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路上的火光
一枚火箭彈在一輛裝甲車旁爆炸，騰起一團火焰和泥土混合著的火團，張儀的裝甲車歪歪扭扭地撞向一旁的圍牆，兩挺12.7機槍立刻打倒了兩個人.
「敵襲一一!「
蘇格斯的高地的天空永遠是一種暗灰的顏色，沉沉地壓在那些綿延起伏的荒原上。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細線，蜿蜒前行。雨剛停不久，路面還泛著濕潤的光，兩輛深灰色的IAC制式運輸車正沿著這條公路不緊不慢地向南行駛，發動機的低沉轟鳴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
張儀靠在第二輛運輸車副駕駛座上，額頭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發呆。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把他的倒影模糊成一個輪廓。他昨晚又沒睡好，斷斷續續地做著那種白得刺眼的夢，醒來後花了整整十分鐘才確認自己口袋裡那塊IAC身份牌是真的、窗外蘇格斯的雨是真的。至於他自己……真假無所謂。
他呼出一口氣，在車窗上留下一小片白霧，然後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笑臉還沒來得及定型，就被顛簸的路面震歪了。
「遊騎兵，你又在玻璃上畫畫？」
通訊器里傳來前排駕駛員的聲音，是個叫貝克的老兵，蘇格斯本地人，口音很重，通過翻譯器穿出來的聲音有些奇怪。貝克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提醒一句：「小心點，這次隨行人員不多，小心AEG（異常勘探集團）來打劫。」
張儀「嗯」了一聲，擦去窗上的那一小片水霧。他這次的任務說簡單也簡單——把一件異常物品從蘇格斯的弗內斯站點轉移到英格斯中部的斯伯爾明翰綜合型站點。那東西被裝在後車廂一個特製的密封箱裡，據說是件「低威脅、高敏感」的玩意兒，具體是什麼他沒問，上頭不讓問的東西他向來懶得琢磨。車隊的配置也不高，兩輛武裝運輸車，七八個人，加上他自己這個「臨時抽調來湊數的安保人員」。他本來應該在兩天前就到亞洲分部報到的，結果被一紙調令截在了半路，說什麼「蘇格斯分部缺個有認知抗性的特工押車」。
「就這破活兒也值得調我？」他當時在電話里跟調度抱怨過一句，對面那位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服從命令」，就掛了。
張儀也沒再多說，IAC的調遣就這樣。
車隊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片被低矮石牆分隔開的牧場，幾棵光禿禿的橡樹歪歪扭扭地立在坡地上，枝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更遠處是一道綿延的山脊線，被霧氣模糊了輪廓，天地交接的地方幾乎分辨不清，一切都融在那片沉悶的灰色調里。張儀盯著那片山脊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那霧氣太濃了。濃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邊緣的紋理太過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擠出來的。
他正要開口提醒貝克，車載警報系統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緊接著，一條火光直衝向車隊第一輛裝甲車，裝甲車的車身劇烈地扭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狠狠撞了一把，一團三四米高的火光衝起，爆炸聲裹挾著衝擊波掃向四周。
「敵襲！——」
貝克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炸開的同時，張儀已經伸手按住了副駕駛座旁的武器鎖扣，一柄短管電磁步槍被他抽出來的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前方擋風玻璃，他看到第一輛運輸車爆炸揚起的火焰和泥土在空中撩起了一團火團，然後他看到了襲擊者——三輛通體啞黑色的改裝越野車從側面的牧場石牆後方衝出來，車窗後隱約可見武器的金屬反光，車身沒有任何標識，但那塗裝風格他認得。
AEG。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這條護送路線是臨時定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這些問題在張儀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甩開了，因為此刻已經沒時間細想。貝克猛打方向盤試圖避開爆炸的前車，但路面太滑，運輸車的後半截猛地甩向一側，車頭歪歪扭扭地撞上路邊的石牆，劇烈的撞擊讓金屬車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張儀的腦門磕在了車窗上，一陣鈍痛炸開的同時，他聽到後車廂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不是撞擊造成的，更像是某種金屬容器內部的震顫，帶著一種不穩定的、危險的頻率。
貝克已經卡在了扭曲的駕駛位里，滿臉是血，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喊著什麼。張儀一腳踹開副駕駛側已經變形的車門，滾落在濕冷的草地上，碎石子硌著他的後背。耳邊的槍聲瞬間清晰起來，兩輛越野車上搭載了12.7重機槍，打碎了車窗玻璃和車門鋼板，碎屑四濺。幾個IAC士兵已經從後車廂跳出來尋找掩體，但AEG顯然早有準備，第一輪射擊就放倒了3個人。
他心頭一緊。那收容物.
