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朕即朝廷,非割據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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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茂的話音落地,裴堅如遭雷擊。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膝蓋撞在椅角上,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

  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陛下……這、這說的可是真的?」

  他望著李重茂的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李重茂盯著他,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這等驚天動地的事:「裴公久在朝中,這點關節還想不通?」

  裴堅深吸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畢竟是河東裴氏出身,世家大族的根基讓他很快斂住了失態——世家向來有多頭下注的傳統,他雖官居吏部侍郎,叔父在鴻臚寺任正卿,主脈無需急於站隊,但族中偏房子弟,確有不少在太平公主、相王麾下奔走的。

  他穩住心神,拱手道,聲音還有些發緊:「臣並非不信陛下,只是這長安紅茶……

  今日蘇無名與臣說,裡面摻了禁物西域幻草,飲者會上癮,甚至有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李重茂:「臣原以為只是奸賊借妖物作祟,沒想到竟是相王主使。

  他身為宗室長者,何必做這等事斂財?」

  李重茂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冷意,打斷他:「裴公真覺得他是為了斂財?」

  他往前一步,聲音沉了幾分,像錘子砸在桌上:「如今這紅茶都進了你吏部侍郎的府里,再過些時日,六部正卿、甚至宰相,怕是都要被這東西纏上。」

  他盯著裴堅的眼睛,一字一頓:「到那時,這朝廷是誰的朝廷?

  這天下又是誰的天下?」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極重,眼神緊緊鎖著裴堅,明擺著是在逼他表態。

  裴堅渾身一震,瞬間反應過來。

  他「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磕在地上,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朝廷自然是陛下的朝廷!

  請陛下下旨,臣裴堅願親自領兵,剿滅這伙亂黨!」

  李重茂伸手親自扶起裴堅,笑意深了些,手上用了點力:「領兵倒不必。

  裴公是國之柱石,豈能輕易涉入刀兵?

  況且天下剛安定不久,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動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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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裴堅的胳膊,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頭受驚的老馬:「方才裴公說了,天下是朕的天下,朝廷是朕的朝廷。

  朕自不會用亂黨的法子,去破壞這安定,動搖社稷。」

  「裴公只需奉公守法,安守職分,便是為國效忠。」

  李重茂話鋒一轉,目光帶著期許,像看一匹老馬還能跑多遠,「將來……未嘗不能更進一步,位列宰相,輔佐天下。」

  裴堅心頭一震,連忙拱手,腰彎得低低的:「陛下所言甚是!

  請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忠職守,為陛下、為朝廷、為天下舉賢任能,絕無二心!」

  「好好好。」

  李重茂朗聲笑道,那笑聲在書房裡迴蕩,「裴公果然是忠貞之士。」

  他話鋒又轉,語氣溫和了些,像長輩對晚輩說話:「朕聽說裴公膝下只有一女。

  裴公放心,只要朕在,定會保令愛一生安樂,平安無事。」

  裴堅聞言,連忙躬身行了個大禮,聲音都有些哽咽了:「臣……謝陛下隆恩!」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在夜色里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上官奈兒終於忍不住問:「陛下,今日是收服裴堅的好機會,為何不讓他明著宣誓效忠?

  他可是吏部侍郎啊。」

  李重茂嘴角噙著笑,淡淡道:「奈兒,你這是話本看多了。

  要他怎麼宣誓?

