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拓跋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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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風陵渡的晨光是一種冷灰色的,像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布,薄薄地鋪在屋頂和牆頭上。

  秦牧推開房門時,看見那女掌柜正站在走廊盡頭,懷裡抱著一捲紙,紙頁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她站在那裡,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還沒有完全展開,卻已經決定先站住再說。

  她看見秦牧,沒有猶豫,快步走了過來,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將那捲紙遞到他面前:

  「客官,您要的東西,我都寫好了。」

  她的聲音比昨夜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通宵未眠後的沙啞。

  她遞紙的姿勢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在遞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秦牧接過那捲紙,沒有急著翻開,只是拿在手裡掂了掂:

  「進來吧。」

  他轉身走回房間,在桌邊坐下,將那捲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紙上寫滿了字,字跡不算工整,帶著一種趕時間的潦草,可每一筆都落得很實,看得出是反覆確認過的。

  條目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從三個月前到現在,每一筆進出風陵渡的記錄,什麼人、什麼時候、往哪個方向去、帶了什麼東西、和誰見了面,都一一標註在旁邊。

  有幾處還用炭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簡短的備註——

  「此人似與王庭有關」

  「這批貨走的是玄陰宗的渠道」

  「後面有人跟蹤」。

  秦牧的指尖從那些紙頁上慢慢滑過,目光在那些圈注的條目上依次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完之後將紙頁輕輕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女掌柜身上。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衣,頭髮重新梳過了,可還是有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搭在臉頰邊,她沒有去理它,像是已經顧不上那些小事了。

  秦牧看著她,片刻後開口:

  「你了解的倒是挺全的。」

  那女掌柜低下頭,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才不至於說出不該說的話。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

  「在風陵渡待久了,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也會撞上來。」

  她頓了頓,「在江湖上混,知道的越多越危險,可反過來,知道的越少也不好。上面的人物隨便一個決定,說不定就能殃及池魚,讓你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所以有時候,該知道的事情還是要知道的。」

  她說完之後,沒有移開目光,像是在等一個回應,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方才那番話有沒有說錯。

  秦牧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像被晨光照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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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聰明。」

  他問:

  「聰明的人,怎麼會幹起黑店這個勾當?」

  那女掌柜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地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她說:

  「來錢快。風陵渡這個地方,來路不正的人比來路正的人多。我本來也只是想活下去。做久了,就習慣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很久沒有重新審視過的事。

  秦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以後就不用幹這個勾當了。」

  那女掌柜的睫毛猛地動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秦牧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那根弦到底還能繃多久:

  「您……不會是要殺我吧?」

  秦牧看著她,像是她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那女掌柜的身體頓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口內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像一隻正在準備接受什麼東西降落的手,已經做好了接住的姿態,卻依然不知道那東西是輕是重。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慢慢亮起來的天光上:

  「本公子現在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

  「你既然能把風陵渡三個月進出的人都記下來,說明你手裡不止這一捲紙。我要你在風陵渡留著,繼續做你的生意。有消息傳到我手裡。能做到,你這條命就留著。不能做到,這捲紙就是你最後寫的東西了。」

  女掌柜站在那裡,安靜地聽著,像一個正在掂量手中籌碼夠不夠重的人。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能做。」

  她說了這兩個字,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確認自己已經把自己放在正確的位置上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秦牧:

  「客官,您……怎麼稱呼?」

  秦牧看了她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我叫什麼。你只需要知道——這捲紙寫得不錯。」

  他說完,站起身,將那捲紙收入袖中,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側過頭,那抹笑意又掛回了他嘴角:

  「對了,後院的井填了沒有?」

  那女掌柜微微一怔,隨即低頭:

  「填了。天沒亮就填了。」

  秦牧點了點頭,邁步跨過門檻,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晨光中。

  那女掌柜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空了的門框。

  她緩緩鬆開了不知什麼時候攥緊的手指,將掌心攤開,低頭看了一眼——手心全是汗。

  秦牧回到客棧時,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

  風陵渡的天亮得很慢,像是光要費很大力氣才能穿透那層灰濛濛的雲,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先照亮屋頂,再照亮牆頭,最後才在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泛白的暖意。

  他推開門的時候,姜昭月正站在窗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續過兩次的茶,聽見門響也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看著窗外那條開始甦醒的街道。

  韓馨兒正在疊一件外衣,手指沿著衣物的邊緣慢慢壓平,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一個過渡的間隙。

  她抬頭看了秦牧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疊。

  林小鹿已經在桌邊坐好了,手裡攥著一小塊乾糧,正小口小口地啃著,像是要把那點乾糧的甜味在嘴裡多留一會兒。

  徐鳳華已經穿戴整齊,端坐在床沿,手中沒有拿東西,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個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的人。

  殷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目光似乎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已經看見了什麼別人還沒看見的東西。

  趙阿蘭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隻水囊,正猶豫自己該不該坐下。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雖然還是舊衣,但已經洗淨了。

  秦牧走到桌邊,將袖中那捲紙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風陵渡這三個月進出的記錄都在這裡了。」

  姜昭月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捲紙上:

  「有用嗎?」

  秦牧的手指在紙卷上輕輕敲了一下:

  「有用。這裡面至少有五條線索可以直接用,三條和北莽王庭有關,兩條和玄陰宗的動向有關。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種邊角料,大面上的消息徐龍象那邊都有,可真正的細節,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說著,將紙卷重新卷好,收入袖中,「收拾東西,準備出城。」

