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烏米
麥地里的稻草人沉默地站在那裡，它不發出一點聲音，老戰士忘了給它安耳朵，如果稻草人有耳朵，興許它就會說話了。
自從穿上死人的衣服，它旁邊的蟈蟈不叫了，是什麼影響了蟈蟈的叫聲，僅僅是一件衣服嗎。那件衣服很平常，如果不說出來，誰知道是死人的衣服呢。那上面只是有一些燒穿的洞，那些洞太普通了，甚至不如劉二的小馬，能夠給人某些想像。
姚七五看見老戰士戴著草帽向大眾方向走去。在鳥類的眼睛裡，老戰士是一個移動的稻草人，他與麥地里稻草人的區別，只是一個是動的，另一個不是。
姚七五第一個背誦完古詩，他被呂美麗釋放了，他坐在土丘上，等著第二個被釋放的人，他猜會是魏保國，或者是張三。他在等待的間隙，想了一個和等待無關的問題——時間是會後退的。他在背誦古詩時，就回到了譚唯先為他講述古詩的時刻，他從那裡把古詩一句一句念出來，這算是抄襲嗎？沒有人懷疑他是在抄襲。但是姚七五知道，那首古詩他背了十遍，一句沒記住，記住的都是呂美麗的臉和木尺。呂美麗讓他背誦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譚唯先曾給他講過這首詩，於是他回到那個重要的時刻，將那首被遺忘的古詩找了回來。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乾巴。
姚七五從土丘上站起來，把他的意外寫在臉上。乾巴會意，立即攤開他的掌心，姚七五看見原子筆寫的幾行小字。乾巴笑著說，趙波這個倒霉蛋，手心出汗了。
太陽很曬，姚七五心裡笑笑。
乾巴主張去樹趟子等他們。他們知道樹趟子，自然會去的，等趙波沒時候。姚七五本來想再等一會兒，看看第三個被釋放出來的是誰。乾巴出來，把他腦子裡的順序打亂了，他又重新排了一次。乾巴往前走，他只好跟著。乾巴一邊走一邊搓手，想把罪證擦掉，不過看起來想去掉痕跡並不容易。後面張三和魏保國跑來，他倆邊跑邊嘻嘻哈哈的笑著，跑到姚七五和乾巴跟前說，馬志光作弊被發現了，他把古詩寫在手背上，把手背在身後，他想看的時候，就用手背兒擦一下鼻涕，他一共擦了5次鼻涕，最後一次露餡了。乾巴說，一首詩只有4句，他為什麼看了5遍？張三說，最後一句他看了兩遍，他說著涼傷風了。結果呂美麗在他的鼻尖上，發現了墨水的痕跡。
午後蟈蟈的叫聲依然熱烈。
乾巴折了幾根柳枝，給自己編了一個草帽戴上。張三和魏保國在樹蔭里下三子棋。乾巴看了兩眼，就去爬樹，然後站到高處往下跳。乾巴說，他師傅從樹上跳下沒一點聲音，就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魏保國說，可是他進去了。乾巴說，到時間他也會出來呀。而且乾巴認為，監獄是關不住他師傅的，他的輕功可以讓他來去自如。魏保國說，那是你認為的，如果他那麼厲害，他就不至於進去了。乾巴說，你懷疑我師傅的功夫？魏保國說，這是你說的，我沒說。乾巴說，你說了，你剛才就說了。張三說，你倆有完沒完，呂美麗在，你倆早消停了。乾巴說，我不怕呂美麗，呂美麗算什麼，她只是小組長，又不是班長，班長來了我也不怕。
姚七五薅了一根麥子，搓了搓麥穗，麥粒是乾癟的，它像姚七五的胃一樣空。姚七五嘆口氣。他並沒有理會魏保國和乾巴的爭執，他們每天爭來爭去，不是他跟他，就是她跟他，爭執的內容令人乏味。姚七五不喜歡和人爭執。他只和自己爭執。那個藏起來的自己。
姚七五說，乾巴，你從樹上跳下來，你的腿會折斷了。乾巴說他已經跳了十次，他的腿還好好的，他跳得越來越輕盈，快像一片落葉了。姚七五搖搖頭。王咬金8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摔成了羅鍋，這是王咬金親口說的，從那以後，姚七五看見王咬金家旁邊那顆大榆樹就躲著，這棵樹不吉利，還吊死過一個人。那個人是大慶的，他和一個女人租王家的房子住，後來女人被人找回去了，留下的男人就上吊了。譚唯先給姚七五講了姜百川跑馬圈地的事後，姚七五又去看了這棵樹，姜百川在這棵樹下拴過馬，短暫休息時睡著了。這棵樹看起來沒那麼不吉利了，也許是王咬金淘氣，也許是那個吊死的男人小心眼。
