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亡
姚七五捏著一匹小馬，去找小老丁。
早晨他看見小老丁趕著羊群，從家門前經過，所以知道今天小老丁在。
去找小老丁之前，他去看了之前堆下的那個金字塔。那個金字塔也在。只是坍塌了。也許是馬蹄碰的，也許是白鵝的翅膀碰的，也許是誰也沒碰，它自己塌的。姚七五把金字塔重新搭起來，花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不是搭了一遍，而是無數遍，怎麼搭都不對，後來發現，是少了一塊石頭。於是他起身去找這塊石頭，是塊扁的像蛇頭的石頭，適合做底座，他記得的。
姚七五雖然很笨，但是他的記性並不差。
姚七五並未找到原來那塊，找到了兩塊來替代，終於把金字塔搭起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覺得可以了，就差一匹小馬。
劉二趕著鵝群，晃悠悠地從大眾村走出來，劉二看見姚七五，姚七五早看見劉二，就等著他來，手裡掐著一把狗尾草。
劉二看見姚七五是一個人，就嘻嘻地笑了。劉二一笑，露出一排大板牙，姚七五就覺得劉二是小馬變的。
劉二把塑料布鋪在溝沿，坐在上面編小馬，姚七五蹲在旁邊看著。他沒能給劉二帶來像馬那麼大的狗尾草，姚七五不需要那樣大的馬，他需要一匹小馬就夠了。但是劉二給他編了兩匹小馬，一匹和另一匹一模一樣，這是劉二的能耐，劉二什麼也不會做，但是劉二會編小馬。
姚七五把一匹小馬放在金字塔那兒，前後左右挑了好幾個位置，他放好小馬後，旁邊的草就成了大樹，旁邊的麥地就成了森林。
姚七五這時候又有一點難過了，他有一個問題沒想明白，為什麼他能一次次地原諒欺騙他的人，但是孔玉新卻不行，而且那不是一次欺騙，只是一次誤會。
他捏著剩下的一匹小馬，走著。
天還是那樣藍，雲朵還是那樣白，今天和昨天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孔玉新生病了，也許會死掉。乾巴又消失了，他總是那樣，像螞蚱那樣跳來跳去。
小老丁躺在溝沿上，身下墊著羊皮大衣，早晨的時候，他並未將羊皮大衣穿在身上，而是卷了一個捲兒，背在自己的後背。他個子那樣矮，如果不是長了山羊鬍，別人還以為是一個長得醜的小孩呢。
姚七五喊，小丁爺爺。小老丁沒動彈。姚七五走到跟前說，小丁爺爺，給你一匹小馬吧。小老丁還是沒動彈。姚七五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眼睛，遠處朝陽的林帶，和大眾的林帶，發著霧蒙蒙的綠光。灰椋鳥就愛在那邊玩兒，不往這邊的楊樹趟子裡來，灰椋鳥啊灰椋鳥，這邊的野花你們不喜歡嗎。姚七五低頭看了看，小老丁的頭側向一邊，帽子脫開一道縫，露出粗瓷碗的碗沿。
姚七五蹲下，扒小老丁的眼皮，又試了試他的鼻孔，然後姚七五忽然覺得，小老丁是死了。旁邊的羊群還在吃草，小老丁死了。姚七五腦袋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哭，還是不哭，情緒卡在那兒，特別難受。他還是蹲著，喃喃地說，你死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還要送給你一匹小馬呢。他想哭，還是哭不出來，就好像走到一個門口，進不去屋，那個屋沒有門，但就是進不去。他喊，羊美麗啊，你怎麼還吃草呢，小老丁都死了。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乾枯，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甚至那個聲音，不是姚七五的了。
小老丁忽然睜開眼，嗤嗤地笑起來。小老丁說，我實在憋不住氣了。
姚七五忽然一下子哭出來，哭的很大聲，眼淚和鼻涕都流出來。小老丁坐起來，帽子和碗都掉了。小老丁說，我沒死，真的沒死，你哭什麼呀。姚七五哭著說，你…騙…我…，我…以…為…你…真…死了。
小老丁去擠羊奶，姚七五還抽搭著，他好像掉入一條河流，被河流帶走了，走的越來越遠。他不想被人騙，雖然他是姚七五。
姚七五喝掉羊奶，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他坐在溝沿上，低頭擺弄著那匹小馬，小馬的頭垂下來，小馬的尾巴也垂下來。
小老丁坐下來說，今天想聽什麼？
姚七五說，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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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丁說，講講老羊成精？