  眾人陸續起身。

  有人將疊好的外衣放進包袱,有人將茶杯扣回桌面,有人整理了一下衣帶,有人將窗台上的草螞蚱輕輕拿起來,看了看,又放進袖中。

  片刻之後,已經全部站在走廊里了。

  秦牧走在最前面,腳步不急不慢。

  雲鸞牽著馬車從後院繞出來,馬匹已經餵過了,鞍具也已經重新檢查過一遍。

  馬車沿街向前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正蹲在自家門口生火,有人用一根長棍挑開油紙鋪的門板,有人在井邊打水。

  那些北莽邊境的居民已經習慣了早起和趕路,用一個趕路人的姿態從容地路過他們,像一陣風穿過一片還沒有被驚動的草叢。

  就在馬車快要駛出城門的時候,秦牧的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向遠處,然後他開口:

  「停車。」

  雲鸞勒住韁繩,馬蹄在黃土路上頓了一下,馬車緩緩停穩。

  眾人順著秦牧的目光望過去——城門的方向,正有一隊人馬從北邊緩緩入城。

  那是一支北莽的騎兵隊伍,大約三十人,穿著灰黑色的皮甲,肩頭覆著一層塵土,看得出已經趕了不短的路。

  馬背上馱著成捆的物資,布匹裹著乾糧,還有一些看不出內容的包袱。

  隊伍中間,幾匹馱馬身上掛著彎刀和箭囊,有兩匹馬的鞍側各綁著一隻粗麻袋,袋口還滲著暗紅色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黃土路上留下斷續的深色痕跡。

  為首的騎手身形魁梧,穿著一件半舊的玄鐵甲,甲片邊緣被磨損出一層啞光,卻依然能看出做工精良。

  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約莫四十來歲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眉骨下那雙眼睛像兩口被月光照透了的古井,目光掃過街道兩側時帶著一種審視性的從容。

  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道舊疤,延伸至下頜邊緣。

  手中沒有握兵器,可他的坐姿挺拔而鬆弛,像是隨時都可以從馬背上站起來。

  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了一句:

  「拓跋岩……他怎麼親自來了?」

  那聲音壓得很低,可在這片安靜中還是清晰地傳到了眾人耳中。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像在確認什麼。

  拓跋岩勒住馬韁,停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

  他身後那三十人也跟著停了下來,動作整齊,沒有多餘的聲音。

  他坐在馬上,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目光掠過那些早起生火的人、打水的人、正在收起油紙鋪門板的人。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副將:

  「這附近有什麼異常嗎?」

  那副將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瘦長,腰間掛著一柄彎刀,聽見問話微微欠身,聲音也壓低了一些:

  「回將軍,目前沒有發現異常。不過前方哨站傳來的消息,說是附近散出去的那幾隊人,有三隊沒有按時歸營。」

  「三隊?」拓跋岩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

  副將搖了搖頭:

  「具體去向不清楚。只知道他們最後出現的位置,在風陵渡以南,靠近邊境線那一帶。」

  他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他們去了之後就沒有再回來。派去接應的哨兵說,營地是空的,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但是人不見了。像是有人把他們整個移走了。」

  拓跋岩沉默了一瞬。

  他坐在馬背上,目光從街道上掃過,像是在將那些閒散的人群一個個放進心裡過一遍,確認有沒有什麼人不太合群。

  然後他開口:

  「不是普通人做的。」

  副將微微一怔:

  「將軍的意思是?」

  拓跋岩的聲調依然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從某些碎片中拼出一個輪廓的篤定:

  「一個人能悄無聲息地把三十幾人的營地清理乾淨,沒有留下痕跡,說明他的實力遠高於這些人。普通的散兵做不到,山匪也做不到。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邊境線上。」

  他頓了頓:

  「說明附近來了一個高手。至少是天象境以上的,甚至可能更高。這個人恐怕還在附近。」

  那副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將軍,我們要不要加強戒備?」

  拓跋岩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掃視了一圈街道,像在用自己的目光確認每一個角落是否藏著他沒有發現的東西。

  片刻後他開口,聲調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傳令下去,這幾日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單獨出營。所有人必須三人以上結伴行動,夜間加雙崗,營地外圍增設暗哨。如果那個人真的還在附近,他遲早會露出馬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去查一下,最近風陵渡有沒有新來的陌生人。尤其是那種——看著不像做生意的。」

  副將抱拳:

  「是,將軍。」

  拓跋岩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沿著主街朝城北的方向繼續前行。

  他身後的隊伍也跟著動了起來,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細碎的塵土,像一條灰褐色的河流,緩緩穿過風陵渡剛剛甦醒的街道。

  馬車停在街角,雲鸞坐在車轅上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像一尊被風吹了多年的石像,連衣角都沒有被風掀起。

  秦牧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隊漸行漸遠的騎兵上,像在看一件他正在評估的東西——不是什麼需要警惕的危險,更像是一件恰好路過他視野的物件,他正在判斷它會不會成為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或者它只是一顆被風吹過來的沙粒,不值得他側目。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

  「先不走了。」

  姜昭月放下車簾:

  「公子,要在這裡停留多久?」

  秦牧靠在車壁上,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急切:

  「不急。先在這城裡待幾天。」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那隊逐漸遠去的騎兵背影上,像在重新估算他原本已經計劃好的棋盤的布局,看是否需要修改某一條線,「那個拓跋岩,應該能給我們帶來一些更有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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