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和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呼延烈站在主帳前,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著,將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照得明暗交錯。

  他看著拓跋隼,沒有先開口。

  拓跋隼也沒有急著說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呼延烈臉上掃過,又掃過他身後那頂亮著燭火的主帳,像在確認自己走進來的地方確實沒有埋伏。

  然後他開口了:「你運氣挺好的,竟然能找到這麼一個人。」

  呼延烈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也只是個傀儡罷了。」

  拓跋隼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

  他的目光在呼延烈臉上停了一瞬:「你承認得倒是乾脆。」

  呼延烈側過身,示意拓跋隼進帳:「不承認又能怎麼樣?他走進我營地的時候,我跟你的反應差不多。我的人攔不住他。我的親衛拔不出刀。然後他坐下來,跟我說他想要的東西,問我要不要配合。我問他不配合會怎樣,他說那他就換一個人來坐這個位置。」

  他頓了一下,「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你方才聽到的一模一樣,像是已經說過很多次,說得自己都不太在意了。」

  拓跋隼沉默了一瞬,像是正在用那些話重新拼一副他已經見過雛形的圖:「所以你就答應了?」

  呼延烈看了他一眼:「你呢?」

  拓跋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帳簾邊緣,目光落在那盞正在燭火中緩慢跳動的燈芯上:「我讓他殺了我,他不肯。他說我活著對他更有用。」

  呼延烈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你我都一樣。」

  拓跋隼的目光從燈芯上移開,重新落回呼延烈臉上:「不一樣。你是主動選的,我是被帶回來的。」

  呼延烈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目光落在帳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不管是怎麼來的,路都是一條。」

  拓跋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來:「那你打算怎麼做?真的替他看著北莽?」

  呼延烈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身,示意他進帳說話。

  帳簾落下時,夜風正好從營地上方穿行而過,將帳頂那面暗藍色的旗吹得獵獵作響,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秦牧掀開帳簾走進來的時候,帳內的燭火正好跳了一下,將兩道正在交談的身影鍍上一層暖黃色的邊。

  他站定,目光從呼延烈臉上移到拓跋隼臉上,又移回來,像在確認那段時間裡兩人之間的位置有沒有發生偏移:「怎麼樣?準備怎麼處置你這個好兄弟?」

  呼延烈的手還搭在桌沿上,聽見那聲問話,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像是落在自己指尖下方那張已經捲起了一半的地圖上,又像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安放視線的地方:「終身囚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秦牧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不出來,你們幾個竟然還有情面。」

  呼延烈沒有接話。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在桌沿旁坐了下來。

  他想起自己沒有遇到秦牧之前,確實不止一次想過抓到拓跋隼之後應該怎麼處置。

  他當時想得很清楚——殺了,以絕後患。

  這種事在北莽的歷史上有過很多先例,每一個坐穩了位置的人,都經歷過類似的時刻,踩著同族的血踏上王座。

  可此刻他坐在這個營帳里,看著拓跋隼坐在他對面,目光平靜,不掙扎、不辯解、不試圖講條件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那種念頭已經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變化,只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那個他一直想除掉的對手,更像是一件他曾經以為自己必須打碎的舊物,如今卻覺得它留下來也沒什麼不好。

  這種想法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但他沒有繼續往下深究。

  拓跋隼坐在矮榻對面,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不殺我,是因為你想留著以後用。」

  呼延烈看著他,沒有否認:「你現在活著,比死了有用。」

  拓跋隼沒有再追問了。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手上,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四個字的分量。

  秦牧站在帳簾邊緣,看著他們之間的那幾處動作變化,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兄弟之間的事,我不參與。但你答應我的事情,記得要遵守。」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重新遮住了外面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隔絕了夜風,也隔絕了那些正在緩慢重新調整姿態的聲響。

  帳簾重新合攏之後,營帳內的空氣像是被輕輕攪動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原處。

  燭火在燈盞中安靜地燃燒著,將兩道身影投在氈壁上,一道坐著,一道站著,中間隔著那隻被反覆展開又捲起的地圖。

  拓跋隼坐在矮榻邊緣,手搭在膝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已經被移開了壓角石的地圖上,像是還在確認自己方才走過的那段路確實沒有岔口。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他到底是誰?北莽的人我都認識,可他不在我見過的那些人里。」

  他頓了一下,「西域那邊的刀客我也都見過,他的路數不對。他像是從另一個地方來的,卻對這片土地熟悉得像走了很多年。」

  呼延烈在矮桌另一邊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像在等那壺水自己先燒熱。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才放下:「他是大秦皇帝。」

  那四個字落在空氣中的時候,矮榻對面的燭火晃了一下。

  拓跋隼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手還搭在膝上,沒有收攏,沒有張開,只是停在那裡。

  他看著呼延烈,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剛才那四個字重新放回它該在的位置,再拿出來看一遍,再確認一次自己有沒有聽錯:「大秦皇帝?」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件他需要花點時間才能完全放進去的事情,「那個大秦皇帝?」

  呼延烈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重複。

  拓跋隼慢慢地靠回椅背上。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正在把方才那些碎片重新拼成一副新圖——他的親衛拔不出刀,巫師的力量近不了身,西域刀客的彎刀被一根手指卸下,而自己營帳中的人毫無察覺地就被定住了。

  那些他當時沒有完全看懂的東西,此刻正在一塊一塊地落回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垂著眼,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他在北莽待了多久了?」