張儀的耳畔忽然掠過一道尖銳的破空聲。他本能地向後仰倒，一顆高爆彈擦著他的面甲飛過，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炸出一團泥浪。緊接著，一個身影從側面的山坡上躍下，落地時以一個極其漂亮的前滾翻卸去衝力，然後半跪著抬手就是一梭子精準的點射，子彈越過張儀的頭頂，準確命中了他身後一個正舉著火箭筒瞄準這邊運輸車的AEG士兵。那人應聲倒地，火箭筒脫手飛出，在草地上滾了兩圈。
張儀趴在一塊半埋在地里的岩石後面，舉起電磁步槍，他看見了那個人影，但他沒仔細看，他瞄準其中一輛越野車的駕駛位連開三槍。電磁加速過的彈丸在射線上跳躍，擊穿了擋風玻璃，車內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那輛車的引擎蓋冒出一股白煙，停了火。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一種熟悉的、讓他脊背發涼的感覺就從後車廂的方向蔓延過來了。
那異常。它醒了。
一種無形的波動從運輸車的殘骸中擴散開來，像湖面上突然盪開的漣漪，無聲無息卻劇烈異常。張儀的戰術腕錶上，認知污染指數猛地跳升到紅色警戒線，然後直接爆了表。他身邊的幾個IAC士兵幾乎同時抱住了腦袋，一個年輕的士兵跪在地上乾嘔起來，眼珠子開始不受控制地轉動，嘴裡呢喃著不成句的音節。
「幻覺……我看到……我看到它在……」那個士兵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猛地拔高成一聲尖叫，舉槍對著空無一人的草地瘋狂掃射。
張儀咬了咬牙，從岩石後猛地探出身，幾步衝到那個士兵身邊，一把按住他持槍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那年輕人的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別對著空氣擼了！那東西不在那邊，它在——」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向後車廂那個已經被撞裂的密封箱，箱體縫隙中滲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霧氣，「——它在箱子裡！別被它的投影騙了！」
下士還在劇烈顫抖，但掃射停了。張儀鬆開他的手腕，轉身抬槍，對著那輛已經被他打停的越野車又補了兩槍，電磁彈丸點著了汽車的油箱，。但他的餘光已經捕捉到更糟糕的情況——那縷黑色霧氣正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輪廓，像一隻多足生物的影子，正緩緩地朝他們這邊蔓延過來。所有暴露在它投影範圍內的IAC士兵都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認知紊亂，有人抱頭慘叫，有人則像瘋了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視野，對著霧氣擴散的核心——那個殘破的密封箱——扣下了扳機。電磁彈丸準確地擊碎了箱體最後的封鎖結構，一道刺目的白光從裂縫中迸射出來，將黑色霧氣瞬間驅散了大半。那扭曲的輪廓發出一聲無法用人類聽覺捕捉的尖嘯，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消失了。異常物品重新陷入了某種休眠狀態，或者至少暫時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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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儀的腦仁也開始隱隱作痛，那些本該被六級抗性擋在門外的情緒和影像像細密的針一樣往他腦子裡扎。但他只是皺著眉，眯起眼，定定地看著那個巨大的投影輪廓，嗤了一聲：「就這？我見過的恐怖片比你構圖完整多了。」
「喂！」那身影從十幾米外朝張儀這邊走過來。那人是個女孩，她沒有戴頭盔，一頭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沾著草屑和泥土，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剛磨過的刀刃，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她穿著一套明顯不是IAC制式的輕便戰術服，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張儀認出來了，那是亞洲分部外勤特工的標識。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挑了挑眉：「你就是那個從蘇格斯分部臨時調來的遊騎兵？聽說你是『人形模因防火牆』，看著也就那樣嘛，剛才差點被自己押的貨給吃了。」
張儀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翹了起來，那種在戰鬥中習慣性浮現的輕快又回來了。他撐著一塊碎石站起來，甩了甩震麻的右手：「新來的？哪部分的？你這齣場動作挺花哨啊，待會別拖我後腿。」
那女孩一揚下巴，槍口乾脆利落地指向他身後那個還在冒煙的越野車殘骸：「你先管好你後背那個正在爬起來的光人吧。」
張儀猛地回頭，瞳孔驟縮。那輛被他打停的越野車後面，一個全身籠罩在柔和白光中的人影正緩緩站起，手中的光矛在陰沉的蘇格斯天空下亮得刺眼。白晝。AEG行動組的甲級戰鬥員，他怎麼會在這種級別的護送任務里親自出場？
白晝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光矛脫手而出，像一道凝固的閃電直刺而來。
