊將海倫娜稱為你的老師】
【這是為什麼呢？】
【沒有記憶，就沒有感情，沒有感情，又何必去認可身份？】
【不如這樣，就讓我將她的力量吞噬吧！】
伊文只感覺遍體生寒。
雖說現在他並沒有身體這種東西就是了。
他看著海倫娜擔憂地望著自己的眼神。
這個蠢貨，怎麼就這麼魯莽的闖入別人的世界？
更要命的是……
伊文清晰的感受到了屬於海倫娜的力量。
屬於潮汐王座殘留的力量。
同樣。
伊甸之蛇也感受到了。
他不想動手。
但伊甸之蛇根本沒聽他的。
他能感覺到……
祂餓了。
屬於阿撒茲勒的力量已經潛伏在他體內。
這麼近的距離下，還是在他的世界裡……
該死！
海倫娜太大意了。
說到底她終究不是偉大者。
現在在潮汐王座的領域內，能藉助先祖留下的權柄，撕開世界晶壁，強行進入這裡。
但到了這裡，又是另一回事了。
伊甸之蛇借用他殘缺的靈性，接引了阿撒茲勒的力量。
近距離之下，海倫娜一旦被襲擊，是真的會被殺的。
畢竟，這裡是祂的地盤。
那……
他能做什麼呢？
伊文發現，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漸成為伊甸之蛇的一部分。
這個東西，會驅使著他的身體，走向每一個能夠吞噬力量的同伴，甚至是所有活著的人。
而伊甸之蛇絲毫不介意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想法。
因為……
伊文已經徹底敗了。
那……
要救海倫娜嗎？
正如伊甸之蛇所說的那樣。
他並沒有和海倫娜之間相處的記憶。
無論自己某一世與她關係好到什麼程度，至少此刻……
兩人僅限於口頭關係。
而伊文唯一能和伊甸之蛇置換的籌碼只有一個。
那就是，連伊甸之蛇都不知曉的【靈王日記】的存在。
可，最後伊文卻輕聲地說：
「伊甸之蛇，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什麼？】伊甸之蛇饒有趣味地說，【你擁有的一切，我都已經得到了】
「不，並沒有，在我的腦海里，還隱藏著一個最大的秘密。」
【哦？什麼秘密？】
「你並沒有得到我的全部記憶，至少，你不知道未來世界會怎麼發展。」
伊文輕聲說：
「那部分記憶的載體，已經被我做減求空到他人身上。」
「或許正是如此，你只能窺探到我告訴給賽里斯的那部分未來。」
這一刻，伊甸之蛇的聲音變了：
【你想用你的提前消亡，救下海倫娜？救下一個對你而言近乎陌生人的生命？】
伊文淡淡地說：
「嗯。」
【我不明白】
「有什麼好不明白的？」
【你沒有選擇用你最後的籌碼，換你第一個愛上的女孩，那個叫諾拉的孩子】
【更沒有選擇與你相濡以沫，還有了孩子的女孩，那個叫賽琳娜的王女】
【甚至連只要我念出那個名字，都感覺心臟隱隱作痛的維羅妮卡……你的身體都在捨不得她】
【還是說，你知道我不可能讓歐若拉活下來，所以乾脆連為她求情也不考慮了】
【不然，你為什麼要選擇了一個只停留在口頭上的老師？】
伊甸之蛇輕輕地嘆了口氣：
【傲慢之子，你真的是瘋了】
【我只是獲取了你部分情感，光想想你的選擇，就已經痛徹心扉了】
伊文沉默了一會。
他從沒有感覺意識海里如此的冰冷。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蔓延開來。
但他嘆了口氣，說：
「這樣算起來，用掉最後一個籌碼確實不值得。」
「可怎麼辦呢？即使代價是我沒辦法救下一個我愛的人，我也沒辦法讓一個女孩就這樣死在你面前。」
「我的三觀不允許我這樣。」
【為什麼？難道是為了這女人的身子？還是對你還沒取回的記憶抱有不現實的幻想？】
意識之間的交流，只在剎那之間。
伊甸之蛇真的很開心，所以難得的有心思和伊文多聊幾句。
畢竟，現實里，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沒過。
或者說，祂也多少被影響了吧。
畢竟那流淌於伊文體內的濃烈七宗罪，反覆的勾起祂的情緒。
這對於祂而言，倒是個難得的體驗。
伊文輕聲說：
「也許我確實是虛偽吧，如果我只能救一個人，我選擇救下一個人，無關男女，更無關身份。」
他輕聲說：
「如果換做是我的女孩們，也會理解我的想法，無論被救下的那個人是誰。」
會遺憾嗎？
會。
但不會後悔。
會爭取嗎？
會。
但不必強求。
會妥協嗎？
會。
但得有原則。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
「所以，伊甸之蛇，你的答案呢？」
伊甸之蛇意味深長的看著伊文：
【可以】
伊文回過頭看向眼中滿是淚水的歐若拉：
「我先走一步。」
歐若拉點點頭：
「我隨後就到。」
伊文朝前邁出一步。
剎那間。
他的靈魂被伊甸之蛇啃食殆盡。
意識海中，天翻地覆，天地同悲。
伊文的靈魂，就這樣碎成了片片碎片。
維多利亞看著伊甸之蛇的目光無比陰冷。
伊甸之蛇不以為意：
「小傢伙，別這樣看著我，那可是他自己的請求。」
但，伊甸之蛇已經被前所未有的狂喜所包圍。
透過伊文的記憶，祂成功錨定了黑歷史日記。
「沒想到這東西，竟然在稚子夢手中。」
那是少有地逃脫了伊甸之蛇陷阱的天才。
「不過，現在你也要死。」
靈童素來一敗永敗。
當祂瞥見稚子夢現在身【阿芙拉】的那一刻，稚子夢的死亡就註定了。
不，不止如此。
祂眼中的喜悅幾乎滲透出來。
此時此刻，到底要不要以阿撒茲勒的身份晉升五階，某多天國之主的權柄已經不重要了。
伊甸之蛇驚喜的發現，自己好像能錨定過去曾存在於伊文體內的彌賽亞。
分潤舊約上帝的部分力量？
別開玩笑了。
就算是舊約上帝，殘留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但……
如果是藉助靈童的身軀，吞噬掉虛弱的彌賽亞，也就是耶穌基督的力量呢？
祂冷冷的看向海倫娜：
「滾吧，蠢貨，恭喜你，為我找到了邁入五階，甚至是六階的路。」
「作為補償，這次，我不要你的命。」
是的。
只是這次不要她的命。
至於下次……
見面就把她殺了！
祂一揮手，屬於阿撒茲勒的神力轟然爆發，將海倫娜排斥到世界外。
然後，祂將整個世界都封閉起來，才忍不住舔了舔嘴：
「終於！終於可以得償所願，吃掉你了！」
「耶穌基督！」
只是，伊甸之蛇不知道，被踢到世界之外的海倫娜，意味深長地看了封閉的世界一眼。
【……是啊，他等你很久了，異種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