姚七五把手裡的麥子扔掉，扔的很遠，怕老戰士看見。老戰士說，麥子可以吃，但是不可以糟踐。現在麥子還不能吃。麻雀和烏鴉不知道，黃肚皮也不知道，它們在空中盤旋，它們在浪費時間，本來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吃的，比如去水邊抓蜻蜓，像燕子那樣。
它們幾乎和趙波一樣笨。
呂美麗和馬志光、趙波一起走來。也許是呂美麗妥協了。也許是她後悔了。她放走了姚七五、乾巴、魏保國和張三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能背下來的都放出去了，留下背不下來的浪費自己的時間，她也許後悔了，但這個規矩是她定的。
三人走到樹趟子，臉上都掛著笑，好像誰也未曾為難誰。乾巴騎在樹幹上不下來，他怕趙波和馬志光出賣他，如果呂美麗檢查他的掌心，結果會非常難為情。魏保國和張三隻是側頭看了一眼，就繼續玩他們的三子棋。只有姚七五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他急於知道答案。
答案很簡單，呂美麗只是罰他倆將那首古詩抄了十遍，他倆抄東西都快，一目十行，速度令呂美麗吃驚。
老戰士從遠處回來，手裡握著一把青草。乾巴還沒有從樹幹上下來，因為張三將他說不怕呂美麗的話對呂美麗複述了一遍，張三想驗證一下，這是不是真的。呂美麗站在樹下，等乾巴下來。乾巴說，老戰士過來了。姚七五在看馬志光的手背，鋼筆水會掉色，這是他們沒想到的。那瓶墨水是四哥的，天藍色，鴕鳥牌的。
老戰士走到跟前，喊姚七五。姚七五才注意到老戰士和他手裡的東西。老戰士說，你要不要？姚七五眼睛一亮，趕緊跑過去接回來。乾巴在樹上喊了一聲烏米呀，就慌不迭地跳下來。但是已經晚了，趙波和馬志光已經從姚七五手中搶走三分之二，姚七五對他展示了剩下的三分之一，並且說道，還要分一些給呂美麗。乾巴轉身去搶馬志光和趙波，他們搶的很激烈，將趙波掀翻在地，但是趙波將手裡的烏米死死的壓在身下。乾巴說，有能耐你不起來。
姚七五將手裡的烏米分成四份，張三、魏保國、呂美麗各兩個。烏米是那種小的糜子烏米，不如高粱烏米大，但是比高粱烏米更嫩滑，吃著不噎人。
乾巴兩手空空。他想了想，就一轉身往大眾那邊跑去，太陽曬著他的影子，將他的影子曬小了，如果曬到晚上，他的影子完全可以捲起來，放進衣兜里。趙波從地上爬起來說，乾巴幹什麼去了？馬志光說，那邊有糜子地，他放馬的時候見過，那時糜子還矮，和穀子長的一模一樣，如果不吐穗，孫悟空也分不清。趙波手一揚，將烏米扔了，立即嗷嗷叫著去追乾巴。
他們將烏米吃了，地上的也撿起來吃了，然後全部看著呂美麗。呂美麗臉紅了。她看了看麥地，看了看天空，最後看了看大眾那邊，她說去還是不去，你們定。馬志光嗷一聲衝出去，把他們嚇了一跳。
他們走到麥地拐角，大眾村就在眼前，今天它也被太陽曬小了，狗叫聲也曬沒了。劉二躺在樹趟子睡覺，穿著背心，身下墊著塑料布，他的身邊圍繞著一圈小馬，他的鵝群去向不明，麥地里並沒有它們的身影。姚七五走過去，拿了兩匹小馬，一個給了呂美麗，一個誰也沒給。馬志光說，小孩玩意兒，劉二怕是永遠長不大了。呂美麗說，他不是長大了，他個子那麼高。馬志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我說的是這裡。
金字塔還在，被草叢包圍著，它經歷了兩次大雨，依然安然無恙。姚七五將小馬放在旁邊，幾隻蚱蜢四處跳躍，一隻蹦到姚七五手上。呂美麗說，姚七五，你幹什麼去了？姚七五揚揚手說，我在抓蚱蜢。
