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祖輩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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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初年,姚家兄弟來到禎祥,起初住在禎祥盡西頭的呂家大車店,日子稍穩,便租了佃戶蔣方家的半鋪炕。

  從俄蒙邊境一路風餐露宿,姚大到禎祥就開始生病,天天咳嗽,去老徐家藥鋪號脈,號出了問題,一路風餐露宿只是個外因,病是之前攢下的。姚家兄弟,之前在蒙古邊境給牧主打牧草,養馬,餵馬。邊境對面是俄國,牧主經常騎馬去那邊找朋友喝酒,喝到半夜,爛醉如泥,之後任由馬匹馱回,卻也萬無一失。

  姚家兄弟都是青年人,幹活捨得出力氣,起得早,睡得晚,不用主家操心,偌大一片草原,只留姚家兄弟兩個人。每隔一段時間,主家那邊會過來送物資,主家自己不來,來的是呼格和他哥哥。呼格哥哥身上常有傷痕,是主家打的,主家捨不得打自己的馬,但是捨得打兒子。

  每年秋天,到了打牧草的季節,姚家兄弟揮動刀鐮,在齊腰深的草叢中行進,草原無邊無際,牧草永遠打不完,但是時間有個限度,下一場兩場雪,牧草就不能再打了,所以得往前搶。

  姚家兄弟來到草原的第一個秋天,呼格哥哥就挨打了。那年下第一場雪,主家騎馬到牧場巡視,當他看到漫山遍野一垛垛的牧草,揚手就給了他兒子一鞭子,打在臉上,出了一道血痕。

  往年,呼格哥哥和呼格二叔負責打牧草,呼格二叔喜歡喝酒,打牧草的季節,不管白天黑夜,多半是醉酒狀態。呼格哥哥趁著二叔醉酒,騎馬在草原上遊蕩,經常落日後才回來。草原上的女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小種馬。

  姚家兄弟,憑著自己的勤奮,贏得了主家的信任,三四年下來,從少年到青年,姚大身體留下隱疾。

  調養了一段時間,姚大病情漸漸好轉,每日去街里溜達,想找個輕俏的事情做做。姚二那時在姜家大院找了一個餵馬的活,維持眼前的生計。

  禎祥街基才確立兩三年,不過已經初具規模,街里設有糧棧、藥鋪、鐵匠爐、麻繩鋪等,還在十字街口往西,形成了一個集市,集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這讓姚大產生了一個錯覺,好像回到了家鄉。

  姚大在集市上走著,在叫賣聲中聽到鄉音,是個賣籮筐的,便走過去和人家拉家常,這一拉不要緊,才知道禎祥有上百戶山東人,都是這幾年過來的逃荒戶,有人給姜家大院和老黃家打長工,有人做佃戶,有人自己開荒,還有新來的在打短工或者是要飯,都餓不著,能動彈就行。

  從內蒙歸來的路上,姚大就聽說北荒好活,這話看來不假。

  姚大繼續在集市上遊蕩,一個個地攤看過去,碰上賣燒餅的,買了兩個,吃著,看見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正盯著自己手中,就把一個燒餅掰成兩半,兩個小孩,一人一半。

  集市上起了一陣喧譁,兩個小孩得了燒餅飛奔而去,片刻之後,一個小孩跑回來對姚大說,老黃家的馬車誤住了。小孩說完,看了看手裡的半塊燒餅,塞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小口。

  姚大隨小孩來到徐家藥鋪前,路上圍著一圈人,一輛馬車陷在泥坑裡,車上幾個婦人穿著洋布衣裳和大襟布衫。車老闆不斷揮起鞭子,灰馬四蹄不住刨地,往前沖了幾次,不能脫困,拉下幾粒糞蛋,惹得車上女人大呼小叫。

  灰馬喘氣的空檔,車老闆轉頭對看熱鬧的人群說,早上出來,我就說不套這匹老馬,可孔大虎非要我套,這個孔大虎可把我坑慘了,不配梢馬,老馬怎麼能行。人群都笑,有人說,拉著大小姐們出來,可不得老馬,老馬穩當。車老闆一抱拳,諸位諸位,伸個手吧,救救我胡三。有人說,想伸手,不沖別的,就衝車上幾個大小姐,但是爛泥坑裡下不去腳,怎麼辦。其他人也說,沒有爛泥早伸手了,這個爛泥坑臭,味兒一沾上就甭想洗下去。

  人群正在議論,從中走出個壯漢,腦後墮個小辮子,他捏了捏自己的指關節,捏出咔嚓咔嚓的響動。他說,我來試試。嗓音發尖,是個公鴨嗓。人群里驚呼,哇,高小辮子。那人走到右側車軲轆旁,挑塊干地蹲下,用肩膀斜下扛住轅杆子,頂了頂,車上女人又一陣驚呼。成了,他說。胡三眼裡冒光,說道,我打馬,你就較力。

  胡三拍了拍馬頭,斥責道,今天套你出來,可丟了老臉,回頭大小姐們告狀,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車上大襟布衣女人說,快別瞎扯了,哪個小姐說要告你狀了,還不是你自己尋思的,小姐們可沒說話。胡三回一句,我就猜小姐們不能,只有你這個老婆子嘴碎,要告狀的也是你。說著攥緊韁繩,對高小辮子說,兄弟,可準備好了。高小辮子說,來吧。胡三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揚鞭打馬。高小辮子單肩一用力,喊了一聲嗨,那車軲轆已然從污泥中拔起,灰馬往前一掙,馬車猛地向左側載了一下,車上女人又是一陣驚呼。