幾乎是本能，張儀側身撲向旁邊的女孩，一把攬住她的腰，兩個人一同滾進一個低矮的土溝里。光矛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在身後的石牆上炸出一個焦黑的深坑，灼熱的氣浪燎過他頸側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兩人摔在溝底的濕泥里，張儀壓在女孩身上，手肘撐著地面以免把她壓得太實。她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被泥水黏在額頭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隔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粒細沙。
片刻的寂靜後，她猛地一把推開他，聲音有些發緊：「你……誰讓你拉我的！」
她飛快地坐起來，背對著他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手指在槍身上來回摸索，速度快得有些欲蓋彌彰。張儀也爬了起來，肩甲上的焦痕還在冒煙，他活動了一下被撞到的肩膀，沒有接話。空氣中還殘留著白晝那道光矛帶來的灼熱氣息，空氣中傳來AEG撤退的引擎聲和零星的槍響，但那都不是最讓他最分心的事情。
「餵。」她忽然開口，沒有回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剛才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只是尾音飄了半拍，「我叫林悅，代號槍騎兵。亞洲分部新晉特工。你呢，遊騎兵——你後背那塊牆皮上的泥，挺傻的。」
張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後背那片被泥水糊住的狼狽痕跡，笑了。他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泥，聲音輕快卻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溫和：「張儀。代號……你剛才叫過了。」
遠處的天際線上，蘇格斯高地的灰色雲層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束慘澹的陽光斜斜地漏下來，照亮了那片泥濘的戰場。兩個渾身泥濘的人一前一後站在土溝邊，誰都沒有再多說話，但空氣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炮火留下的硝煙、異常物品殘餘的涼意、還有某個剛剛開始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都混在一起，被那束光暫時罩住了。
通訊頻道里，貝克沙啞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遊騎兵！槍騎兵！你們倆他媽還在那兒摸魚呢？AEG撤了，但收容箱徹底完蛋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把那玩意兒給我重新封上，不然咱們回去都得被塞進後勤……」
張儀側頭看了一眼林悅。她正低著頭給步槍換彈匣，耳根有一抹很淡的紅，被泥水遮住了大半。
「走吧，」他說，語氣里有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比剛才輕快了些許的沉穩，「先幹活
林悅「嗯」了一聲，利落地站起來，抬腳踩了踩溝邊的泥地，把戰術靴上多餘的重量甩掉。她走向運輸車殘骸的時候，張儀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後背被泥水弄濕的戰術服下隱約的線條，然後移開了目光，看向混亂的車隊。
張儀彎腰鑽進運輸車殘骸的後車廂時，那股殘留的涼意還在空氣中遊蕩，像是活物留下的呼吸。密封箱碎了大半，內層的鉛襯被撕裂出一個不規則的裂口，露出裡面一層暗灰色的金屬外殼，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收容編碼和安全標識。他的目光在最上方那行編號上停了一下——IAC-CN-███-L，威脅等級標註著「低」，分類寫著「認知惰性物質」。
他的拇指在那個「L」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灰色粉末。L代表英文「low」，通常是危害性較低的異常物品。但這東西剛才的表現可一點都不「惰性「，它幾乎把半個小隊的人腦子攪成了漿糊。
張儀皺了皺眉，視線往下掃，在金屬外殼底部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幾乎被磨蝕掉的刻字。字跡很舊，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尖銳的金屬器皿手工刻上去的。他湊近了仔細辨認，那是一個深黑色晶體，黑中還摻雜這暗紅。
後頸一陣細密的涼意。
他感覺自己好像見過這塊晶體。
「喂！」
林悅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點不耐煩：「你蹲那裡面孵蛋呢？貝克說後援還有十五分鐘到，你趕緊把那箱子弄出來，我們得重新做一層臨時封存。這破玩意兒要是再發瘋一次，咱們倆都得被寫進事故報告裡當反面教材。」
張儀收回手，指腹上的灰色粉末已經被他蹭掉了。他沒有吭聲，只是站起來，手裡捏著那塊黑色晶體，到車外的時候，林悅正靠在側翻的越野車邊上給手臂纏繃帶，袖子擼到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她看到他手裡的東西，目光很自然地掃過那些編碼和標識，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怎麼，看出花來了？「她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平淡。
張儀把晶體放下，搖了搖頭：「編號有點怪。L級暫時封存物品不該有這麼大的精神干擾範圍，剛才那股波動至少是R級的。要麼是分類出了錯，要麼是——」