自從穿上死人的衣服，它旁邊的蟈蟈不叫了，是什麼影響了蟈蟈的叫聲，僅僅是一件衣服嗎。那件衣服很平常，如果不說出來，誰知道是死人的衣服呢。那上面只是有一些燒穿的洞，那些洞太普通了，甚至不如劉二的小馬，能夠給人某些想像。
姚七五看見老戰士戴著草帽向大眾方向走去。在鳥類的眼睛裡，老戰士是一個移動的稻草人，他與麥地里稻草人的區別，只是一個是動的，另一個不是。
姚七五第一個背誦完古詩，他被呂美麗釋放了，他坐在土丘上，等著第二個被釋放的人，他猜會是魏保國，或者是張三。他在等待的間隙，想了一個和等待無關的問題——時間是會後退的。他在背誦古詩時，就回到了譚唯先為他講述古詩的時刻，他從那裡把古詩一句一句念出來，這算是抄襲嗎？沒有人懷疑他是在抄襲。但是姚七五知道，那首古詩他背了十遍，一句沒記住，記住的都是呂美麗的臉和木尺。呂美麗讓他背誦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譚唯先曾給他講過這首詩，於是他回到那個重要的時刻，將那首被遺忘的古詩找了回來。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乾巴。
姚七五從土丘上站起來，把他的意外寫在臉上。乾巴會意，立即攤開他的掌心，姚七五看見原子筆寫的幾行小字。乾巴笑著說，趙波這個倒霉蛋，手心出汗了。
太陽很曬，姚七五心裡笑笑。
乾巴主張去樹趟子等他們。他們知道樹趟子，自然會去的，等趙波沒時候。姚七五本來想再等一會兒，看看第三個被釋放出來的是誰。乾巴出來，把他腦子裡的順序打亂了，他又重新排了一次。乾巴往前走，他只好跟著。乾巴一邊走一邊搓手，想把罪證擦掉，不過看起來想去掉痕跡並不容易。後面張三和魏保國跑來，他倆邊跑邊嘻嘻哈哈的笑著，跑到姚七五和乾巴跟前說，馬志光作弊被發現了，他把古詩寫在手背上，把手背在身後，他想看的時候，就用手背兒擦一下鼻涕，他一共擦了5次鼻涕，最後一次露餡了。乾巴說，一首詩只有4句，他為什麼看了5遍？張三說，最後一句他看了兩遍，他說著涼傷風了。結果呂美麗在他的鼻尖上，發現了墨水的痕跡。
午後蟈蟈的叫聲依然熱烈。
乾巴折了幾根柳枝，給自己編了一個草帽戴上。張三和魏保國在樹蔭里下三子棋。乾巴看了兩眼，就去爬樹，然後站到高處往下跳。乾巴說，他師傅從樹上跳下沒一點聲音，就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魏保國說，可是他進去了。乾巴說，到時間他也會出來呀。而且乾巴認為，監獄是關不住他師傅的，他的輕功可以讓他來去自如。魏保國說，那是你認為的，如果他那麼厲害，他就不至於進去了。乾巴說，你懷疑我師傅的功夫？魏保國說，這是你說的，我沒說。乾巴說，你說了，你剛才就說了。張三說，你倆有完沒完，呂美麗在，你倆早消停了。乾巴說，我不怕呂美麗，呂美麗算什麼，她只是小組長，又不是班長，班長來了我也不怕。
姚七五薅了一根麥子，搓了搓麥穗，麥粒是乾癟的，它像姚七五的胃一樣空。姚七五嘆口氣。他並沒有理會魏保國和乾巴的爭執，他們每天爭來爭去，不是他跟他，就是她跟他，爭執的內容令人乏味。姚七五不喜歡和人爭執。他只和自己爭執。那個藏起來的自己。
姚七五說，乾巴，你從樹上跳下來，你的腿會折斷了。乾巴說他已經跳了十次，他的腿還好好的，他跳得越來越輕盈，快像一片落葉了。姚七五搖搖頭。王咬金8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摔成了羅鍋，這是王咬金親口說的，從那以後，姚七五看見王咬金家旁邊那顆大榆樹就躲著，這棵樹不吉利，還吊死過一個人。那個人是大慶的，他和一個女人租王家的房子住，後來女人被人找回去了，留下的男人就上吊了。譚唯先給姚七五講了姜百川跑馬圈地的事後，姚七五又去看了這棵樹，姜百川在這棵樹下拴過馬，短暫休息時睡著了。這棵樹看起來沒那麼不吉利了，也許是王咬金淘氣，也許是那個吊死的男人小心眼。