  馬車脫泥而出,朝人群衝去,胡三慌忙拽緊韁繩,背倚住車轅,喊了一聲吁……,馬車才停下來。

  大襟布衣女人說,造了孽了,受這份罪,這集趕的,馬不長眼睛,人也不長眼睛。

  胡三滿臉賠笑,先對高小辮子抱拳說,感謝力士伸手相助,改日備下薄酒,還請力士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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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小辮子一揮手,一連說了三個不用,退出人群走了。

  車上女眷都下車,撣去身上的灰塵和泥點,扭扭噠噠往集市上去了。看熱鬧的人群也隨之散去。

  胡三兒見姚大沒走,就嘟囔道,今天出門沒看陽黃曆,倒了個大霉,讓開,讓開。姚大已湊到近前,看了灰馬的雙眼,對胡三兒說,你是個老把式,但這馬養得不細呀。胡三愕然,把剛叼在嘴裡的菸袋鍋拿下說,怎麼,這麼年輕的小伙懂養馬。姚大說,略知一二。胡三兒拿著菸袋鍋一抱拳說,小兄弟,看出什麼問題了?姚大說,你這馬是蟲蒙眼,看不清道兒。胡三兒說,從哪裡看出來的。姚大說,你這馬有淚痕,怕光,剛才不停地甩頭搖頭。

  話說到最後,胡三又是一抱拳,感謝兄弟指點,改日備下薄酒,請兄弟賞臉。姚大說客氣了,酒就不喝了,都是老鄉,我住東南隅蔣方家,如果有馬的問題,可以過來找我二弟,他懂一些簡單的醫術,也許能幫上一點忙。

  姚大回到集市,已是中午,腹中略感飢餓,便在馬家羊湯攤前喝了一碗羊湯,吃了一個玉米餅子,總共花了5文錢,價格非常低廉。姚大盤算了一下,從內蒙帶回的大洋,如果不用抓藥,尚可維持一段時間,但這樣下去,等於坐吃山空,還得找個事做,不用太出力氣的事兒。

  下一個集市,天色灰濛濛。

  天一天比一天涼,荒地上的野草先黃了,一路走過去,螞蚱在腳面跳躍不停。

  早晨有霧,露水也重,草地上趟一會兒,鞋就濕了。集市上人頭晃動,叫賣聲從霧裡傳出,南腔北調,長短不一,仿佛戲台子唱戲。

  姚大沒有什麼好買的,裹緊了夾襖,在街上走。姚二昨天晚上跟他說,禎祥這地方沒有官軍,愛招鬍子,鬍子混在趕集的人群里,從十里八鄉過來,看誰家買賣好就搶誰家。據姚大觀察,禎祥各家鋪子生意都不錯,尤其是徐家藥鋪,藥材貴,但沒有講價的。

  姚大已經在集市上認識幾個做買賣的老鄉,見面都打招呼,說一下老家那邊傳來的消息,還是不好,山東人走了一半。姚大嘆息,家怕是回不去了,最起碼這一兩年之內,不能回去。

  上午,姚大兜兜轉轉,沒轉悠出集市,漸漸把集市摸通透了,大小買賣,吃的用的,作到心裡有數。集市上沒有官家管,倒也自由,推車的,拎筐的,挑擔的,找塊地方就行,隨賣隨走。

  姚大在集市上遇見老杜,老杜在集市扎刷帚,自己扎,自己賣,價格公道,買的人不少。姚大心動,街里又轉了兩圈,回頭來和老杜攀談。

  大地里高粱穗子剛剛變紅,還未到收割季節,老杜卻開始扎刷帚了。話題就是從這兒聊起的。老杜說,他種的是一種早熟的高粱,叫笤帚糜子,比正常高粱早熟半月余,不像高粱穗子杆那般粗硬,笤帚糜子穗子杆細,發散,最主要是柔軟。

  姚大和老杜聊天,心裡想的是學這門手藝,可以不用出大力,但是聊來聊去,感覺老杜未必能教,老杜家七八口人,就指著老杜的手藝呢。

  姚大隻好改變方向。

  說到底,老杜是個手藝人,喜歡在家裡幹活,不喜歡拋頭露面。姚大就和他說,你可以在家扎刷帚,然後都賣給我,我再擺攤賣,一把刷帚我掙半文錢就行,我給你現錢。老杜聽了,很高興,一是可以拿到現錢,整錢,不用換一堆雜糧和雞蛋,零零碎碎,不好處理。二是一門心思在家扎刷帚,可以多扎出許多。三是避免了與人討價還價,來回說話,有時還鬧個半紅臉兒,老杜就怕這個。

  那天老杜回家,打了一壺酒,買了半掛豬下貨。媳婦兒驚嘆道,這是過年了,過了今天日子還過不過了。老杜從懷裡掏出一個大洋,重重地拍拍在炕席上,大洋彈跳了一下,露出了袁大頭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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