「要麼是有人故意改的。」林悅接上了他的話，手上的繃帶打了個結，利落乾脆。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那點桀驁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張儀暫時還讀不懂的東西，「別盯著看了，回去報上去就是了。反正蘇格斯分部那幫後勤遲早會自查。」
她說著，朝他這邊走了兩步，然後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極其自然地伸手，在他後背那塊還沾著泥的地方拍了一把，力道不大不小，像趕蚊子。掌心拍在濕泥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她就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了，留下一句：「你那牆皮……算了，還是傻。」
張儀被那一拍拍得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擊，腕錶忽然震動起來。一條加密信息彈出來，發信人顯示為一串他不太眼熟的內部代碼，歸屬地是亞洲分部。他點開，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像有人直接在終端上敲完就點了發送：
異常物品編號IAC-CN-███，實際檔案已於七年前歸檔至五級權限庫。你手中那份是偽造件。注意身邊的人。
張儀盯著屏幕，光線映在他瞳孔里，把那行字一點點烙進去。3個月前。那時候他才剛進IAC，還在南歐的某個小站點，對這個世界底層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無所知（同時也不知到為什麼自己的數據會出錯，然後他就從亞洲跑到了歐洲）。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岩石上那塊金屬外殼，邊緣刻著的那個半圓形符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微光。
身邊的人。
他側過頭，林悅正蹲在不遠處翻檢一個AEG士兵的裝備，動作嫻熟，背影看起來隨意又放鬆。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頭也沒回，聲音懶洋洋的：「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翻屍體啊？」
張儀把腕錶上的信息清除了，嘴角勾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蘇格斯高地的風又大了些，把那片短暫裂開的雲層重新合攏，遮住了那束可憐的陽光。天地重新變回那種沉悶的灰調，像被罩上了一層洗不掉的濾鏡。張儀把金屬外殼收進自己的戰術包里，拉鏈拉上的時候，指甲在拉鏈頭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遠處傳來後援車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他抬起頭，看向南方那條通往英格斯的公路，視線越過翻倒的運輸車和還在冒煙的越野車殘骸，落在那片模糊的山脊線上。東南方向是亞洲，是大興安嶺深處那個他本該已經到達的地下綜合型站點，實際上是新的任務和新的隊友。但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從踏上蘇格斯這條灰色公路開始，就已經走進了一盤他至今還沒看清全貌的棋局裡。
而他手裡那塊金屬殼上的符號，大概只是個開始。
後援車隊到了，貝克被人從駕駛室里抬出來的時候還在罵，幾個後勤人員開始清點現場。張儀轉過身，拎起戰術包，朝最近的那輛裝甲車走去。經過林悅身邊的時候，她正把一枚從AEG士兵身上搜出來的戰術徽章在手裡拋著玩，看到他就隨手扔了過來。
張儀接住，是一枚通體啞黑的圓形徽章，邊緣刻著一行小字：「AEG北非突擊連」。他翻過來，背面沒有任何標識，空白得反常。
「白晝帶的人，但徽章是北非支隊的。」林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了些，「蘇格斯離北非隔著整片歐洲，亞洲更遠。他們調這麼遠的人過來截這趟車，你猜是為了你這箱子裡的假貨，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張儀沉默了幾秒，把那枚徽章收進胸前的口袋裡，和那塊金屬外殼隔著一層布料挨著。
「先走吧。「他說，「回去路上再猜。」
林悅撇了撇嘴，沒再追問。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裝甲車的後艙，車門關上的時候，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低沉震動和窗外飛掠而過的灰色原野。林悅坐在他對面，把戰術靴蹬掉，抱著膝蓋縮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張儀靠著冰冷的車壁，手指隔著口袋按了按那塊金屬外殼的輪廓。
那條加密信息還在他腦子裡轉。七年前的檔案，五級權限，偽造的異常物品，從北非長途奔襲而來的AEG——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一個他看不清的方向。而他心裡那個更模糊的念頭，像一根細針扎在某個隱蔽的地方：那個半圓形的符號，他在夢裡見過不止一次。而夢裡那些白得刺眼的收容室，他至今不知道屬於哪一個站點。
車門外的世界被一層裝甲和發動機的轟鳴隔絕了，但那些問題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安靜地蟄伏在黑暗中，等著下一次亮起來的時候。
也等著他身邊那個還在裝睡的女孩，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度里，悄悄地睜開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閉上。
而遠在地下的亞洲分部里，一塊屏幕上正緩緩滾動著一條剛剛更新的任務記錄，但屏幕前沒有人。