  寫效忠書按手印才算數?」

  他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晃了晃,繼續道:「方才在裴府,朕說了,天下是朕的天下,大唐是朕的大唐。

  朕即社稷,朕即朝廷。

  裴堅是朝廷的吏部侍郎,他效忠朝廷,安分做事,便是效忠於朕。」

  「如今不是亂世,難道要學漢末潁川士族,奉誰為主才算效忠?」

  李重茂嗤笑一聲,「大唐講究法理,朕占著大義,何必用那些割據之主的詭譎手段?」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再者說,朕今日挑明相王是幕後主使,明日裴堅若還按與蘇無名的約定上奏,就說明他決意跟相王一黨劃清界限。

  行動往往比言語實在,也更可信。」

  上官奈兒聽得似懂非懂,眉頭微微蹙著,茫然點頭:「陛下說得是。」

  李重茂看著她懵懂的樣子,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縱容:「慢慢就懂了。

  朝堂上的效忠,從不在嘴上,而在腳站在哪邊,事怎麼做。

  裴堅若真靠得住,明日早朝便見分曉。」

  ······

  清晨的紫宸殿,朝會鐘聲剛落。

  鐘聲還在殿樑上迴蕩,百官已分列站定。

  李重茂端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黑壓壓的人群。

  今日是十三,離望朝和籍田禮只剩兩日,朝會伊始,議論都圍著這兩件事轉。

  「今朝籍田禮,」李重茂開口,聲音透過大殿傳開,穩穩的,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是朕登基後首次恢復此禮,關乎大唐氣象,關乎民心所向,不可輕忽。」

  他頓了頓,話鋒微沉:「但恐有心懷不軌之徒藉機生事。


  諸位以為如何?」

  百官對視一眼,沒覺出不妥。

  常元楷是太平公主的人,陸仝是相王的心腹,兩邊都安排了,相互制衡,誰也不偏誰。

  宋璟率先出列,笏板一舉:「陛下所言極是。」

  常元楷與陸仝隨即出列領命,聲音洪亮:「臣遵旨!」

  諸事議得差不多,百官正候著下朝,殿內已有人開始收笏板、挪腳步。

  吏部侍郎裴堅忽然出列,朝服下擺一甩,雙手執笏,聲音清朗:「臣吏部侍郎裴堅,有表上奏。」

  李重茂微頷首:「裴侍郎請講。」

  裴堅手持奏章,朗聲開口,那聲音在殿內炸開:「臣奏——請罷長安紅茶!」

  殿內瞬間安靜。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他緊接著道,字字鏗鏘:「據查,長安紅茶中摻有西域幻草,此乃禁物!

  飲之令人成癮,久則致幻、致命!

  如今長安城內,上至官吏子弟,下至市井百姓,已有不少人受其害!」

  這話一出,百官臉色驟變。

  不少人下意識攥緊了朝笏,指節泛白——自家或子弟飲這茶的,不在少數。

  更有人眼神閃爍,往旁邊瞟,往暗處看,顯然知道些內情。

  李重茂故作驚訝,眉頭擰起來:「竟有此事?」

  裴堅躬身道,腰彎得低低的,聲音卻一點不低:「臣已查證屬實,並有物證。

  此茶流毒甚廣,若不嚴查,恐動搖長安根基!

  請陛下下旨,徹查長安紅茶產銷,焚毀禁草,緝拿元兇!」

  李重茂目光轉向姚崇。

  這位老臣果然不負所望,隨即出列躬身,笏板舉得端正:「若裴侍郎所言非虛,此物確有貽毒朝廷之禍,請陛下下旨嚴禁!」

  話音剛落,百官紛紛附議,殿內一片「請陛下聖裁」的聲浪,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李重茂緩緩點頭,聲音沉穩有力,壓住了殿內的嘈雜:「既如此,著政事堂擬詔,令大理寺、雍州府,連同長安、萬年兩縣,協同辦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一字一頓:「自今日起,長安紅茶列為禁物!

  凡私自飲用、販賣者,一律問罪!

  已查抄之物,盡數銷毀,不得留存!」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道,聲震大殿,檐角的灰塵都簌簌落了幾粒。

  而當早朝結束之後,朝廷的令諭層層傳下,抵達長安縣之時,蘇無名將令諭折好收入袖中,目光悄悄地望向縣令元來。

  元來正站在堂上,臉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波瀾。

  蘇無名轉身離開縣衙,腳步輕快。到了盧凌風的寓所,一進屋,他便大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中郎將,吾計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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