  呼延烈沒有回答,拓跋隼也沒有再問了。

  他坐在那裡,像是正在重新整理自己那堆已被完全打亂的舊物,把每一件他以為已經了解透徹的東西都拿起來重新端詳一遍,再放回一個全新的位置。

  秦牧走回馬車旁時,火堆已經被重新撥旺了。

  橘紅色的光在營地邊緣鋪開一片暖融融的亮圈,將那棵枯胡楊的輪廓拉得很長,投在沙土地上。

  姜昭月正蹲在火堆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炭火邊緣的灰燼,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公子回來了。」

  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像是藏著一點問詢的餘地。

  秦牧在火堆旁坐下,接過徐鳳華遞來的一碗熱茶。

  他沒有急著喝,只是端在手裡,等那點熱氣先在他掌心聚攏了一會兒,才開口:「大皇子沒有殺二皇子。」

  姜昭月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撥弄炭火。

  她放下樹枝,抬起頭來:「他選擇放了?」

  「終身囚禁。」秦牧說。

  韓馨兒正坐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握著一根草莖,像在編什麼,又像是只是握著。

  她的目光在秦牧臉上停了一下:「那他……會不會是在給自己留後路?留著二皇子,萬一以後有什麼變故,他還能多一個籌碼?」

  秦牧低頭看著碗中那圈正在緩慢擴散的漣漪,沒有抬頭:「也許吧。」


  秦牧將茶碗捧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無所謂。只要他乖乖聽話,就算心有二心,也無妨。畢竟人心難測,同族之人亦不同姓,更何況異族之人呢。」

  林小鹿蹲在火堆邊緣,聽見這句話時手指停了一下:「公子不擔心他以後反悔嗎?」

  秦牧將已經空了的茶碗放在腳邊:「他反悔的前提是他還有能力反悔。他已經把北莽的地圖和兵力部署交給了我們,玄陰宗也已經轉向了。他手裡剩下的東西,不足以支撐他重新走回原來的路。」

  陳若瑤的聲音從火堆另一側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細節的認真:「那二皇子接下來會怎麼樣?就在營帳里關一輩子?」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火堆邊緣撿起一根枯枝,撥了撥炭火,讓火苗重新舔上來:「目前是這樣,以後的事,要看他自己的選擇。」

  殷素棠坐在馬車車轅上,一直沒有開口。

  火光在她側臉上跳動了一下。

  片刻後她開口了:「那公子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秦牧將枯枝放回火堆邊緣:「讓他們先待著。等北莽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自然會有人接手善後。」

  夜風從曠野上吹過,將火堆中殘留的餘燼捲起幾粒火星,飄向夜色深處,很快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

  那匹墨狼在營地邊緣臥下來,它的孩子們在它身側蜷成一團,灰色的絨毛被火光照得微微發亮。

  營地里的人沒有再問更多了。

  秦牧將那捲《北地行止錄》合攏,擱在膝上,目光從火堆上抬起來,落在殷素棠身上:「殷長老,三皇子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殷素棠一直坐在馬車車轅上,火光在她側臉上跳動著,將她的輪廓映得明暗交錯。

  她聽見問話時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中重新核對了幾個細節才開口:「三皇子烏桓的駐地距離我們大約兩天路程,在烏勒河上游一處叫作『青石渡』的地方。那裡地勢比這邊高,水草也相對豐富,不像風陵渡那邊常年被風沙侵襲。他的營帳比大皇子的大,比二皇子的小,但布置得比他們兩個都更細緻——他的營地中央有一片用石頭圈起來的空地,是專門用來議事和祭祀的。」

  她頓了一下:「他身邊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武將,而是一個謀士。據說那人是幾年前從西域過來的,原本在幾個部落之間遊走,替人出謀劃策,後來被三皇子看中,就一直留在了身邊。三皇子很多決定,都是先經過那個人才落到實處的。三皇子本身,反而顯得……退後了半步。」

  秦牧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他現在對玄陰宗轉向的消息,應該還不知道。」

  殷素棠想了一下:「玄陰宗的消息傳遞一向只有宗主親自過問才能確保萬無一失。蘇宗主方才離開的時候,應該還沒有來得及讓人把消息送過去。以烏桓那邊的消息渠道,大概還要再過一到兩天才能聽到風聲。」

  秦牧將《北地行止錄》重新拿起來,翻開其中一頁,目光在那些標註著地名和路線的炭筆線條上掃了一遍:「那我們就趁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先過去看看。」

  他將冊子合攏,放進袖中,站起身:「準備一下,天亮之前出發。」

  眾人陸續起身,開始收拾火堆和氈墊。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隊伍就重新上路了。

  那匹墨狼依然走在馬車側後方,它的孩子們跟在它身後,排成一條鬆散的線,偶爾有一隻落後幾步,它就停下來等一等,等那隻趕上了才繼續往前走。

  它們的腳程比剛出發時更穩了。

  馬車沿著烏勒河上游的方向緩緩前行,河面比下游窄了許多,水流卻更急,渾濁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銀光。

  河岸兩側的植被也比下游更密,偶爾能看見幾叢低矮的灌木,枝頭掛著乾枯的漿果,在風裡輕輕晃動。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的地勢開始緩緩抬升。

  遠處的天際線出現了一道灰綠色的輪廓。

  殷素棠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再往前大約十里,就是青石渡了。三皇子的營地在河流拐彎處的高地上,從遠處就能看到營地中央那面灰色的旗。」

  秦牧靠在車壁上,沒有掀簾向外看:「到了青石渡之後,先不要急著靠近營地。在附近找一個能看清營地全貌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停一停。我想看看三皇子在沒有收到消息的時候,他的營地是什麼樣子的。」

  姜昭月坐在他對面,手中那捲地圖已經被她收攏了:「公子是擔心三皇子已經提前收到了風聲,還是想從營地的布防看出些什麼?」

  秦牧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都不是。我只是想在見一個人之前,先看看他日常生活的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