姚七五把手裡的麥子扔掉，扔的很遠，怕老戰士看見。老戰士說，麥子可以吃，但是不可以糟踐。現在麥子還不能吃。麻雀和烏鴉不知道，黃肚皮也不知道，它們在空中盤旋，它們在浪費時間，本來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吃的，比如去水邊抓蜻蜓，像燕子那樣。
它們幾乎和趙波一樣笨。
呂美麗和馬志光、趙波一起走來。也許是呂美麗妥協了。也許是她後悔了。她放走了姚七五、乾巴、魏保國和張三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能背下來的都放出去了，留下背不下來的浪費自己的時間，她也許後悔了，但這個規矩是她定的。
三人走到樹趟子，臉上都掛著笑，好像誰也未曾為難誰。乾巴騎在樹幹上不下來，他怕趙波和馬志光出賣他，如果呂美麗檢查他的掌心，結果會非常難為情。魏保國和張三隻是側頭看了一眼，就繼續玩他們的三子棋。只有姚七五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他急於知道答案。
答案很簡單，呂美麗只是罰他倆將那首古詩抄了十遍，他倆抄東西都快，一目十行，速度令呂美麗吃驚。
老戰士從遠處回來，手裡握著一把青草。乾巴還沒有從樹幹上下來，因為張三將他說不怕呂美麗的話對呂美麗複述了一遍，張三想驗證一下，這是不是真的。呂美麗站在樹下，等乾巴下來。乾巴說，老戰士過來了。姚七五在看馬志光的手背，鋼筆水會掉色，這是他們沒想到的。那瓶墨水是四哥的，天藍色，鴕鳥牌的。
老戰士走到跟前，喊姚七五。姚七五才注意到老戰士和他手裡的東西。老戰士說，你要不要？姚七五眼睛一亮，趕緊跑過去接回來。乾巴在樹上喊了一聲烏米呀，就慌不迭地跳下來。但是已經晚了，趙波和馬志光已經從姚七五手中搶走三分之二，姚七五對他展示了剩下的三分之一，並且說道，還要分一些給呂美麗。乾巴轉身去搶馬志光和趙波，他們搶的很激烈，將趙波掀翻在地，但是趙波將手裡的烏米死死的壓在身下。乾巴說，有能耐你不起來。
姚七五將手裡的烏米分成四份，張三、魏保國、呂美麗各兩個。烏米是那種小的糜子烏米，不如高粱烏米大，但是比高粱烏米更嫩滑，吃著不噎人。
乾巴兩手空空。他想了想，就一轉身往大眾那邊跑去，太陽曬著他的影子，將他的影子曬小了，如果曬到晚上，他的影子完全可以捲起來，放進衣兜里。趙波從地上爬起來說，乾巴幹什麼去了？馬志光說，那邊有糜子地，他放馬的時候見過，那時糜子還矮，和穀子長的一模一樣，如果不吐穗，孫悟空也分不清。趙波手一揚，將烏米扔了，立即嗷嗷叫著去追乾巴。
他們將烏米吃了，地上的也撿起來吃了，然後全部看著呂美麗。呂美麗臉紅了。她看了看麥地，看了看天空，最後看了看大眾那邊，她說去還是不去，你們定。馬志光嗷一聲衝出去，把他們嚇了一跳。
他們走到麥地拐角，大眾村就在眼前，今天它也被太陽曬小了，狗叫聲也曬沒了。劉二躺在樹趟子睡覺，穿著背心，身下墊著塑料布，他的身邊圍繞著一圈小馬，他的鵝群去向不明，麥地里並沒有它們的身影。姚七五走過去，拿了兩匹小馬，一個給了呂美麗，一個誰也沒給。馬志光說，小孩玩意兒，劉二怕是永遠長不大了。呂美麗說，他不是長大了，他個子那麼高。馬志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我說的是這裡。
金字塔還在，被草叢包圍著，它經歷了兩次大雨，依然安然無恙。姚七五將小馬放在旁邊，幾隻蚱蜢四處跳躍，一隻蹦到姚七五手上。呂美麗說，姚七五，你幹什麼去了？姚七五揚揚手說，我在抓蚱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