「特工張儀（代號：遊騎兵）已結束臨時護送任務，預計於明日15:00到達分部。隨行人員：特工林悅（代號：槍騎兵）。備註：建議編入同一小組，以建立協同適應性。「
屏幕下方，一行幾乎不可見的小字在日誌底部閃爍了一下，然後被系統自動清除：
關聯檔案：IAC-CN-███，檢索關鍵詞「火雲「，權限不足。
然後屏幕無聲地自己關上了，黑得像是從來都沒有被動過。
灰濛濛的蘇格斯天空被車尾漸漸拋向遠方。
「敵襲一一!「
蘇格斯的高地的天空永遠是一種暗灰的顏色，沉沉地壓在那些綿延起伏的荒原上。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細線，蜿蜒前行。雨剛停不久，路面還泛著濕潤的光，兩輛深灰色的IAC制式運輸車正沿著這條公路不緊不慢地向南行駛，發動機的低沉轟鳴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
張儀靠在第二輛運輸車副駕駛座上，額頭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發呆。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把他的倒影模糊成一個輪廓。他昨晚又沒睡好，斷斷續續地做著那種白得刺眼的夢，醒來後花了整整十分鐘才確認自己口袋裡那塊IAC身份牌是真的、窗外蘇格斯的雨是真的。至於他自己……真假無所謂。
他呼出一口氣，在車窗上留下一小片白霧，然後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笑臉還沒來得及定型，就被顛簸的路面震歪了。
「遊騎兵，你又在玻璃上畫畫？」
通訊器里傳來前排駕駛員的聲音，是個叫貝克的老兵，蘇格斯本地人，口音很重，通過翻譯器穿出來的聲音有些奇怪。貝克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提醒一句：「小心點，這次隨行人員不多，小心AEG（異常勘探集團）來打劫。」
張儀「嗯」了一聲，擦去窗上的那一小片水霧。他這次的任務說簡單也簡單——把一件異常物品從蘇格斯的弗內斯站點轉移到英格斯中部的斯伯爾明翰綜合型站點。那東西被裝在後車廂一個特製的密封箱裡，據說是件「低威脅、高敏感」的玩意兒，具體是什麼他沒問，上頭不讓問的東西他向來懶得琢磨。車隊的配置也不高，兩輛武裝運輸車，七八個人，加上他自己這個「臨時抽調來湊數的安保人員」。他本來應該在兩天前就到亞洲分部報到的，結果被一紙調令截在了半路，說什麼「蘇格斯分部缺個有認知抗性的特工押車」。
「就這破活兒也值得調我？」他當時在電話里跟調度抱怨過一句，對面那位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服從命令」，就掛了。
張儀也沒再多說，IAC的調遣就這樣。
車隊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片被低矮石牆分隔開的牧場，幾棵光禿禿的橡樹歪歪扭扭地立在坡地上，枝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更遠處是一道綿延的山脊線，被霧氣模糊了輪廓，天地交接的地方幾乎分辨不清，一切都融在那片沉悶的灰色調里。張儀盯著那片山脊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那霧氣太濃了。濃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邊緣的紋理太過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擠出來的。
他正要開口提醒貝克，車載警報系統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緊接著，一條火光直衝向車隊第一輛裝甲車，裝甲車的車身劇烈地扭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狠狠撞了一把，一團三四米高的火光衝起，爆炸聲裹挾著衝擊波掃向四周。
「敵襲！——」
貝克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炸開的同時，張儀已經伸手按住了副駕駛座旁的武器鎖扣，一柄短管電磁步槍被他抽出來的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前方擋風玻璃，他看到第一輛運輸車爆炸揚起的火焰和泥土在空中撩起了一團火團，然後他看到了襲擊者——三輛通體啞黑色的改裝越野車從側面的牧場石牆後方衝出來，車窗後隱約可見武器的金屬反光，車身沒有任何標識，但那塗裝風格他認得。
AEG。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這條護送路線是臨時定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這些問題在張儀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甩開了，因為此刻已經沒時間細想。貝克猛打方向盤試圖避開爆炸的前車，但路面太滑，運輸車的後半截猛地甩向一側，車頭歪歪扭扭地撞上路邊的石牆，劇烈的撞擊讓金屬車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張儀的腦門磕在了車窗上，一陣鈍痛炸開的同時，他聽到後車廂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不是撞擊造成的，更像是某種金屬容器內部的震顫，帶著一種不穩定的、危險的頻率。
貝克已經卡在了扭曲的駕駛位里，滿臉是血，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喊著什麼。張儀一腳踹開副駕駛側已經變形的車門，滾落在濕冷的草地上，碎石子硌著他的後背。耳邊的槍聲瞬間清晰起來，兩輛越野車上搭載了12.7重機槍，打碎了車窗玻璃和車門鋼板，碎屑四濺。幾個IAC士兵已經從後車廂跳出來尋找掩體，但AEG顯然早有準備，第一輪射擊就放倒了3個人。
他心頭一緊。那收容物.