姚七五說，你自己想。
小老丁說，我想起來了，還是接著講小花吧。
上回不是說了嗎，姓劉的地主上門來說親，沒說通。
不對，是姓何的地主吧，姚七五說。
對，是姓何的大地主，你瞅我這爛記性。他走了後啊，再也沒有來過。
過了三天，就來到小年兒了，黑了天，李大強家裡正在包粘豆包，沒點燈，你猜怎麼著？
怎麼了？
外面就來人兒了，要進屋，但是門插著，進不來。外面人說你把門開開。李大強就是不開。你知道來的是誰了吧？
不知道。
鬍子呀，鬍子來了。鬍子就勸李大強把門開開。李大強還是不開。鬍子就站在門外和李大強說話。李大強就站在門裡，手裡握著一把扎槍。小花和她媽嚇得藏在被垛里不敢出聲。院子裡站著幾個黑影。月亮挺亮。月亮有多亮呢，比十個月亮還亮。鬍子說呀，讓小花跟他走，能過上好日子，綾羅綢緞，大米白面。李大強說你們是鬍子。鬍子說，世道這麼亂，誰不是鬍子，人人都是鬍子，鬍子不也是人嗎，我們雖然是鬍子，但是我們不拿平常人家一根柴火。李大強說，你們走吧，我就是讓小花上吊，也不能跟你們走。鬍子說，好聽的話快要說完了，我們動手，你要後悔的。李大強說，那你們就動手。鬍子說，別說我沒跟你說，你會後悔的。李大強不吱聲，緊緊握著扎槍。鬍子就踹門。李大強還是不吱聲。
前面正鬧著，李大強聽見後屋有動靜，北窗被悄悄扒開了，一個鬍子正在往屋裡鑽。
沒點燈，李大強是怎麼看見的？姚七五說。
小老丁說，不是說了嗎，月亮亮，過去，月亮老亮了，干點粗活都不用點燈。
李大強一看人要進來了，急了，上去一紮槍。被扎的那人喊，我被扎了。外面的人就往出拽他，但是拽不出去，怎麼也拽不出去。慢慢的那人就不喊了。後來他說我冷啊，給我蓋個被子吧。
後來呢，後來怎樣了，鬍子把他拽出去了嗎？
後來呀，李大強家鬧出了動靜，驚動了鄰居，鬍子們就退了。
大家點起燈，看那個被扎的人，他的身體還困在窗洞裡，已經沒了動靜。有膽兒大的，把蒙面摘下來，發現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後來呢。
後來李大強家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兒去了。有意思不？
李大強太狠了。
不狠怎麼辦，他要保護小花兒啊。
少年死了，姚七五心裡很難受，雖然他是個鬍子，他就那樣死了，死之前還說冷，要蓋個被子。西北隅的那片空地上，李大強家的房子沒了，秋天以後，那裡將是禎祥村小學。
早晨他看見小老丁趕著羊群，從家門前經過，所以知道今天小老丁在。
去找小老丁之前，他去看了之前堆下的那個金字塔。那個金字塔也在。只是坍塌了。也許是馬蹄碰的，也許是白鵝的翅膀碰的，也許是誰也沒碰，它自己塌的。姚七五把金字塔重新搭起來，花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不是搭了一遍，而是無數遍，怎麼搭都不對，後來發現，是少了一塊石頭。於是他起身去找這塊石頭，是塊扁的像蛇頭的石頭，適合做底座，他記得的。
姚七五雖然很笨，但是他的記性並不差。
姚七五並未找到原來那塊，找到了兩塊來替代，終於把金字塔搭起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覺得可以了，就差一匹小馬。
劉二趕著鵝群，晃悠悠地從大眾村走出來，劉二看見姚七五，姚七五早看見劉二，就等著他來，手裡掐著一把狗尾草。
劉二看見姚七五是一個人，就嘻嘻地笑了。劉二一笑，露出一排大板牙，姚七五就覺得劉二是小馬變的。
劉二把塑料布鋪在溝沿，坐在上面編小馬，姚七五蹲在旁邊看著。他沒能給劉二帶來像馬那麼大的狗尾草，姚七五不需要那樣大的馬，他需要一匹小馬就夠了。但是劉二給他編了兩匹小馬，一匹和另一匹一模一樣，這是劉二的能耐，劉二什麼也不會做，但是劉二會編小馬。
姚七五把一匹小馬放在金字塔那兒，前後左右挑了好幾個位置，他放好小馬後，旁邊的草就成了大樹，旁邊的麥地就成了森林。
姚七五這時候又有一點難過了，他有一個問題沒想明白，為什麼他能一次次地原諒欺騙他的人，但是孔玉新卻不行，而且那不是一次欺騙，只是一次誤會。
他捏著剩下的一匹小馬，走著。
天還是那樣藍，雲朵還是那樣白，今天和昨天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孔玉新生病了，也許會死掉。乾巴又消失了，他總是那樣，像螞蚱那樣跳來跳去。
小老丁躺在溝沿上，身下墊著羊皮大衣，早晨的時候，他並未將羊皮大衣穿在身上，而是卷了一個捲兒，背在自己的後背。他個子那樣矮，如果不是長了山羊鬍，別人還以為是一個長得醜的小孩呢。