張儀的耳畔忽然掠過一道尖銳的破空聲。他本能地向後仰倒，一顆高爆彈擦著他的面甲飛過，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炸出一團泥浪。緊接著，一個身影從側面的山坡上躍下，落地時以一個極其漂亮的前滾翻卸去衝力，然後半跪著抬手就是一梭子精準的點射，子彈越過張儀的頭頂，準確命中了他身後一個正舉著火箭筒瞄準這邊運輸車的AEG士兵。那人應聲倒地，火箭筒脫手飛出，在草地上滾了兩圈。
張儀趴在一塊半埋在地里的岩石後面，舉起電磁步槍，他看見了那個人影，但他沒仔細看，他瞄準其中一輛越野車的駕駛位連開三槍。電磁加速過的彈丸在射線上跳躍，擊穿了擋風玻璃，車內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那輛車的引擎蓋冒出一股白煙，停了火。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一種熟悉的、讓他脊背發涼的感覺就從後車廂的方向蔓延過來了。
那異常。它醒了。
一種無形的波動從運輸車的殘骸中擴散開來，像湖面上突然盪開的漣漪，無聲無息卻劇烈異常。張儀的戰術腕錶上，認知污染指數猛地跳升到紅色警戒線，然後直接爆了表。他身邊的幾個IAC士兵幾乎同時抱住了腦袋，一個年輕的士兵跪在地上乾嘔起來，眼珠子開始不受控制地轉動，嘴裡呢喃著不成句的音節。
「幻覺……我看到……我看到它在……」那個士兵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猛地拔高成一聲尖叫，舉槍對著空無一人的草地瘋狂掃射。
張儀咬了咬牙，從岩石後猛地探出身，幾步衝到那個士兵身邊，一把按住他持槍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那年輕人的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別對著空氣擼了！那東西不在那邊，它在——」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向後車廂那個已經被撞裂的密封箱，箱體縫隙中滲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霧氣，「——它在箱子裡！別被它的投影騙了！」
下士還在劇烈顫抖，但掃射停了。張儀鬆開他的手腕，轉身抬槍，對著那輛已經被他打停的越野車又補了兩槍，電磁彈丸點著了汽車的油箱，。但他的餘光已經捕捉到更糟糕的情況——那縷黑色霧氣正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輪廓，像一隻多足生物的影子，正緩緩地朝他們這邊蔓延過來。所有暴露在它投影範圍內的IAC士兵都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認知紊亂，有人抱頭慘叫，有人則像瘋了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視野，對著霧氣擴散的核心——那個殘破的密封箱——扣下了扳機。電磁彈丸準確地擊碎了箱體最後的封鎖結構，一道刺目的白光從裂縫中迸射出來，將黑色霧氣瞬間驅散了大半。那扭曲的輪廓發出一聲無法用人類聽覺捕捉的尖嘯，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消失了。異常物品重新陷入了某種休眠狀態，或者至少暫時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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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身影從十幾米外朝張儀這邊走過來。那人是個女孩，她沒有戴頭盔，一頭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沾著草屑和泥土，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剛磨過的刀刃，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她穿著一套明顯不是IAC制式的輕便戰術服，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張儀認出來了，那是亞洲分部外勤特工的標識。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挑了挑眉：「你就是那個從蘇格斯分部臨時調來的遊騎兵？聽說你是『人形模因防火牆』，看著也就那樣嘛，剛才差點被自己押的貨給吃了。」
張儀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翹了起來，那種在戰鬥中習慣性浮現的輕快又回來了。他撐著一塊碎石站起來，甩了甩震麻的右手：「新來的？哪部分的？你這齣場動作挺花哨啊，待會別拖我後腿。」
那女孩一揚下巴，槍口乾脆利落地指向他身後那個還在冒煙的越野車殘骸：「你先管好你後背那個正在爬起來的光人吧。」
張儀猛地回頭，瞳孔驟縮。那輛被他打停的越野車後面，一個全身籠罩在柔和白光中的人影正緩緩站起，手中的光矛在陰沉的蘇格斯天空下亮得刺眼。白晝。AEG行動組的甲級戰鬥員，他怎麼會在這種級別的護送任務里親自出場？
白晝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光矛脫手而出，像一道凝固的閃電直刺而來。
幾乎是本能，張儀側身撲向旁邊的女孩，一把攬住她的腰，兩個人一同滾進一個低矮的土溝里。光矛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在身後的石牆上炸出一個焦黑的深坑，灼熱的氣浪燎過他頸側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兩人摔在溝底的濕泥里，張儀壓在女孩身上，手肘撐著地面以免把她壓得太實。她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被泥水黏在額頭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隔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粒細沙。
片刻的寂靜後，她猛地一把推開他，聲音有些發緊：「你……誰讓你拉我的！」
她飛快地坐起來，背對著他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手指在槍身上來回摸索，速度快得有些欲蓋彌彰。張儀也爬了起來，肩甲上的焦痕還在冒煙，他活動了一下被撞到的肩膀，沒有接話。空氣中還殘留著白晝那道光矛帶來的灼熱氣息，空氣中傳來AEG撤退的引擎聲和零星的槍響，但那都不是最讓他最分心的事情。
「餵。」她忽然開口，沒有回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剛才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只是尾音飄了半拍，「我叫林悅，代號槍騎兵。亞洲分部新晉特工。你呢，遊騎兵——你後背那塊牆皮上的泥，挺傻的。」
張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後背那片被泥水糊住的狼狽痕跡，笑了。他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泥，聲音輕快卻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溫和：「張儀。代號……你剛才叫過了。」
遠處的天際線上，蘇格斯高地的灰色雲層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束慘澹的陽光斜斜地漏下來，照亮了那片泥濘的戰場。兩個渾身泥濘的人一前一後站在土溝邊，誰都沒有再多說話，但空氣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炮火留下的硝煙、異常物品殘餘的涼意、還有某個剛剛開始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都混在一起，被那束光暫時罩住了。
通訊頻道里，貝克沙啞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遊騎兵！槍騎兵！你們倆他媽還在那兒摸魚呢？AEG撤了，但收容箱徹底完蛋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把那玩意兒給我重新封上，不然咱們回去都得被塞進後勤……」
張儀側頭看了一眼林悅。她正低著頭給步槍換彈匣，耳根有一抹很淡的紅，被泥水遮住了大半。
「走吧，」他說，語氣里有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比剛才輕快了些許的沉穩，「先幹活
林悅「嗯」了一聲，利落地站起來，抬腳踩了踩溝邊的泥地，把戰術靴上多餘的重量甩掉。她走向運輸車殘骸的時候，張儀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後背被泥水弄濕的戰術服下隱約的線條，然後移開了目光，看向混亂的車隊。
張儀彎腰鑽進運輸車殘骸的後車廂時，那股殘留的涼意還在空氣中遊蕩，像是活物留下的呼吸。密封箱碎了大半，內層的鉛襯被撕裂出一個不規則的裂口，露出裡面一層暗灰色的金屬外殼，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收容編碼和安全標識。他的目光在最上方那行編號上停了一下——IAC-CN-███-L，威脅等級標註著「低」，分類寫著「認知惰性物質」。
他的拇指在那個「L」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灰色粉末。L代表英文「low」，通常是危害性較低的異常物品。但這東西剛才的表現可一點都不「惰性「，它幾乎把半個小隊的人腦子攪成了漿糊。
張儀皺了皺眉，視線往下掃，在金屬外殼底部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幾乎被磨蝕掉的刻字。字跡很舊，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尖銳的金屬器皿手工刻上去的。他湊近了仔細辨認，那是一個深黑色晶體，黑中還摻雜這暗紅。
後頸一陣細密的涼意。
他感覺自己好像見過這塊晶體。
「喂！」
林悅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點不耐煩：「你蹲那裡面孵蛋呢？貝克說後援還有十五分鐘到，你趕緊把那箱子弄出來，我們得重新做一層臨時封存。這破玩意兒要是再發瘋一次，咱們倆都得被寫進事故報告裡當反面教材。」
張儀收回手，指腹上的灰色粉末已經被他蹭掉了。他沒有吭聲，只是站起來，手裡捏著那塊黑色晶體，到車外的時候，林悅正靠在側翻的越野車邊上給手臂纏繃帶，袖子擼到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她看到他手裡的東西，目光很自然地掃過那些編碼和標識，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怎麼，看出花來了？「她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平淡。
張儀把晶體放下，搖了搖頭：「編號有點怪。L級暫時封存物品不該有這麼大的精神干擾範圍，剛才那股波動至少是R級的。要麼是分類出了錯，要麼是——」
「要麼是有人故意改的。」林悅接上了他的話，手上的繃帶打了個結，利落乾脆。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那點桀驁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張儀暫時還讀不懂的東西，「別盯著看了，回去報上去就是了。反正蘇格斯分部那幫後勤遲早會自查。」