姚七五喊，小丁爺爺。小老丁沒動彈。姚七五走到跟前說，小丁爺爺，給你一匹小馬吧。小老丁還是沒動彈。姚七五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眼睛，遠處朝陽的林帶，和大眾的林帶，發著霧蒙蒙的綠光。灰椋鳥就愛在那邊玩兒，不往這邊的楊樹趟子裡來，灰椋鳥啊灰椋鳥，這邊的野花你們不喜歡嗎。姚七五低頭看了看，小老丁的頭側向一邊，帽子脫開一道縫，露出粗瓷碗的碗沿。
姚七五蹲下，扒小老丁的眼皮，又試了試他的鼻孔，然後姚七五忽然覺得，小老丁是死了。旁邊的羊群還在吃草，小老丁死了。姚七五腦袋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哭，還是不哭，情緒卡在那兒，特別難受。他還是蹲著，喃喃地說，你死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還要送給你一匹小馬呢。他想哭，還是哭不出來，就好像走到一個門口，進不去屋，那個屋沒有門，但就是進不去。他喊，羊美麗啊，你怎麼還吃草呢，小老丁都死了。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乾枯，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甚至那個聲音，不是姚七五的了。
小老丁忽然睜開眼，嗤嗤地笑起來。小老丁說，我實在憋不住氣了。
姚七五忽然一下子哭出來，哭的很大聲，眼淚和鼻涕都流出來。小老丁坐起來，帽子和碗都掉了。小老丁說，我沒死，真的沒死，你哭什麼呀。姚七五哭著說，你…騙…我…，我…以…為…你…真…死了。
小老丁去擠羊奶，姚七五還抽搭著，他好像掉入一條河流，被河流帶走了，走的越來越遠。他不想被人騙，雖然他是姚七五。
姚七五喝掉羊奶，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他坐在溝沿上，低頭擺弄著那匹小馬，小馬的頭垂下來，小馬的尾巴也垂下來。
小老丁坐下來說，今天想聽什麼？
姚七五說，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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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丁說，講講老羊成精？
姚七五說，你自己想。
小老丁說，我想起來了，還是接著講小花吧。
上回不是說了嗎，姓劉的地主上門來說親，沒說通。
不對，是姓何的地主吧，姚七五說。
對，是姓何的大地主，你瞅我這爛記性。他走了後啊，再也沒有來過。
過了三天，就來到小年兒了，黑了天，李大強家裡正在包粘豆包，沒點燈，你猜怎麼著？
怎麼了？
外面就來人兒了，要進屋，但是門插著，進不來。外面人說你把門開開。李大強就是不開。你知道來的是誰了吧？
不知道。
鬍子呀，鬍子來了。鬍子就勸李大強把門開開。李大強還是不開。鬍子就站在門外和李大強說話。李大強就站在門裡，手裡握著一把扎槍。小花和她媽嚇得藏在被垛里不敢出聲。院子裡站著幾個黑影。月亮挺亮。月亮有多亮呢，比十個月亮還亮。鬍子說呀，讓小花跟他走，能過上好日子，綾羅綢緞，大米白面。李大強說你們是鬍子。鬍子說，世道這麼亂，誰不是鬍子，人人都是鬍子，鬍子不也是人嗎，我們雖然是鬍子，但是我們不拿平常人家一根柴火。李大強說，你們走吧，我就是讓小花上吊，也不能跟你們走。鬍子說，好聽的話快要說完了，我們動手，你要後悔的。李大強說，那你們就動手。鬍子說，別說我沒跟你說，你會後悔的。李大強不吱聲，緊緊握著扎槍。鬍子就踹門。李大強還是不吱聲。
前面正鬧著，李大強聽見後屋有動靜，北窗被悄悄扒開了，一個鬍子正在往屋裡鑽。
沒點燈，李大強是怎麼看見的？姚七五說。
小老丁說，不是說了嗎，月亮亮，過去，月亮老亮了，干點粗活都不用點燈。
李大強一看人要進來了，急了，上去一紮槍。被扎的那人喊，我被扎了。外面的人就往出拽他，但是拽不出去，怎麼也拽不出去。慢慢的那人就不喊了。後來他說我冷啊，給我蓋個被子吧。
後來呢，後來怎樣了，鬍子把他拽出去了嗎？
後來呀，李大強家鬧出了動靜，驚動了鄰居，鬍子們就退了。
大家點起燈，看那個被扎的人，他的身體還困在窗洞裡，已經沒了動靜。有膽兒大的，把蒙面摘下來，發現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後來呢。
後來李大強家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兒去了。有意思不？
李大強太狠了。
不狠怎麼辦，他要保護小花兒啊。
少年死了，姚七五心裡很難受，雖然他是個鬍子，他就那樣死了，死之前還說冷，要蓋個被子。西北隅的那片空地上，李大強家的房子沒了，秋天以後，那裡將是禎祥村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