她說著，朝他這邊走了兩步，然後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極其自然地伸手，在他後背那塊還沾著泥的地方拍了一把，力道不大不小，像趕蚊子。掌心拍在濕泥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她就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了，留下一句：「你那牆皮……算了，還是傻。」
張儀被那一拍拍得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擊，腕錶忽然震動起來。一條加密信息彈出來，發信人顯示為一串他不太眼熟的內部代碼，歸屬地是亞洲分部。他點開，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像有人直接在終端上敲完就點了發送：
異常物品編號IAC-CN-███，實際檔案已於七年前歸檔至五級權限庫。你手中那份是偽造件。注意身邊的人。
張儀盯著屏幕，光線映在他瞳孔里，把那行字一點點烙進去。3個月前。那時候他才剛進IAC，還在南歐的某個小站點，對這個世界底層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無所知（同時也不知到為什麼自己的數據會出錯，然後他就從亞洲跑到了歐洲）。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岩石上那塊金屬外殼，邊緣刻著的那個半圓形符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微光。
身邊的人。
他側過頭，林悅正蹲在不遠處翻檢一個AEG士兵的裝備，動作嫻熟，背影看起來隨意又放鬆。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頭也沒回，聲音懶洋洋的：「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翻屍體啊？」
張儀把腕錶上的信息清除了，嘴角勾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蘇格斯高地的風又大了些，把那片短暫裂開的雲層重新合攏，遮住了那束可憐的陽光。天地重新變回那種沉悶的灰調，像被罩上了一層洗不掉的濾鏡。張儀把金屬外殼收進自己的戰術包里，拉鏈拉上的時候，指甲在拉鏈頭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遠處傳來後援車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他抬起頭，看向南方那條通往英格斯的公路，視線越過翻倒的運輸車和還在冒煙的越野車殘骸，落在那片模糊的山脊線上。東南方向是亞洲，是大興安嶺深處那個他本該已經到達的地下綜合型站點，實際上是新的任務和新的隊友。但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從踏上蘇格斯這條灰色公路開始，就已經走進了一盤他至今還沒看清全貌的棋局裡。
而他手裡那塊金屬殼上的符號，大概只是個開始。
後援車隊到了，貝克被人從駕駛室里抬出來的時候還在罵，幾個後勤人員開始清點現場。張儀轉過身，拎起戰術包，朝最近的那輛裝甲車走去。經過林悅身邊的時候，她正把一枚從AEG士兵身上搜出來的戰術徽章在手裡拋著玩，看到他就隨手扔了過來。
張儀接住，是一枚通體啞黑的圓形徽章，邊緣刻著一行小字：「AEG北非突擊連」。他翻過來，背面沒有任何標識，空白得反常。
「白晝帶的人，但徽章是北非支隊的。」林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了些，「蘇格斯離北非隔著整片歐洲，亞洲更遠。他們調這麼遠的人過來截這趟車，你猜是為了你這箱子裡的假貨，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張儀沉默了幾秒，把那枚徽章收進胸前的口袋裡，和那塊金屬外殼隔著一層布料挨著。
「先走吧。「他說，「回去路上再猜。」
林悅撇了撇嘴，沒再追問。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裝甲車的後艙，車門關上的時候，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低沉震動和窗外飛掠而過的灰色原野。林悅坐在他對面，把戰術靴蹬掉，抱著膝蓋縮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張儀靠著冰冷的車壁，手指隔著口袋按了按那塊金屬外殼的輪廓。
那條加密信息還在他腦子裡轉。七年前的檔案，五級權限，偽造的異常物品，從北非長途奔襲而來的AEG——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一個他看不清的方向。而他心裡那個更模糊的念頭，像一根細針扎在某個隱蔽的地方：那個半圓形的符號，他在夢裡見過不止一次。而夢裡那些白得刺眼的收容室，他至今不知道屬於哪一個站點。
車門外的世界被一層裝甲和發動機的轟鳴隔絕了，但那些問題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安靜地蟄伏在黑暗中，等著下一次亮起來的時候。
也等著他身邊那個還在裝睡的女孩，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度里，悄悄地睜開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閉上。
而遠在地下的亞洲分部里，一塊屏幕上正緩緩滾動著一條剛剛更新的任務記錄，但屏幕前沒有人。
「特工張儀（代號：遊騎兵）已結束臨時護送任務，預計於明日15:00到達分部。隨行人員：特工林悅（代號：槍騎兵）。備註：建議編入同一小組，以建立協同適應性。「
屏幕下方，一行幾乎不可見的小字在日誌底部閃爍了一下，然後被系統自動清除：
關聯檔案：IAC-CN-███，檢索關鍵詞「火雲「，權限不足。
然後屏幕無聲地自己關上了，黑得像是從來都沒有被動過。
灰濛濛的蘇格斯天空被車尾漸漸拋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